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龙大厦顶层会议室,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的鸟瞰图。
下午三点零七分,椭圆形红木会议桌旁已经坐了六个人。林见风在门边停顿了一瞬,目光扫过每张面孔——赵世诚坐在主位,依旧西装笔挺;陈守义坐在他左手边,低着头摆弄手腕上的骨珠;钱小雅坐在右侧,穿一身素色职业装,表情紧绷;杨不疑坐在她旁边,低头看手机,眼镜片反射着窗外的光;还有两个陌生人,一男一女,大概就是孙家和李家的后人?
林见风走向空着的第七个座位。椅子比其他六把略高,椅背上雕刻着北斗七星的图案。
“林先生,欢迎。”赵世诚站起身,笑容得体,“请允许我介绍——这位是孙雨薇,孙家这一代的传人;这位是李明哲,李家后人。”
孙雨薇看起来三十出头,短发,眼神锐利,穿着剪裁合身的黑色套装,手指戴着一枚造型奇特的银戒——戒指上镶嵌的不是宝石,而是一小块灰白色的物质,像是...骨片?李明哲则年轻些,二十五六的样子,戴副黑框眼镜,文质彬彬,但林见风注意到他的手一直在桌子下面轻微颤抖。
“我以为孙家和李家已经失踪了。”林见风坐下,语气平静。
“只是暂时隐退。”孙雨薇开口,声音冷冽,“二十年前,我父母确实在翡翠山庄遭遇意外,但他们留下了一些...线索。我花了十年时间才找到李明哲,又花了五年时间破解父母留下的密码。”
她从包里取出一个老式牛皮笔记本,推到桌子中央:“这是我父亲的调查笔记。二十年前,他和你父亲林正英是秘密盟友,都在调查赵家控制地脉的计划。但他们被发现了。”
林见风翻开笔记本。第一页就是父亲年轻时的照片,旁边写着:“正英兄,若见此笔记,我已遇不测。七家已腐,地脉将危。唯一生机在‘七窍玲珑心’,七钥齐聚,可开天门。切记,心钥在...”
后面的字被烧掉了,只留下焦黑的纸边。
“心钥在哪?”林见风抬头。
“这就是问题。”李明哲推了推眼镜,声音很轻,“我父亲临终前告诉我,心钥不是实物,而是一个人。一个能连接七窍,通达天地的人。”
会议室里突然安静。所有人都看着林见风。
“什么意思?”他问。
赵世诚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众人:“七十年前,七家先祖封印地脉实体时,发现了一个秘密——那个实体并非天生邪恶,它只是在模仿。模仿人类的贪婪、恐惧、欲望...就像一面镜子,映照出人性最黑暗的一面。”
他转身,眼神变得深邃:“但如果能给予它不同的‘输入’呢?如果能让它接触人类的善意、智慧、爱...它会不会变成不同的东西?这就是‘转化计划’的初衷——不是控制,不是摧毁,而是引导它进化成对人类有益的存在。”
“所以献祭五万人,是为了给它‘输入’善意?”林见风冷笑。
“那是误解。”赵世诚摇头,“献祭仪式是陈守义祖父那派人提出的,我父亲曾经赞同,但我已经改良了方案。月食之夜,我们需要的是七位‘通窍者’,在七个节点同时进行冥想引导,用我们自身的正面情绪影响地脉实体。这才是真正的转化。”
陈守义突然抬头:“那为什么需要七把钥匙?为什么需要打开七个节点的‘门’?”
“钥匙不是用来打开门的。”杨不疑终于开口,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钥匙是用来保护通窍者的。每个节点下面都有强烈的负面能量场,普通人进入会立刻被侵蚀。钥匙能形成一个保护罩,让通窍者安全进入核心区域。”
钱小雅皱眉:“但你怎么证明这是真的?我们怎么知道你不是在骗我们进入陷阱?”
赵世诚从公文包里取出七个平板电脑,分发给每人:“这是七个节点内部的实时监控。你们可以自己看。”
林见风打开平板。屏幕上显示的是青云路44号地下室的实时画面——祭坛上,量天尺悬浮在空中,七颗宝石缓慢旋转,散发出柔和的白色光芒。但仔细看,光芒中隐约有黑色丝线在游动,像是活物。
“那是地脉实体的意识触须。”赵世诚解释,“它在试探,在学习。其他六个节点也有类似的现象。你们可以切换查看。”
林见风切换到纺织厂节点。画面里,杨明轩坐在染缸池边,低着头,皮肤下的蓝色纹路在缓慢脉动。他周围的空气中,悬浮着无数细小的光点,像是萤火虫,但颜色是诡异的暗红色。
“明轩...”杨不疑的声音哽咽。
“你儿子是计划的关键。”赵世诚走到杨不疑身边,拍了拍他的肩,“他有地脉眼,能直接看到实体,是沟通的最佳桥梁。但他现在的状态不稳定,需要另外六位通窍者协助,才能安全完成引导。”
林见风继续切换画面。翡翠山庄人工湖下,七具石棺静静躺在水底,棺盖微微震动;购物中心地下的镜像结构越来越清晰;地铁隧道墙壁上的人影动作越来越快,像是在挖掘什么...
“它们在准备出来。”孙雨薇盯着屏幕,“如果月食之夜我们不行动,它们会自己破封。到时候,就不是五万人的问题了,整座城市都会陷入混乱。”
李明哲补充:“根据我父亲的测算,实体完全破封后,会形成一个半径十公里的‘情绪感染区’。范围内所有人都会被强制共享情绪,负面情绪会像病毒一样传播...最终导致集体疯狂。”
会议室再次陷入沉默。窗外的城市依旧繁忙,车流如织,没人知道地下的危机。
“所以我们需要做什么?”钱小雅问。
赵世诚回到主位:“第一步,找到七把钥匙。现在已经确认的有:眼钥在纺织厂,耳钥在购物中心,鼻钥在地铁站,舌钥在物流园区,身钥在湿地公园,意钥在翡翠山庄,心钥...我们还在找。”
“眼钥是不是指地脉石?”林见风问。
“是,但不完全是。”赵世诚调出一张图纸,投影在墙上,“七窍钥匙对应七种感官能力。眼钥需要地脉眼能力者,也就是杨明轩;耳钥需要能听到地脉声音的人;鼻钥需要能嗅到地脉气息的人...”
他看向在座各位:“我们每个人,都是钥匙的一部分。林先生,你有林家的量天尺感应能力;陈先生有陈家的骨脉感知;钱小姐有钱家的地脉图解读能力;孙小姐有孙家的‘观气’能力;李公子有李家的‘辨位’能力;杨教授有杨家的地脉分析能力...再加上明轩的地脉眼,正好七种。”
林见风感到事情越来越复杂。如果每个人都是钥匙的一部分,那么缺一不可。这意味着,他们必须合作,无论彼此之间有多少不信任。
“月食之夜的具体步骤是什么?”他问。
赵世诚操作平板,调出一个三维动画:“当晚十一点,月食开始。我们需要在十一点半前分别进入七个节点的核心区。十一点四十五分,月全食开始,地脉力量达到峰值。那时,七个节点会同时打开‘门’——不是实体的门,是意识连接的门。”
动画显示,七个节点之间出现能量通道,连接成一个巨大的七芒星阵。
“我们需要在门开启后的十五分钟内,完成意识引导。用我们的正面情绪,覆盖地脉实体积累七十年的负面能量。然后,在月食结束、月光重现的瞬间,完成转化。”
“如果失败呢?”陈守义问。
“那我们就成为实体的一部分。”赵世诚平静地说,“意识被吞噬,身体成为它的人间载体。所以,这不是没有风险的。但比起什么都不做,这是唯一的机会。”
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在消化这些信息。林见风观察着其他人的表情——陈守义眼神闪烁,手在桌子下面紧握;钱小雅咬着下唇,在纸上快速计算着什么;孙雨薇面无表情,但林见风注意到她的银戒在微微发光;李明哲的颤抖更明显了;杨不疑看着屏幕上儿子的影像,眼中含泪。
“我有个问题。”林见风举手,“如果我们七个人就是钥匙,那么所谓的‘七窍玲珑心’,是不是指我们七个人需要心灵相通?需要完全信任彼此?”
“理论上是的。”赵世诚点头,“但实际操作中,我们只需要在关键时刻同步情绪即可。我已经准备了‘共情符’,可以辅助我们建立短暂的心灵连接。”
他从包里取出七张黄色的符纸,每张上面都用朱砂画着复杂的符文。符纸散发着淡淡的檀香味。
“今晚,我们需要进行一次预演。”赵世诚将符纸分发给每个人,“在青云路44号,七个人同时激活共情符,尝试建立初步连接。这是为了测试我们的兼容性,也为了让大家感受一下地脉实体的存在。”
“今晚?”钱小雅惊讶。
“时间不多了。”赵世诚看了眼手表,“月食之夜是五天后,我们需要至少三次预演,才能确保当晚万无一失。今晚九点,44号见。”
会议结束,众人陆续离开。林见风故意走在最后,在电梯口叫住了孙雨薇。
“孙小姐,能单独谈谈吗?”
孙雨薇看了他一眼,点头。两人来到大厦三楼的咖啡厅,找了个角落的位置。
“你想问什么?”孙雨薇直截了当。
“你父亲的笔记,真的只有那一本吗?”林见风盯着她的眼睛,“烧掉的部分,你真的不知道内容?”
孙雨薇沉默了几秒,从包里取出一个密封袋,里面装着一小块烧焦的纸片:“我只抢救出这一片。上面只有一个字:‘林’。”
林见风接过密封袋。纸片上确实有一个“林”字,但后面还有半个字,像是...“心”的上半部分?
林心?林家的心?
“我父亲和你父亲,当年发现了关于‘心钥’的真相。”孙雨薇压低声音,“但他们还没来得及记录完整,就出事了。我知道的是,心钥确实是一个人,而且必须是林家人。但不是任何一个林家人,必须是...经历过失去,经历过痛苦,但仍然选择善意的人。”
林见风心中一紧。父亲经历了丧妻之痛,经历了地脉反噬,最后选择进入44号,想要阻止赵世诚的计划...他符合这个描述吗?
“你怎么确定是我?”
“我不确定。”孙雨薇诚实地说,“但你是这一代唯一的林家传人。而且,我观察你很久了。从你进入44号开始,我就一直在观察你。你的选择,你的犹豫,你的坚持...都让我想起我父亲描述的你父亲。”
“你一直在观察我?”
孙雨薇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苦涩:“我家就在你工作室对面那栋楼。我用高倍望远镜看了你三个月。我知道你每晚几点睡,知道你喜欢吃什么,知道你会对着祖父的遗像说话...抱歉,这很变态,但我必须确认你是什么样的人。”
林见风感到一阵寒意,但更多的是震惊。原来他一直被监视着,不止一方。
“赵世诚知道你观察我吗?”
“知道。”孙雨薇点头,“但他以为我只是在确认你是否值得信任。他不知道我真正在找的是心钥的线索。”
咖啡厅的玻璃窗外,天色渐暗。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像一片倒置的星空。
“你相信赵世诚的转化计划吗?”林见风问。
孙雨薇沉默了很久:“我相信转化是可能的。但我不知道赵世诚是否真的在实施转化计划。人心难测,尤其是赵家人的心。”
“什么意思?”
“赵家祖上就是七家中最擅长权术的一支。”孙雨薇搅拌着咖啡,“赵世诚的父亲,赵老爷子,当年差一点就成功控制了地脉实体。但他失败了,因为其他六家最后时刻反水。赵世诚继承了他父亲的野心,也继承了他的执念。这样的人,真的会甘心只是‘转化’,而不是‘控制’吗?”
林见风想起杨不疑的话,想起陈守义的警告,现在又加上孙雨薇的怀疑...每个人都对赵世诚有疑虑,但每个人都还是坐到了会议桌前。
因为别无选择。
“今晚的预演,你要参加吗?”他问。
“参加。”孙雨薇点头,“但我会留一手。你也应该。”
“留什么?”
孙雨薇从银戒上取下那块灰白色骨片,递给林见风:“这是我父亲的遗骨。孙家的能力是‘观气’,能看穿能量流动的本质。你带着这个,今晚激活共情符时,你会看到真实的连接状态——哪些人是真诚的,哪些人有所保留。”
林见风接过骨片,入手冰凉,表面有细微的纹路,像是天然的符文。
“为什么给我?”
“因为如果你真的是心钥,那么你就是最关键的一个。”孙雨薇认真地说,“你的选择,会决定所有人的命运。我希望你能看到真相,做出正确的选择。”
离开咖啡厅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林见风走在霓虹闪烁的街道上,手中握着那块骨片,心中五味杂陈。
每个人都在给他东西,每个人都在赌他会用自己的方式。杨不疑给他定魂针和U盘,陈守义给他脉珠和地图,钱小雅给他七真钱和门禁卡,现在孙雨薇给他观气骨片...
他是收集者,也是被收集者。
手机震动,是小周:“师傅,你让我查的东西有结果了。那个空置的信用社,确实有问题——三年前信用社倒闭不是经营不善,是发生了命案。一个值班保安在夜里突然发疯,用消防斧砍死了另外两个保安,然后自杀了。诡异的是,三个人的尸体都少了一部分:第一个少了左眼,第二个少了右耳,第三个少了舌头。”
七窍!眼、耳、舌!
“还有呢?”林见风追问。
“警方调查时发现,信用社的地下室有一个隐藏空间,里面有很多奇怪的仪式物品。但因为案子太诡异,最后被定性为邪教活动,档案封存了。我托关系拿到了现场照片...”
小周发来几张照片。第一张是一个地下室房间,墙上画满了扭曲的符文,和石棺上的一样;第二张是地上用血画的阵法,七个角上摆放着七件物品:一颗眼球(已经干瘪)、一只耳朵(同样干瘪)、半截舌头,还有四个空位;第三张最诡异——房间中央的天花板上,吊着一个人形物体,用白布包裹,形状像是...胎儿?
“师傅,这地方邪门得很,你别去。”小周说。
但林见风已经决定了。他要去那个信用社,今晚预演之前。他感觉那里会有关于心钥的线索。
晚上七点,他来到西郊。长青墓园在夜色中静谧肃穆,旁边的信用社建筑则显得破败阴森。三层小楼,窗户都用木板封死,门前杂草丛生。
林见风从破损的后窗翻入。建筑内部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某种甜腻的腐败气息。手电筒的光束切开黑暗,照出满地狼藉:翻倒的桌椅、散落的文件、还有干涸的黑褐色污渍。
他找到通往地下室的楼梯。木制楼梯已经腐朽,踩上去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地下室比想象中更大,约有两百平米,被隔成几个房间。
第一个房间就是照片里那个仪式室。墙上的符文在手电光下仿佛在蠕动,地上的血阵已经发黑,但七个角上的物品还在——眼球、耳朵、舌头,还有四个空位,分别标注着:鼻、身、意、心。
林见风蹲下细看。心位是空的,但地上有一个浅浅的凹痕,形状像是一把钥匙的轮廓。他取出从购物中心拿到的那把“4”号钥匙,比对了一下——大小形状都不对,这个凹痕更大。
也许真正的心钥,是一把更大的钥匙?
他走到房间中央,抬头看天花板。那里有一个挂钩,但吊着的东西已经不见了,只留下一圈黑色的痕迹,像是被火焰燎过。
第二个房间像是一个书房,书架倒塌,书籍散落一地。林见风随手捡起一本,是民国时期的县志,里面记载了这座城市的风水布局。他连续翻了几本,都是关于地脉、风水、祭祀的内容。
在一本破旧的笔记本里,他找到了线索。笔记是信用社最后一任主任写的,字迹潦草:
“...他们让我在这里看守‘门’,说七十年后会有人来取‘心’。我问心是什么,他们不说,只让我每月十五在仪式室点七盏灯,念七遍咒。我照做了十年,相安无事。但最近,灯会自己熄灭,咒会自己响起...下面有东西要上来了...”
“...今天来了七个人,穿着奇怪的衣服。他们带来了四样东西:眼、耳、舌,还有...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他们把心脏放在‘心’位上,然后开始念咒。我躲在门外偷看,看到那颗心脏突然睁开一只眼睛,看着我...我逃跑了...”
“...他们发现了我,说我看不该看的东西。我问那颗心脏是谁的,他们说是一个自愿牺牲者的。我问是谁,他们不说,只说那个人姓林...”
林见风的手一抖,笔记本掉在地上。
自愿牺牲者...姓林...
父亲?
他强迫自己冷静,继续往下翻。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
“今晚月圆,他们要完成仪式。我得阻止他们,趁他们不注意,我把心脏藏起来了。藏在...地下二层,第三个保险柜,密码是444。”
地下二层?这栋建筑只有地下一层。
除非...
林见风在房间里寻找,终于在墙角发现了一个暗门,被倒塌的书架挡住了。他费力搬开书架,露出一个向下的铁梯。
梯子深不见底。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爬了下去。
地下二层更加阴冷,空气几乎不流动。这里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直径约二十米,周围有七个门,门上分别写着:眼、耳、鼻、舌、身、意、心。
心的门开着。
林见风走进去。里面是一个小小的密室,只有一个保险柜,编号077——和父亲银行保险箱的编号一样。
他输入密码444。柜门打开,里面是一个玻璃罐,用福尔马林浸泡着一颗...心脏。
人类的心脏,但表面布满了金色的纹路,像是天然形成的符文。最诡异的是,心脏还在微微搏动,虽然缓慢,但确实在动。
玻璃罐上贴着一张标签,字迹已经模糊,但还能辨认:“林正英之心,戊寅年七月十五封存。待七窍齐聚,可启天门。”
父亲的心脏...真的在这里...
林见风感到一阵眩晕,扶着墙才站稳。父亲不仅失踪了,他的心脏还被取出来,封存在这里二十年...
为什么?为了什么?
他想起父亲笔记里的“转化计划”,想起“心钥”的传说...如果心钥是一个人,一个经历过痛苦仍选择善意的人,那么父亲的心脏,是不是就是开启“天门”的关键?
但父亲还活着吗?只剩一颗心脏,还能算活着吗?
玻璃罐里的心脏突然剧烈搏动了一下,金色的纹路发出微弱的光芒。同时,林见风感到自己胸口一阵灼热——是那枚压脉钱在发热。
他取出压脉钱,铜钱表面竟然出现了裂痕,从裂痕中透出金色的光。那光芒和心脏上的金光相互呼应,像是在对话。
“见...风...”
一个微弱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
是父亲的声音。
“爸?”林见风脱口而出。
“时...间...不...多...”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从极远处传来,“心...钥...不...是...物...是...选...择...”
“什么选择?”
“原...谅...还是...毁...灭...爱...还是...恨...你...的...选...择...”
声音越来越弱,最后消失了。心脏的金光也暗淡下去,恢复平静。
但林见风手中的压脉钱,已经完全碎裂,变成了一堆铜粉。
他愣在原地,消化着刚才的一切。父亲的心脏还活着,父亲的意识还在,虽然很微弱...而且父亲说,心钥不是物品,是选择?
原谅还是毁灭?爱还是恨?
他在说地脉实体,还是在说七家人?
林见风小心地抱起玻璃罐。心脏在他手中轻轻搏动,像是一个沉睡的生命。他决定带走它,也许在月食之夜,它会派上用场。
离开信用社时,已经是晚上八点二十。预演九点开始,他必须尽快赶到44号。
开车回市区的路上,林见风一直在思考父亲的话。选择...原谅还是毁灭?如果他选择原谅,是原谅赵世诚的欺骗?原谅杨不疑的隐瞒?原谅陈守义的利用?还是原谅地脉实体造成的伤害?
如果他选择毁灭,又该如何毁灭?用杨不疑的炸药?用陈守义的毁图?还是用赵世诚的献祭?
也许真正的选择,不是选择相信谁,而是选择成为谁。
晚上八点五十分,他抱着玻璃罐走进44号。其他六人已经到了,都站在客厅里,表情各异。
当林见风将玻璃罐放在桌上时,所有人都惊呆了。
“这是...”杨不疑第一个认出来,“正英的心脏?怎么会...它应该在银行的...”
“银行那个是假的。”林见风平静地说,“真的在这里,保存了二十年。刚才它和我说话了。”
“说什么?”陈守义急切地问。
“说心钥不是物品,是选择。”林见风环视众人,“原谅还是毁灭的选择。爱还是恨的选择。我想,这就是今晚预演我们要测试的东西——我们每个人的选择。”
赵世诚盯着那颗搏动的心脏,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你父亲...真是个了不起的人。即使只剩下心脏,还在守护着真相。”
“开始吧。”孙雨薇说,“时间到了。”
七个人围成一圈,赵世诚分发共情符。林见风将骨片握在左手心,右手拿着符纸。
“闭上眼睛,深呼吸,感受地脉的流动。”赵世诚的声音变得低沉,“想象你们是一体的,七窍相通,心意相连...”
林见风照做。他感到符纸开始发热,一股温暖的能量顺着手臂流入身体。同时,左手的骨片传来冰凉的感觉,两种感觉在体内交汇。
他“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某种内在的视觉。他看到了七条光带,从每个人胸口伸出,在圆圈中心汇聚。但光带的颜色和亮度各不相同:
赵世诚的光带是深红色,强大但浑浊,内部有黑色的杂质在流动;
陈守义的光带是暗紫色,断断续续,像是随时会断裂;
钱小雅的光带是淡金色,纯净但微弱;
孙雨薇的光带是银白色,稳定而清晰;
李明哲的光带是青色,颤抖得厉害;
杨不疑的光带是蓝色,但中心有一个黑色的空洞;
而他自己的光带...是透明的,但内部有金色的光点在闪烁,像是星空。
七条光带在中心汇聚,但并没有完全融合。它们在互相试探,互相排斥。最强烈的是赵世诚的光带,它试图吞噬其他光带,但被孙雨薇的银白光带挡住。
突然,玻璃罐里的心脏爆发出强烈的金光。七条光带被金光笼罩,强制融合在一起。那一瞬间,林见风感到了所有人的情绪——
赵世诚的野心和恐惧,陈守义的痛苦和渴望,钱小雅的愧疚和决心,孙雨薇的冷静和警惕,李明哲的恐惧和好奇,杨不疑的悲伤和决绝...
还有他自己的迷茫和希望。
七种情绪交织、碰撞、融合...然后,一个更大的意识出现了。
那是一个古老的、浩瀚的意识,没有善恶之分,只有纯粹的存在。它像一面镜子,映照出七个人的内心,然后将那些情绪放大、反馈...
林见风看到了地脉实体的“记忆”——不是画面,是感受。它感受到七十年前被封印时的恐惧;感受到七十年间吸收的无数负面情绪:贪婪、嫉妒、仇恨、绝望...也感受到偶尔传来的善意、爱、希望,但这些太少,太微弱,被淹没在黑暗中。
它像一个饥饿的婴儿,只知道索取,不知道分辨。给它黑暗,它就变成黑暗;给它光明,它会不会变成光明?
“原...谅...”
父亲的声音再次响起,不是从心脏,而是从那个古老意识中传来。父亲的一部分意识,已经和地脉实体融合了?
“选...择...”
七个人的意识在古老意识中碰撞。赵世诚想控制,杨不疑想摧毁,陈守义想净化,钱小雅想阻止,孙雨薇想观察,李明哲想逃离...
而林见风,他看到了第三条路——不是控制,不是摧毁,不是净化...是教育。
地脉实体就像一个孩子,需要引导,需要教育。如果七个人能达成一致,用共同的正面情绪引导它,也许真的能转化它。
但这个一致,可能吗?
“啊——!”李明哲突然尖叫,他的光带剧烈颤抖,几乎要断裂。
预演中断了。七个人同时睁开眼睛,喘着粗气,浑身冷汗。
“你看到了什么?”赵世诚盯着林见风。
“看到了真相。”林见风擦去额头的汗,“也看到了可能。”
孙雨薇收起银戒,脸色苍白:“我们不够一致。有人的目的不纯。”
她的目光扫过赵世诚和杨不疑。
“我们还需要练习。”赵世诚没有否认,“明晚继续。现在,各自回去休息。记住今晚的感觉,记住我们是一体的。”
众人散去。林见风最后一个离开,他抱着玻璃罐,走到地下室入口。
“爸,你还在吗?”他轻声问。
心脏轻轻搏动了一下,金光闪烁。
“我会找到正确的选择。”林见风承诺,“不会让你白白牺牲。”
回到工作室,已是深夜。林见风将玻璃罐放在工作台上,看着那颗缓慢搏动的心脏。父亲的一部分还活着,在地脉中,在这颗心里...
他突然明白了父亲的意思。心钥不是物品,也不是某个人,而是一种状态——当七个人的心真正连在一起时,当他们做出共同的选择时,心钥就会出现。
原谅还是毁灭?爱还是恨?
也许真正的答案,不是二选一,而是找到第三条路——在理解和引导中,完成转化。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地下的古老意识正在苏醒。
而林见风,握着所有人的希望和秘密,走向了那个即将到来的夜晚。
距离月食之夜,还有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