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1-01 05:42:18

林风最后一次按下空格键时,屏幕里的V正站在联邦大楼的废墟上。

这是他的第四十七次通关。

游戏角色肩上扛着“DR-12量子火箭筒”,那件标志性的黑色玄武岩纤维风衣——林风花了一周时间刷材料才做出来的传说装备——在游戏引擎模拟的风中猎猎作响。虽然他知道,夜之城从来只有带着金属味的循环空气,哪来的自然风。

远处,一根倾斜的金属旗杆刺破被霓虹染成暗紫色的夜空。原本象征联邦政府的狮熊旗早已化为灰烬,此刻飘扬的是一面手工粗糙的布旗:深蓝底色上,两把金色左轮手枪交叉护卫着一朵盛放的红玫瑰。这是反抗军的标志,林风亲手设计的图案,在他第四十三次通关时通过模组替换进去的。

屏幕上跳出成就提示:【传奇永不熄灭·全成就达成】

林风松开鼠标,向后靠进那张用了五年的电竞椅。颈椎发出细微的咔哒声。窗外是凌晨两点半的城市,几盏零星的路灯在雾霾里晕开昏黄的光圈。他租的这间三十平米公寓,此刻安静得只能听见主机风扇的嗡鸣。

他拿起桌边的泡面桶,汤已经凉透,浮着一层白色的油花。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公司群的消息:“@所有人,明天季度汇报提前到上午八点,请各位准时到场。”

林风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七年了。从大学毕业进入这家互联网公司,从初级专员做到中级,工资涨了三千,发际线后退了两厘米。父母三年前车祸去世,老家那套房子因为还贷问题被银行收走。他在这个城市没有亲人,没有恋人,甚至没有一只猫。

只有夜之城。

只有这个他进入过四十七次,每一条小巷、每一家店铺、每一个NPC的对话选项都烂熟于心的数字世界。

他移动鼠标,准备退出游戏。就在光标移到“退出”按钮的前一秒——

屏幕黑了。

不是关机,不是死机。是一种吸光般的纯粹黑暗,仿佛整个显示器突然变成了一扇通往虚无的窗口。

三秒后,荧绿色的文字从黑暗中央浮现,像深夜墓地的磷火:

【检测到玩家‘Feng_L’达成全成就,通关次数:47】

【隐藏协议激活】

林风的心脏猛地一撞。

两年了。从《赛博朋克2077:重置版》发售那天起,他就在找这个——首席制作人在当年那场著名采访中神秘微笑:“我们团队为最忠实的玩家埋了一份礼物。有一扇门,只为那些真正活在夜之城的灵魂敞开。”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那是营销话术。

林风重新握住鼠标,手心开始出汗。

游戏自动重新载入。不是主菜单,而是直接载入了存档——他的V站在来生酒吧的顶楼,那扇从未开放过的门前。

在过去的四十六次通关里,林风试过所有方法:黑客破解、暴力攻击、寻找隐藏钥匙,甚至用mod直接穿墙。这扇门永远纹丝不动,系统提示永远是:【该区域无法进入】。

但现在,门开了。

不,准确说,是门正在发生变化。

金属门板上浮现出细密的纹路,像血管一样蔓延、交织,最终汇聚成完整的图案——一只展翅的凤凰,每一片羽毛都由精密的光路构成,栩栩如生。凤凰的喙部衔着一轮金色的太阳,光芒温暖却不刺眼。

图案下方,一行小字浮现:

【凤凰之门·限时开启】

【通行资格验证中……】

【验证通过。欢迎回家,传奇。】

林风深吸一口气,点击了交互键。

游戏画面切换。不是预渲染的过场动画,而是实时渲染的场景——这说明,这不是游戏原本的内容。

门后是一个房间。

不大,大约二十平米。没有窗户,墙壁是某种哑光的黑色合金。房间中央有一个石台,台上静静立着一台终端。

黄金外壳的终端。

林风见过游戏里所有顶级装备的建模,但从没见过这样的设计——那不是贴图,那是质感。光线在黄金表面流动的方式,边缘细微的磨损痕迹,按键上因长期使用而产生的油光。每一个细节都在说:这不是数据,这是实物。

他操控V走到终端前。

屏幕自动亮起。不是游戏常见的全息投影界面,而是老式的液晶屏,带着轻微的扫描线效应。白色文字一行行浮现

致不懈的传奇:

如果你看到这段文字,代表你已证明自己不仅是玩家,

更是夜之城真正的住民。

我们团队为这样的你准备了两份礼物。

手机震动。

林风下意识抓起来。银行的APP推送消息:

【您尾号3476的账户于02:47转入人民币2,000,000.00元。当前余额2,007,341.28元。】

他的手指僵住了。

两百万。

他需要确认三次零的个数。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人工客服的短信:“尊敬的客户,您账户的大额转入已确认安全,资金可正常使用如有疑问请致电……”。

终端屏幕继续刷新文字:第一份礼物,你已经收到了。

第二份礼物,是一个选择的机会。

选项A:接受邀请,前往真实的夜之城。

风险评级:未知

备注:那里没有存档点。

选项B:拒绝邀请,带着我们的敬意返回你的世界。

备注:这是完全安全的选择。你可以拿着奖金,

开始一段全新的人生。

请知晓:无论选择哪一项,奖金都已永久属于你。

若选B,门会在60秒后关闭,你可以安全离开。

若选A,请确定——你已准备好为另一个世界而战。

你有60秒决定。

倒计时开始:59…58…

他的手放在鼠标上,光标悬停在【B】上。

然后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的是什么呢?不是两百万能买到的房子车子,不是未来可能拥有的安稳人生。

是杰克·威尔斯在来生酒吧拍着他肩膀说“嘿,兄弟”;是帕南开着魔蜥在恶土上狂奔时扬起的沙尘;是和朱迪潜入云顶、和瑞弗调查市长谋杀案、和强尼·银手那混蛋吵架的每一个瞬间。

是四十七次人生里,他扮演V做出的每一个选择。

那些选择改变了一个虚拟世界的走向。

倒计时:15…14…

林风睁开眼睛。

他最后一次环顾这个房间——开裂的天花板、堆满外卖盒的垃圾桶、墙上父母留下的唯一一张全家福。

然后他移动鼠标。

不是向右,而是狠狠向左一甩。

点击【A】。

选择已确认。

意识锚定协议启动。

最后提示:传奇不是头衔,是每一个平凡人做出不平凡选择的瞬间。

祝你在新世界,找到值得战斗的理由。

传输开始。

黄金终端的屏幕炸开一片白光。

那光不是从屏幕里射出来的,而是从林风的眼睛、耳朵、每一个毛孔里灌进去的。他感觉到自己在坠落,又像是在上升,时间失去意义,空间扭曲折叠。

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是:

“至少这次,是我自己选的路。”

黑暗吞没一切。

疼痛是第一个归来的感官。

不是单一的痛,是层次的、立体的疼痛矩阵:肋骨处钝击般的闷痛,太阳穴植入体过载的尖锐刺痛,喉咙被烟雾灼烧的撕裂痛,还有遍布全身肌肉的、过度疲劳后的酸胀痛。

林风——不,现在该叫V了——在卡座里睁开眼。

视野先是模糊的色块,然后逐渐聚焦。霓虹灯管透过肮脏的玻璃窗,在桌面上投下红蓝交错的影子,随着外面的全息广告牌闪烁而明灭不定。

声音第二个归来。

低频的工业电子乐震动着地板,像巨型机械的心跳。玻璃碰撞声、含糊的脏话、远处传来的警笛尖啸、还有……还有自己左耳深处植入体发出的、过载警告的蜂鸣。

气味。

廉价酒精、汗液、合成烟草、金属锈蚀、还有……血。浓重的血腥味,大部分来自他自己。

V试图坐起来,肋骨立刻传来炸裂般的剧痛。他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穿的是一件沾满污渍的灰色连帽衫,前襟浸透了暗红色。手指摸到粗糙的缝合痕迹——有人草草处理过伤口,用的是最基础的战场急救胶带。

记忆碎片像碎玻璃一样扎进脑海。

不是林风的记忆。是另一个人的。

巷战。伏击。三个同伴倒在血泊里。自己的胸口被子弹击中。跌跌撞撞爬进酒吧后门。酒保克莱尔的脸在视野里模糊。她说:“坚持住,我去叫维克多……”

然后是更早的、更深的记忆:

一对中年夫妇的脸,笑容温和。背景是早已被拆除的廉租房区。一个小女孩抱着破旧的毛绒玩具。照片背面,笨拙的字迹:“为了他们。”

文森特。

他的名字是文森特。父母死于生物科技公司的工业污染泄露。妹妹在三年前的“清扫行动”中失踪。加入反抗军两年,C级成员,外号V。

“V?老天,你还活着?”

粗哑的女声。

V抬起头。全息酒保投影的背后,真正的酒保克莱尔放下正在擦拭的杯子,快步走了过来。她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左臂是明显的军用义体,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下巴的伤疤。

她蹲下来检查V的伤口:“别动,你失血量快到临界点了。维克多刚走,他说你能活下来是奇迹。”她顿了顿,“他说你胸口那枪,差两厘米就击中心脏。你小子运气不错。”

V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沙哑得可怕:“……水。”

克莱尔转身去吧台倒了杯水。不是清水,是带着铁锈味的自来水。V一口气灌下去,感觉喉咙的灼烧感稍缓。

“摩根找你。”克莱尔压低声音,“天亮前,在老地方。能走吗?”

V试着撑起身子。世界摇晃了三秒才站稳。他点头,然后跌跌撞撞地走向卫生间。

镜子里的脸是陌生的。

亚洲人的骨架,混着欧洲人深邃的眼窝和颧骨。黑色短发,几缕被干涸的血粘在额头上。左眼是明显的军用级扫描义体,此刻正泛着不稳定的蓝光——那代表着神经连接不稳定。右脸颧骨一道新鲜伤疤,血痂刚凝结不久。

他看起来不超过二十五岁。

但这具身体里,装着三十一岁林风的灵魂,和二十三岁文森特的记忆。

窗外,巨大的康陶公司全息广告穿透肮脏的玻璃,投射在镜中他的脸上:

【康陶科技·升级您的仪体】

【今日植入体特惠价,首付仅需19999欧金,可分120期】

【咨询请拨打……】

广告的光在他脸上流动,红蓝交错。

V拧开水龙头。劣质的合成水带着刺鼻的化学味冲过手指。他掬起一捧,泼在脸上。

冰冷让他清醒。

他摸索着身上的口袋。右边裤袋里有三枚磨损的欧金币,一把“正宗”手枪的备用弹夹。左边内袋……

他的手指触到了一张硬纸。

抽出来。是一张照片,塑封的边角已经磨损起毛。

照片上是一家四口。父母坐在椅子上微笑,看起来四十岁左右,穿着朴素但整洁。父亲的手搭在母亲肩上。母亲怀里抱着一个小女孩,大约六七岁,扎着两个羊角辫,抱着一只兔子玩偶。

照片背面,是那些笨拙的字迹:

“为了他们。”

V盯着照片看了十秒。

然后把照片小心地塞回内袋,拉上连帽衫的拉链。

他推开卫生间的门。

酒吧里,电子乐依旧震耳欲聋。几个佣兵在角落的卡座里交易武器,螳螂刀的刀锋在霓虹下折射冷光。一个赛博疯子蜷缩在吧台边,全身的植入体都在抽搐。没有人多看这个浑身是伤的年轻人一眼。

在夜之城,每个人都有故事。

有些人的故事写在通缉令上,有些人的故事埋在坟墓里。

V的故事,刚刚写下第一个血字。

他推开酒吧的后门,走进凌晨的巷道。

空气干冷,带着垃圾腐臭和远处工业区飘来的金属灼烧味。夜之城从来不下雨,只有循环系统喷出的、带着消毒水味的雾状水汽,此刻正从巷子上方的管道缝隙里嘶嘶渗出,在霓虹灯下形成一团团苍白的雾。

巷子很深,两侧是高耸的混凝土墙壁,遮住了大部分天空。抬头只能看见一条狭窄的缝隙,里面流淌着远处巨型全息广告的光污染——康陶的蓝色logo、生物科技的绿色DNA螺旋、军用科技的血红鹰徽,它们在夜幕上厮杀,争夺每一寸视觉空间。

V靠在墙上,喘了口气。

胸口的伤口还在渗血。

但他得走。

得去见那个叫摩根的人。

得在这个世界,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