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以后,每天晚自习下课的时光,都成了梁溪心头最明亮的盼头。不必刻意同路,不必有冗长的对话,哪怕只是在熙攘的地铁口,隔着三三两两的同学,与李稠交换一个轻轻的点头,或是在候车区并肩站着,听着广播里列车进站的提示音,风里都裹着细碎的甜。
日子踩着梧桐叶的碎影,滑向深秋。教学楼前的香樟树落了半树的叶,地面铺着一层金黄的绒毯,踩上去沙沙作响时,学校的社会实践通知也跟着发了下来。
“王树山实践基地,五天四夜!”班主任站在讲台上,粉笔在黑板上敲出清脆的声响,“重点强调,这次实践不许带大功率电器,什么泡面锅都不予许出现,还有不许带超过两百块的零花钱,平板、游戏机一律没收——”
底下的窃窃私语声瞬间安静了几分,随即又爆发出更热烈的讨论。梁溪攥着那张印着茶山剪影的通知,指尖微微发颤。通知下方的小字写着,实践内容包含采茶、制茶工艺学习,还有晚间的团队协作小游戏,旨在促进年级各班的交流融合。
“茶山哎!我外婆家以前就种茶,我还会采茶呢!”后座的女生兴奋地拍着桌子,梁溪回头看时,正撞见同桌林晓星亮晶晶的眼睛。
林晓星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雀跃:“梁溪!你看到没?晚间活动是跨班组队!我听班长说,咱们十五班和一班一起!一班啊!李稠他们班!”
“一班”两个字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梁溪的心湖,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她低下头,假装整理桌子里的课本,耳根却悄悄泛起热意。林晓星还在旁边叽叽喳喳:“一班可是学神班,不光成绩好,男生颜值都高得离谱,尤其是李稠——”
梁溪的笔尖顿了顿,纸上的“王树山”三个字,突然就和李稠的侧脸重叠在了一起。她想起地铁站里,他剥栗子时低垂的眉眼,想起他说汪曾祺散文时眼里的光,心跳便忍不住漏了一拍。
出发那天,天刚蒙蒙亮。校车一路颠簸着驶出城区,钻进连绵的青山里。车窗外的风景渐渐褪去高楼的轮廓,换成了层层叠叠的茶园,翠绿的茶尖在晨雾里舒展着,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茶香。
梁溪靠在窗边,指尖轻轻敲着玻璃。身旁的林晓星早就和前排的女生聊成一团,话题绕来绕去,总离不开“一班”“李稠”。她听着听着,嘴角忍不住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到了王树山实践基地,放下行李,简单的开营仪式后,老师便领着大家往茶山去。戴着草帽的老农站在田埂上,手里拿着茶篓,教大家辨认嫩芽:“采茶要采一芽一叶,像这样,轻轻掐,不能拽,不然会伤了茶枝……”
梁溪学着老农的样子,蹲在茶树旁,指尖捻起一枚嫩绿的芽叶。秋茶没有春茶好了。所以茶山秋天就接待实践基地的孩子,给他们练练手。秋阳暖暖地洒下来,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她一抬头,就看见不远处的茶垄里,李稠正和几个男生站在一起,手里的茶篓已经装了小半篓的嫩芽。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袖口挽到小臂,阳光落在他的发梢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目光,李稠转过头来,目光隔空与她撞上。他愣了一下,随即朝她弯了弯嘴角,抬手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梁溪的脸“唰”地一下红了,赶紧低下头,假装专心采茶,指尖却不小心掐断了一根茶枝。她懊恼地吐了吐舌头,耳边却传来林晓星的笑声:“看什么呢?脸都红成苹果了!”
她慌忙摆手:“没、没看什么,就是太阳太晒了。”
林晓星促狭地眨眨眼,却没再追问,只是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随即低呼一声,又飞快地转过头来,撞了撞她的胳膊。梁溪的心跳更快了,手里的茶芽都险些掉在地上。
下午的制茶课,是在基地的老厂房里。巨大的炒茶锅烧得滚烫,老师傅手把手教大家翻炒杀青。茶叶在锅里发出沙沙的声响,茶香愈发浓郁。梁溪笨手笨脚地拿着木铲,生怕把茶叶炒焦。李稠就站在她斜对面的灶台前,动作比她熟练许多,手腕翻动间,茶叶在锅里均匀地打着旋儿。
“火太旺了,要把柴火撤一点。”老师傅走过来说着,伸手挑了挑灶膛里的柴火。李稠闻言,抬头看了看梁溪的灶台,见她手忙脚乱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朝她喊了一句:“慢一点,顺着一个方向翻!”
梁溪点点头,按照他说的方法放慢了动作,果然顺手了许多。她抬起头,朝他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他却已经转过头,继续专注地翻炒着锅里的茶叶。夕阳透过厂房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光影明明灭灭,好看得不像话。
傍晚的风带着茶山的凉意,吹得人神清气爽。吃过晚饭,班主任便领着十五班的同学往活动场地去。远远地,就看见一班的队伍已经在那里等着了,昏黄的路灯下,少年少女的身影被拉得长长的。
林晓星拉着梁溪的手,脚步都轻快了几分:“快快快!不知道是什么游戏,希望能和李稠一组!”
梁溪的心跳也跟着快了起来,目光在人群里飞快地扫过,很快就找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李稠正和几个男生站在一起说话,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侧脸的线条干净利落。
班主任清了清嗓子,手里拿着一沓卡片:“今晚的游戏叫‘默契大作战’!规则很简单,我这里有写着不同词语的卡片,两人一组,一人比划一人猜,限时三分钟,猜对最多的组获胜!现在,跨班组队,自由搭档!”
话音刚落,场地上就炸开了锅。女生们叽叽喳喳地往一班的方向涌,男生们也笑着起哄,场面热闹得不像话。林晓星早就瞄准了一班的一个男生,拽着梁溪就想往那边冲,却被梁溪轻轻拉住了。
梁溪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李稠身上。他似乎也刚好看过来,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都愣了一下。
林晓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立刻明白了,压低声音说:“快去啊!愣着干什么!”
梁溪的手心微微出汗,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她看着李稠,看着他朝自己走过来,看着他站在自己面前,嘴角弯着浅浅的笑意:“梁溪同学,要不要组队?”
周围的喧嚣仿佛瞬间远去,只剩下晚风的声音,和自己擂鼓般的心跳。梁溪抬起头,撞进他含笑的眼眸里,那里面盛着路灯的光,盛着茶山的夜色,也盛着她藏了许久的心事。她用力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却带着无比的坚定:“好。”
林晓星在旁边激动地跳了起来,比自己组队成功还要开心。
游戏很快开始。梁溪和李稠站在指定的区域里,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一沓卡片。梁溪负责比划,李稠负责猜。计时开始的哨声一响,梁溪的心跳就更快了。
她抽起第一张卡片,上面写着“奶茶”两个字。她想了想,伸出手比了个杯子的形状,又做出吸吸管的动作,嘴里还小声提示:“你知道的,我喜欢喝的,草莓味的。”
李稠几乎是立刻就反应过来,脱口而出:“奶茶!”
梁溪眼睛一亮,飞快地抽起下一张卡片。上面写着“糖炒栗子”。她弯下腰,做出剥壳的动作,又把双手拢在嘴边,做出吹气的样子:“地铁站门口,你买给我吃的,很甜的那个!”
“糖炒栗子!”李稠的嘴角弯得更厉害了,声音里带着笑意。
周围的同学都在起哄,口哨声和掌声此起彼伏。梁溪的脸颊发烫,却越比划越放松。她发现,和李稠之间,似乎真的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她一个小小的动作,一个眼神,他都能立刻明白。
抽到“汪曾祺”的时候,梁溪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比划着写字的动作:“我们在地铁上聊过的,写散文的,《昆明的雨》!”
“汪曾祺!”李稠毫不犹豫地回答。
三分钟的时间转瞬即逝,哨声响起的时候,梁溪和李稠一共猜对了十五个词语,稳居第一。班主任笑着给他们颁发了奖品——两包刚炒好的新茶,用牛皮纸包着,散发着淡淡的茶香。
“厉害啊梁溪!”林晓星跑过来,一把抱住她,“你们俩也太有默契了吧!”
梁溪的脸红扑扑的,接过那包茶叶,指尖碰到李稠递过来的手,微凉的温度,像触电一样,让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抬起头,对上李稠的目光,他的眼里满是笑意:“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梁溪小声回应。
夜色渐深,活动散场后,大家三三两两地往宿舍走。梁溪和李稠走在队伍的最后面,手里都拎着那包茶叶,茶香在晚风里弥漫开来。
“没想到你比划得这么好。”李稠先开口,声音里带着笑意。
梁溪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其实是你猜得准。”
两人相视一笑,并肩走着,脚下的石板路被月光照得发亮。远处的茶山静悄悄的,只有虫鸣和风声,温柔地包裹着这方天地。
“下周的运动会,”李稠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侧过头看着她,“你的跳远项目,准备得怎么样了?”
梁溪点点头:“每天放学都会去操场练一会儿,虽然还是跳不远。”
“没关系,”李稠笑了笑,眼里的光比月光还要柔和,“到时候我一定去给你加油。”
“嗯,”梁溪用力点头,鼓起勇气看着他,“我也会去给你加油的,1000米很累的,你要记得提前热身。”
李稠愣了一下,随即弯起嘴角,轻轻“嗯”了一声。
走到宿舍楼下,两人停下脚步。梁溪抬头看着他,月光落在他的发梢上,落下细碎的影子。她攥着手里的茶叶,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和那天在地铁站里的念头一模一样。
那些看似不经意的“碰巧”,那些心照不宣的默契,或许从来都不是偶然。
她想起晚自习后他在路灯下等她的身影,想起地铁站里他为她腾出的那一小块空间,想起炒茶时他喊她“慢一点”的声音,想起刚才游戏时他眼里的笑意。
晚风轻轻吹过,带着茶的清香,也带着心动的味道。梁溪看着李稠,看着他朝自己挥挥手说“晚安”,突然觉得,这个深秋的夜晚,比任何时候都要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