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更新时间:2026-01-01 05:44:37

废弃的矿坑入口像大地的一道伤疤,深不见底,在荒原的阳光下散发着不祥的寂静。V的小队把车推进一个半塌的工棚作为掩护,人员撤入矿坑边缘的废弃选矿厂。这里远比加油站糟糕——空气里有浓重的金属氧化物和化学沉淀物的味道,墙壁上结着五彩斑斓的结晶,那是高浓度辐射污染的标志。

“就地休整,处理伤口,补充水分。”V的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米兰达,优先处理科瓦的手臂和杰克的义体过热。其他人,警戒范围五十米,保持无线电静默。”

没有人说话,只有执行命令时金属和布料摩擦的声响。据点失守的消息像一层看不见的灰,蒙在每个人脸上。

V走到厂房边缘,透过破碎的玻璃窗向外望去。荒原在正午的阳光下蒸腾着热浪,远处追击者的悬浮车没有追来——也许是损失让他们放弃了,也许是更大的陷阱正在酝酿。他的左眼轻微刺痛,视网膜上闪过一行警告文字:【肾上腺素水平过高,建议医疗干预】。他关掉了提示。

“队长。”

V转身,看到夜莺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半瓶水和一小包压缩口粮。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澈。“你需要补充。”

V接过,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水的味道很奇怪,有股铁锈味,但在恶土,这已经是恩赐。

“你觉得他们死了吗?”夜莺突然问。她没有说“他们”是谁,但V明白。

“摩根没那么容易死。”V说,语气比他预期的更确定,“如果他死了,我们会知道。”

“亚当·重锤是S级。”夜莺低声说,“我见过他作战的记录影像。那不是战斗,是……屠宰。如果他在现场……”

“摩根曾经是S级。”V打断她,“而且他更聪明。”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怀疑有多少是事实,多少是必要的谎言。但队长的职责之一,就是在真相不明时提供确定性。

夜莺看着他,点点头,没再追问。她走到一旁的机器残骸边坐下,打开自己的数据板,屏幕的冷光映在她脸上。

V环顾厂房。队员们正以各自的方式处理情绪。

科瓦坐在一堆生锈的齿轮上,任由米兰达拆卸他严重受损的机械左臂。金属暴露的部分有裂痕和焦痕,液压管漏着暗色的液体。他面无表情,只是偶尔在米兰达触碰到神经接口时眉头微皱。

凯特蹲在科瓦旁边,从自己的外骨骼上拆下尚完好的零件,尝试修复科瓦的手臂。她的动作很快,手指稳定,但嘴角抿得很紧——那是她极度专注时的表情,也是逃避交谈的方式。

杰克靠在远处的墙边,卸下了过热报警的右臂义体,正在用冷却剂喷淋。他的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右臂残端与义体连接处的皮肤红肿发炎。他是摩根的老部下,据点的毁灭对他打击最大。

瑞恩在检查所有人的武器,动作一丝不苟,属于前NCPD的职业习惯。但他的手指在擦拭枪管时,有轻微的颤抖。

李蜷缩在角落里,膝盖上放着终端,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快敲击,试图捕捉任何来自据点的信号。汗水从他额头滑落,滴在屏幕上。

蒂娜坐在最高的一个传送带平台上,狙击枪放在膝头,眼睛没有看瞄准镜,只是望着厂房外荒芜的地平线。她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是刚刚经历了生死追击和家园失守的十五岁少女。

V走向她。攀爬平台时,胸口伤处传来尖锐的疼痛,他咬着牙没出声。

“在想什么?”他在她旁边坐下,保持了一点距离。

蒂娜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据点的训练场旁边有棵塑料树。”

V愣了一下。塑料树?

“假的,是以前某个节日留下的装饰。”蒂娜的声音很轻,“叶子是荧光绿的,晚上会发光。维克多说那玩意儿蠢透了,但从来没拆掉。他说……有个傻子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她转过头,看着V:“那棵树现在应该烧掉了,或者被踩碎了。”

V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语在现实面前苍白无力。

“我第一次打中移动靶,就是在那个训练场。”蒂娜继续说,眼神飘远,“露西帮我调了瞄准镜。她说我有天赋,但天赋在夜之城不值钱,活着才值钱。所以她教我黑客基础,说狙击手不能只会开枪。”

她停顿了一下:“如果露西死了……”

“她还活着。”V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如果据点被攻破,露西会是最后撤离的几个。她有这个能力。”

这话半是推测,半是希望。但蒂娜似乎相信了,肩膀微微放松。

“队长。”她突然问,“你害怕吗?”

“怕什么?”

“怕失败。怕死。怕我们做的一切最后没有意义。”

V看向远方。荒原的尽头,天空和大地模糊成一片昏黄。“怕。”他承认,“但如果因为害怕就停下,那我们一开始就不该离开据点。”

蒂娜思考着这句话,然后点头:“明白了。”

她重新拿起狙击枪,开始检查瞄准镜的校准。这是一个信号——她暂时走出来了,至少表面如此。

V爬下平台,走向李。黑客看到他靠近,手指停顿了一下。

“有信号吗?”V问。

李摇头,眼睛布满血丝:“没有。只有背景辐射和公司频道的常规通讯。据点……一片死寂。”

“继续监控,但每半小时休息五分钟。我们需要你的头脑清醒,不是过度疲劳。”

“休息?”李苦笑,“队长,如果据点真的……如果我们的人真的都……”

“那就更需要我们保持状态。”V蹲下来,平视着他,“悲伤和愤怒是燃料,但烧得太快会烧毁引擎。控制它,利用它,别被它吞噬。这是命令。”

李盯着V看了几秒,深吸一口气,点头:“是,队长。”

V起身,走向科瓦和凯特。科瓦的左臂暂时修复了,但功能只有原来的百分之六十,几个精细动作无法完成。

“影响战斗吗?”V问。

“握枪没问题,搏斗会吃亏。”科瓦活动了一下金属手指,动作有些滞涩,“但反正我也不擅长近战。”

“凯特,你的外骨骼呢?”

“能量剩余百分之三十二,左侧液压系统有泄漏,高速移动会失控。”凯特报告,“我拆了部分非必要模块减轻负载,还能用,但别指望我再表演空中突袭。”

“足够了。”V拍拍她的肩膀,转向米兰达,“药品情况?”

“抗生素只够三个人三天的量,止痛剂还有五支,战场急救包基本空了。”米兰达推了推眼镜,“最麻烦的是辐射暴露。这里的污染水平,没有防护连续待超过二十四小时,就会开始出现急性症状。”

“我们不会待那么久。”V说,“两小时后出发。目标是前方十五公里处的一个旧气象站,那里可能有干净的储水,也是我们最后一个确认的中途点。过了那里,到‘晨星’还有三十公里,全是未知区域。”

“车呢?”杰克走过来,他已经重新装上了冷却后的义体,但动作明显不如之前流畅,“科瓦那辆快散架了,我们的车胎也有损伤。”

“两辆车合并,放弃一辆。”V决定,“把还能用的燃料、弹药、补给集中。轻装,只带必需品。”

命令下达,队员们开始行动。沉默的忙碌中,有一种压抑的凝聚力在形成——当外部世界分崩离析时,内部的小团体反而会收紧。

V走到厂房中央,打开自己的战术背包。里面除了装备,还有那个密封袋。他拿出文森特的全家福,看了一会儿,然后拿出那枚徽章——永不放弃。

他把徽章别在战术背心的内衬上,紧贴胸口伤口的位置。金属的冰凉透过布料传递到皮肤。

“准备得怎么样了?”

夜莺的声音响起。V抬头,看到她已经收拾好背包,数据板插在腰间的保护套里。

“快好了。”V说,“你的数据备份都安全吗?”

“在我的神经芯片里有完整副本,数据板里是加密摘要。”夜莺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除非我脑死亡,否则数据不会丢。就算我死了,芯片也有自毁前的最后一次传输协议,会尝试发送到预设的接收点。”

很专业的防护。V点头:“那我们就算只剩你一个人活着,任务也不算失败。”

“我不希望那样。”夜莺直视着他,“我希望你们都能活着。数据很重要,但人命不是筹码。”

这话让V想起摩根类似的言论。也许真正的反抗者,无论背景如何,最终都会回到同一个信念上:人是目的,不是工具。

厂房外传来一阵不寻常的风声,带着某种高频的、近乎人耳捕捉极限的嗡鸣。

所有人同时停下动作,武器瞬间在手。

嗡鸣声越来越近,不是从一个方向,而是从四面八方。

“是无人机群!”李盯着终端,脸色煞白,“至少三十架,型号未知,信号特征……是机械先驱的!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V冲到窗边。天空中,一群银灰色的无人机像迁徙的鸟群般从荒原尽头出现,它们的大小和形态各异,有的像昆虫,有的像鸟,有的根本不符合任何已知的空气动力学设计。它们没有直接攻击,而是在选矿厂上空盘旋,形成一个缓慢旋转的环。

“准备战斗!”科瓦吼道,重武器上膛。

“等等。”夜莺突然说,“它们没有敌意。”

“你怎么知道?”杰克反问。

“看它们的飞行模式——没有攻击编队,没有武器预热信号,只是在……观察。”

仿佛为了验证她的话,无人机群中飞出一架较小的个体,缓缓降落在厂房外的空地上。它大约有猎鹰大小,外壳是光滑的银灰色,没有明显的武器端口。落地后,它的头部——一个球形的传感器阵列——转向厂房内部,一道柔和的蓝光扫过所有人。

接着,一个声音从无人机内部传出,合成音,但异常清晰悦耳,几乎像真人:

“文森特·V。我们终于正式见面了。”

是“回声”的声音。

V握紧了枪,但没有开火。“你想要什么?”

“一场对话。”无人机的传感器光微微闪烁,“伊甸大人对你很感兴趣。你的意识状态,你的选择,你在夜之城所做的一切。我们提议一个交易。”

“我们和机械先驱没有交易可做。”杰克冷声道。

“听听无妨。”夜莺突然说,她向前一步,目光紧盯着无人机,“伊甸想要什么?”

无人机转向她:“莉娜·科瓦奇,前‘方舟’研究员。你的数据很有趣,但不完整。伊甸大人可以提供‘方舟’的全部研究记录,包括那些被销毁的部分。作为交换,我们需要文森特·V配合一项非侵入性研究,以及你们手中关于联邦‘阿赖耶识’项目的所有数据。”

“配合研究?”V眯起眼睛,“像‘方舟’里的实验体那样?”

“不。”无人机的合成音居然听出了一丝……耐心?“伊甸大人追求的是意识的进化,不是抹除。我们需要观察自然状态下,两个独立意识的融合与平衡过程。你是珍贵的样本。我们保证你的安全和自主性。”

“那‘阿赖耶识’数据呢?你们想用它做什么?”

短暂的停顿。然后,无人机说:“纠正一个错误。联邦和公司的‘阿赖耶识’是歧途。将意识上传至受控的云端,只是另一种形式的囚禁。伊甸大人设想的,是分布式、去中心化的意识网络,每个个体既是节点,也是主人。我们需要‘阿赖耶识’的基础数据,不是为了复制,而是为了超越它。”

这话里有一种危险的诱惑力。尤其是当据点失守、前路未卜时,一个强大的、似乎有共同敌人的盟友……

“我们凭什么相信你?”夜莺问。

“你们不需要相信,只需要权衡。”无人机说,“前往‘晨星’的路,剩下的三十公里,我们将遭遇三次公司拦截部队的预设防线,以及恶土自然环境的极端威胁。以你们目前的状态,生存概率低于百分之十七。我们可以提供安全通道,甚至……帮助你们夺回据点的控制权。”

“夺回据点?”杰克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

“亚当·重锤已经撤离,返回夜之城。据点内残留的NCPD和公司安保部队,在我们的协助下,可以被清除。”

厂房内陷入死寂。只有无人机群在空中盘旋的微弱嗡鸣。

这是一个魔鬼的交易。但魔鬼往往在你最需要的时候,递上你最想要的东西。

V看向他的队员们。每个人脸上都写着挣扎——对救援的渴望,对机械先驱的不信任,对未来的不确定。

最后,他看向无人机。

“我们需要时间考虑。”

“合理。”无人机说,“你们有二十四小时。我们会保持距离监视,并提供必要的保护,防止公司部队靠近。二十四小时后,如果同意,发送这个频段的信号。”一道加密数据流被传输到李的终端上,“如果拒绝,我们离开,互不干涉。”

它停顿了一下,传感器光扫过V:“但请记住,文森特·V,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谜题。解开它,可能关系到比夜之城、比反抗军、甚至比人类未来更深远的东西。伊甸大人相信,你是钥匙。”

说完,无人机升空,重新融入盘旋的机群。接着,整个机群开始上升,分散,最终消失在远方的天空中,仿佛从未出现。

厂房里恢复了寂静,但那寂静比之前更沉重,充满了未做出的选择和未说出口的话。

“队长?”科瓦看向V。

“按原计划,两小时后出发去气象站。”V的声音平稳,但每个人都听出了其中的紧绷,“至于机械先驱的提议……在路上讨论。现在,继续准备。”

队员们重新开始动作,但气氛已经变了。希望和怀疑像两种颜料被倒入水中,混在一起,无法分离。

V走到厂房门口,望着无人机消失的方向。

钥匙?

他想起凤凰之门,想起黄金终端,想起那个选择。

也许从他按下“接受”的那一刻起,一切都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