第14章

更新时间:2026-01-01 05:35:58

三天后,晚上七点四十分,临江市中山路177号。

“新生心理机构”所在的建筑是一栋独立的三层小楼,外墙涂成浅灰色, modernist 风格的简约线条,落地玻璃窗内透出柔和的暖光。一楼门厅的标识牌设计得很专业,黑色衬线字体,右下角有一个极简的眼睛符号——瞳孔位置是一个实心圆点。

沈渊站在街对面的便利店门口,观察了十分钟。

进出的人不多。一个中年女性提着公文包匆匆离开;两个年轻学生模样的人结伴进入;一个穿风衣的男人在门口打完电话才推门进去。所有人看起来都很正常,像普通的心理咨询访客。

但沈渊注意到几个细节:门口的摄像头角度覆盖了整个街道;二楼窗帘始终拉着一半,从缝隙能看到里面有人影走动;三楼完全黑暗,但偶尔有红色光点闪烁,可能是电子设备的指示灯。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两件凭证——那封手写信和老式怀表。怀表的指针仍然停在凌晨三点,但当他靠近机构大楼时,表盘开始发出极轻微的嗡鸣,表壳微微发热。

某种感应装置。

七点五十分,沈渊穿过马路,推开机构厚重的玻璃门。

门厅比想象中宽敞。米白色墙壁,深灰色地毯,墙上挂着抽象画——仔细看,那些色块和线条隐约构成眼睛的形状。前台坐着一位二十多岁的女性接待员,穿着职业套装,笑容标准。

“晚上好,请问有预约吗?”她的声音甜美,但眼神锐利,在沈渊脸上停留的时间比正常接待长了一秒。

“我姓沈,和陈医生约了八点。”沈渊按照信中的指示说。

接待员在电脑上查询,笑容不变:“沈先生,请稍等。陈医生还在进行前一个咨询,大概需要十分钟。您可以在休息区坐一下。”

她指了指右侧的休息区。那里摆着几组沙发,茶几上放着心理学期刊和宣传册。已经有三个人在等待:一个不停看手表的中年男人,一个戴着耳机低头刷手机的女孩,还有一个老人安静地翻看杂志。

沈渊选了靠边的单人沙发坐下,拿起一本宣传册。

《新生心理机构——重塑心灵,开启新生》

册子内页介绍机构的服务范围:焦虑抑郁治疗、创伤修复、人际关系咨询、艺术治疗……看起来和普通心理机构没有区别。但翻到最后一页,有一行小字:

【特别项目:潜能激发与创造性思维培养——适合艺术工作者、创意行业从业者及追求自我突破者】

特别项目的介绍很模糊,只说“通过前沿心理技术帮助个体突破思维限制,发掘深层潜能”,没有具体方法,也没有价目表。

沈渊的余光在观察周围。前台接待员正在接电话,但她的视线不时扫过休息区。墙角的消防栓位置有一个摄像头,对着入口和休息区。楼梯间的门关着,但门缝下有光。

八点整,楼梯间的门开了。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走出来,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沈先生?”他走到沈渊面前,伸出手,“我是陈明,机构的主任咨询师。请跟我来。”

他的手干燥温暖,握手的力度适中。但沈渊注意到他白大褂的袖口有一点暗红色污渍——像是干涸的颜料,或者血。

陈明领着沈渊上到二楼。走廊两侧是一间间咨询室,门都关着,但能隐约听到里面传出的谈话声。有些房间门口亮着“使用中”的指示灯。

“沈先生是第一次来我们机构?”陈明边走边问,语气随意。

“是的。朋友推荐。”

“哦?哪位朋友?”

“他叫S。”沈渊直接说。

陈明的脚步没有停顿,但沈渊感觉到他手臂的肌肉微微绷紧。“S啊……他确实是我们机构的长期客户。最近他进步很大。”

“进步?”

“在自我认知和潜能开发方面。”陈明在一扇门前停下,门牌上写着“咨询室3”,“到了,请进。”

房间大约十五平米,布置得很舒适:一张咨询师用的书桌,两张面对面的沙发,一个小书架,墙上挂着风景画。没有摄像头——至少明面上没有。

“请坐。”陈明在书桌后坐下,打开一个文件夹,“S向我简单介绍过您的情况。他说您有一些……特殊的心理需求?”

沈渊在来访者的沙发上坐下,身体略微前倾,做出典型的求助者姿态。“我最近经常做噩梦,梦到一些暴力场景。而且……”他故意停顿,“我对那些场景有种奇怪的熟悉感,甚至觉得……那可能是我自己做的。”

这是精心设计的说辞,既符合S对“导师觉醒”的期待,又不会过度暴露。

陈明认真记录着:“您是说,您在梦中看到暴力场景,并感觉那些场景可能是您自己实施的?”

“是的。而且醒来后,我会有强烈的冲动想要……重现那些场景。”沈渊压低声音,显得羞愧而困惑,“我知道这不对,但我控制不住那种想法。S说你们机构有办法帮助我这样的人。”

陈明抬起头,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审视着沈渊:“S还跟您说了什么?”

“他说这里有真正理解我的人。”沈渊迎上他的目光,“他说这里不是普通的心理治疗,而是……一种蜕变。”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微弱风声。

然后,陈明笑了。不是职业性的微笑,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带着认同感的笑容。

“沈先生,您来对地方了。”他合上文件夹,“但在此之前,我们需要做一个初步评估,确认您是否适合我们的特别项目。”

“评估?”

“一些心理测试和面谈。过程可能需要两到三个小时。”陈明看了眼手表,“如果您今晚有时间,我们可以现在开始。”

“需要额外费用吗?”

“S已经为您预付了三个月的费用。”陈明站起身,“请跟我来。评估室在三楼。”

三楼。那个从外面看完全黑暗的楼层。

沈渊跟着陈明走出咨询室,沿着走廊走到尽头。那里有一部小型电梯,需要刷卡才能启动。

陈明从白大褂口袋掏出员工卡,在感应区刷了一下。电梯门无声滑开,内部是镜面墙壁,倒映出两人的身影。

电梯上行时,陈明忽然说:“沈先生,您知道眼睛为什么是心灵的窗户吗?”

“因为通过眼睛能看到内心?”沈渊谨慎地回答。

“不仅如此。”陈明的声音在狭窄空间里回荡,“眼睛是唯一暴露在外的脑组织。视网膜直接连接大脑视觉皮层,瞳孔反应受自主神经系统控制,无法伪装。所以观察眼睛,就是观察大脑最真实的反应。”

电梯停住。门开。

三楼与楼下截然不同。

没有温馨的装潢,只有白色墙壁、灰色地胶、明亮的LED照明。走廊两侧是一扇扇厚重的金属门,门上有编号和小窗。整层楼安静得可怕,只能听到通风系统的低鸣。

“这里是我们的深度咨询区。”陈明解释,“用于需要高度专注和隐私的特别项目。请这边走。”

他们走到307号门前。陈明用指纹和密码开门。

房间比二楼的咨询室大两倍,但没有窗户。中央放着一张类似牙科治疗椅的椅子,周围是各种电子设备:脑电图仪、心率监测器、几台显示器,还有一些沈渊不认识的专业仪器。

“请坐。”陈明指了指那张椅子。

沈渊坐下。椅子很舒适,但扶手上有固定带,头枕位置有电极贴片。

“我们需要监测您的生理指标,以便准确评估您的心理状态。”陈明一边说一边启动设备,“请放松,就像普通的心理咨询一样。”

他给沈渊戴上脑电图电极帽,在手腕和胸口贴上心率传感器,又在手指夹上血氧监测仪。整个过程专业迅速,显然是经常操作。

“评估分为三个部分。”陈明坐回控制台前的椅子上,“第一部分,我会问您一些问题,您如实回答即可。第二部分,我们会播放一些图像和声音,观察您的反应。第三部分,一个简单的催眠引导,帮助您探索潜意识。”

沈渊点头表示理解。但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这是真正的评估,还是某种测试?S在监控这一切吗?林瑶的外部支援什么时候到位?

“那么,我们开始。”陈明打开录音设备,“第一个问题:您最早意识到自己与众不同是什么时候?”

沈渊思考了几秒。“大概七年前。我发现自己对某些……黑暗的事物,有着超出常人的理解力和兴趣。”

“具体指什么?”

“犯罪心理学,尤其是连环杀手的心理机制。”沈渊选择半真半假的回答,“我能轻易理解他们的思维逻辑,甚至能预测他们的行为。这让我感到害怕,但也感到……兴奋。”

陈明记录者:“您认为这种能力是天生的,还是后天形成的?”

“我觉得是记忆。”沈渊说,“就像那些知识本来就存在于我脑中,只是某个时刻被唤醒了。”

“被什么唤醒?”

“一次濒死体验。”沈渊说了部分真相,“七年前我出过车祸,昏迷了三天。醒来后,我就开始做那些梦,有了那些想法。”

陈明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濒死体验……确实有可能触发深层的心理变化。那么,第二个问题:您如何看待道德和法律?”

“社会必要的约束。”沈渊说,“但对真正的创造者来说,可能是束缚。”

“您认为自己是创造者吗?”

“我有创造者的潜力。”沈渊谨慎地说,“但我还在学习如何释放它。”

接下来的问题越来越深入,涉及暴力幻想的内容、对痛苦的理解、对控制欲的认知。沈渊的回答始终游走在边缘——足够让评估者认为他有“潜力”,但又不会显得过于危险。

第一部分持续了四十分钟。

“很好。”陈明关闭录音,“现在进入第二部分。请看着屏幕。”

房间前方的投影幕布降下,开始播放图像。

起初是普通的风景照、人物肖像、抽象画。但渐渐地,图像内容发生变化:残缺的雕塑、扭曲的面孔、暗红色的纹理……然后是犯罪现场照片——都是历史著名案件,经过处理,没有直接的血腥画面,但氛围压抑。

沈渊保持平静呼吸。这些图像对他来说并不陌生,前世他研究过更直接的资料。

监测器上的生理指标稳定。

“您的反应很平静。”陈明观察着数据,“大多数人看到这些图像时,心率会加快,皮电反应会增强。但您几乎没有变化。”

“我习惯了。”沈渊说。

“习惯?”陈明追问,“从什么时候开始习惯的?”

沈渊意识到说错话了。普通人不会“习惯”犯罪现场图像。

“我的意思是……我研究这些很久了。”他补救道。

陈明没有追问,但记录了什么。

图像测试结束后是声音测试。耳机里播放各种声音:轻柔的音乐、嘈杂的环境音、模糊的低语……然后是一些更诡异的声音:金属摩擦、急促的呼吸、压抑的啜泣。

其中一段声音让沈渊的背脊发凉——那是他自己前世的录音,在一次与“S”(二十年前那个患者)的远程咨询中说的话:“真正的艺术需要真实的恐惧作为颜料。”

这段录音应该已经被销毁了。但在这里被重现。

沈渊的控制力第一次出现波动。心率从68升到75,脑电图显示α波减少,β波增加——警觉状态。

陈明注意到了。“这段声音引起了您的特殊反应。您听过它吗?”

“很耳熟。”沈渊说,“但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可能是潜意识记忆。”陈明意味深长地说,“我们继续。”

第三部分,催眠。

“请放松,闭上眼睛,听从我的引导。”陈明的声音变得低沉平缓,“您正在一个安全的地方,没有人会伤害您……深呼吸,感受身体的放松……”

标准的催眠引导流程。沈渊配合地放松身体,但保持意识的清醒——这是心理医生的基本训练,抵抗催眠暗示的能力。

“现在,想象您走下一段楼梯……每下一级,就进入更深层的放松状态……十、九、八……”

沈渊按照指示想象,但同时在心中构建防御机制:将真实的记忆和情感锁进心理保险箱,只开放表层的内容。

“……三、二、一。您现在已经进入潜意识深处。”陈明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现在,告诉我,您是谁?”

“沈渊,心理医生。”沈渊回答。

“只有这个身份吗?”

“目前是。”

“那过去呢?在成为沈渊之前,您是谁?”

沈渊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一个研究者,一个探索者,一个……迷失者。”

“您在寻找什么?”

“真相。关于我自己,关于这个世界,关于……我为什么在这里。”

“您找到答案了吗?”

“还没有。但我感觉越来越近了。”

催眠持续了二十分钟。陈明引导沈渊探索了几个关键记忆场景:童年时期、重大选择时刻、感到强烈情绪的时刻。沈渊给出了经过修饰的版本,隐藏了重生的真相。

最后,陈明说:“现在,我会数到三,您将慢慢醒来,感到 refreshed and alert……一、二、三。”

沈渊睁开眼睛,眨了眨,做出刚从深度放松中醒来的样子。

陈明正在查看所有的监测数据,表情严肃。良久,他抬起头。

“沈先生,您的评估结果很……特殊。”他摘下眼镜擦拭,“您的心理结构显示强烈的矛盾性:表层是理性的心理医生人格,深层却有着极其黑暗的潜意识和创造力。更重要的是,您对暴力、死亡、控制的认知超越了普通人,达到了……艺术家的层面。”

“这意味着什么?”沈渊问。

“意味着您有资格参加我们的特别项目。”陈明站起身,开始拆除沈渊身上的监测设备,“但首先,您需要见一个人。”

“谁?”

“机构的创始人,也是特别项目的设计者。”陈明将电极和传感器收好,“他很少亲自见访客,但对您的评估结果很感兴趣。请稍等,我去通报。”

陈明离开房间,门自动锁上。

沈渊一个人坐在椅子上,环顾四周。房间里肯定有隐藏摄像头,他不能轻举妄动。但他可以观察。

控制台上的显示器已经黑屏,但有一台设备的指示灯还亮着——是一台数字录音机,红灯闪烁,表示正在录音。陈明忘记关了。

沈渊快速思考。如果他现在过去关掉录音机,可能会被监控发现。但如果不关,录音会记录他独自在房间里的所有声音和动作。

他决定冒险。

起身,走到控制台前,假装好奇地查看设备。手指“不小心”碰掉了桌上的笔,弯腰捡笔时,另一只手迅速按下录音机的停止键。

红灯熄灭。

就在他直起身时,门开了。

不是陈明,而是一个年轻女人,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穿着实验室白大褂,黑发扎成利落的马尾,面容清秀,但眼神冷漠。

“沈先生,请跟我来。”她的声音没有起伏,“创始人在等您。”

沈渊跟着她走出房间,沿着走廊走到尽头。那里有一扇双开的厚重木门,与整个楼层的现代风格格格不入。

女人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低沉的声音:“进。”

门内是一个宽敞的办公室,装修是古典风格:深色实木书架、皮质沙发、大理石壁炉。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油画——画的是无数眼睛,从各个角度凝视着观者。

办公桌后,一个人背对着门,望着窗外的城市夜景。

“沈渊医生。”那个人转过椅子,“或者说,我该称呼您为——陆明远老师?”

看清对方脸的瞬间,沈渊的呼吸停止了。

那是一张他熟悉的脸。

二十年前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