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选择折返。
这个念头并非权衡利弊后的冷静抉择,更像溺水者在无尽黑暗的海底,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记忆中水面的模糊光亮本能的一蹬。继续深入“真实之影”(Z.D)是连叔公都望而却步的恐怖绝路;留在这逐渐被侵蚀、注定要将我“消化”的脆弱节点,则是慢性消亡。唯有返回——返回那个链接未断、坐标尚存的“滴答居”——尽管那里同样危机四伏,尽管前路晦暗,但那是我唯一的“锚”,是我一切痛苦与挣扎的根源,也是我尚且能够理解的“战场”。更何况,看着那即将彻底消散的淡蓝光团,一个更强烈、更属于“陈棠”这个人的念头抓住了我:不能让他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湮灭在这里。我要带他回去,哪怕只是一缕残响,一点被剥离的存在。
“你……选择回去?”叔公残响的信息传来,微弱的光团波动着,传递出的情绪复杂难辨,有刹那的惊讶,有一丝如释重负,更深处,是一种近乎悲悯的认可,“明智……或愚蠢……已不重要……路径……感知到你的‘折返意向’了……”
随着我归意决绝,周遭剧变陡生!
角落那团代表叔公被路径长期“消化”、剥离出的疲惫与存在的灰白雾气,仿佛受到同源气息的吸引,骤然变得活跃,缓缓朝我飘近。雾气翻涌,散发出更为清晰的悲伤、疲惫,以及一种微弱的、想要依附的渴望。
与此同时,节点空间内壁上,那些古老刻纹中代表“归途”、“出口”或“逆向门径”的符号——一些反向的箭头、闭合的门扉虚影、还有类似倒流漩涡的简笔画——相继亮起微光,比周围沉寂的刻纹醒目数倍,为我指明了理论上的“来路”。
然而,危险来得更快!
“K.X”节点之外,那缓慢流动的暗金色刻痕网络中,掺杂的灰黑色紊乱痕迹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群,疯狂加剧了侵蚀!它们不再是缓慢渗透,而是化作一股股污浊的“洪流”,猛烈撞击着节点空间相对稳固的外壁。构成空间的暗金刻痕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光芒急剧明灭,先前出现的无形裂纹如蛛网般迅速蔓延、扩张!空间内部那股令人心安的静谧与稳定感正在被一种令人牙酸的挤压感和碎裂声取代。远处,低沉的规律嗡鸣彻底被充满恶意的、越来越响的嘶嘶咆哮淹没!
节点,即将崩溃!
“快……!”叔公残响的信息变得前所未有的急促、破碎,光团剧烈闪烁,其中蜷缩的人影轮廓几乎淡至虚无,“我的力量……散尽了……撑不住……侵蚀在加速……集中你所有的意念于‘归’!以烙印触及旧怀表!在脑中死死抓住‘门’的景象!路径会剧烈排斥……但也可能……为你短暂撕开一条缝隙!”
没有哪怕一秒钟可供犹豫!死亡的寒意和湮灭的预感已触手可及!
我猛地闭上眼(尽管在这个空间,视觉本就怪异),将全部的精神、意志、乃至求生欲,都榨取出来,凝聚成一个无比尖锐、无比执拗的念头——“回去!回到滴答居!”
与此同时,我右手掌心那早已灼痛如烙铁的“守一”烙印,被我狠狠按在左手紧握的旧怀表表壳上!烙印的暗金光泽与旧怀表“K.X – Z.D”刻字上残留的暗红微光,在接触点猛烈冲突、交织!两股性质不同、却都与我深度绑定的力量,在我意识的强行撮合下,爆发出一种极不稳定的、狂暴的共鸣能量!
脑中,我拼命回溯,抓住每一个关于“滴答居”入口的细节:那面布满灰尘、中央有着焦黑裂纹的椭圆镜子;镜中曾浮现的倒悬暗红“⌙”符号;镜子映照出的柜台模糊轮廓;甚至门外偶尔掠过的车灯光晕……我将这些碎片化的意象强行拼凑、固化,当作唯一的路标!
“以‘守一’之名!以此‘钥’为凭!引我归‘锚’——!!!”
我无声的咆哮在意识深处炸响,灵魂仿佛都在这一吼中燃烧起来!
“轰隆——!!!”
并非声音,而是灵魂层面感受到的惊天动地的排斥与震荡!
整个“K.X”节点空间像被无形巨锤砸中的玻璃球,剧烈狂震!构成空间的暗金刻痕发出刺目的最后闪光,随即大片大片地断裂、崩解、消散!外部的灰黑侵蚀洪流轰然涌入,如同墨汁染透清水!
旧怀表在我手中疯狂震颤,表壳变得滚烫,“K.X – Z.D”的刻字迸发出前所未有的、近乎凄厉的刺目暗红血光!这血光与烙印全力激发的暗金光芒不再仅仅是交织,而是相互绞杀、撕裂,在我掌心形成一团小型的能量风暴,刺痛直钻骨髓!
而节点内壁那些亮起的归途刻纹,在空间崩塌的最后一瞬,终于射出了一道极不稳定、明灭闪烁、仿佛随时会断线的暗金色牵引光束,笔直地朝我“照”来!但这光束甫一出现,就遭到路径网络中无数其他方向紊乱力量流的干扰、拉扯、扭曲,变得如同狂风中的蛛丝,摇摆不定,路径难寻!
就在崩塌的乱流即将把我彻底吞没、牵引光束也将湮灭的千钧一发之际——
“走啊——!!!”
叔公残响发出了最后一声微弱却决绝的、仿佛用尽所有存在痕迹的嘶鸣!
那团淡蓝色的、承载着他最后意识信息的光团,猛地向内收缩,然后彻底爆散!没有巨响,只有一股柔和却无比坚定的推力,如同临终者拼尽全力的最后托举,精准地作用在我的存在点上,将我连同那团一直试图靠近的灰白雾气,一起狠狠推向那道摇摆欲断的暗金牵引光束!
光团消散了。其中那模糊的人影轮廓,如烟尘般彻底逸散,再无痕迹。只有一缕微不可察的、带着无尽遗憾与一丝释然的叹息,掠过我的感知,旋即被毁灭的轰鸣吞没。
在节点空间彻底化为碎片、被灰黑洪流淹没的最后一瞬,我的存在点终于与那道岌岌可危的牵引光束成功连接!
紧接着——
天旋地转!感官剥离!时间感、方向感、存在感再次被抛入疯狂的旋涡!
但这不再是进入时的“滑行”或“沉没”,而是一种粗暴的、蛮横的、仿佛被时空本身当作异物呕吐出去的逆向抛射!
我被一股难以形容的巨力攫住,沿着那条由牵引光束勉强维持的、却布满裂纹和乱流的“归途隧道”,向后猛拽!速度之快,过程之混乱,远超进入时的体验。
无数影像和信息碎片以百倍于前的密度和速度,在我意识周围狂舞、冲撞:
颠倒破碎的“滴答居”画面——柜台倒悬,钟表逆向旋转,我自己惊愕的脸庞被拉成怪异的线条;
“刻痕之径”中那些疯狂变幻的焦黑、暗红、银白刻痕,此刻如同被撕碎的彩色丝绸,混合着崩塌节点的暗金碎片,形成一片混沌的视觉风暴;
更可怕的是,路径本身似乎被我的“折返”行为激怒,无数充满恶意、混乱、否定意义的意念碎片——尖锐的讥嘲、冰冷的警告、扭曲的引力、要将我同化或撕碎的本能排斥——如同亿万根冰冷的毒针,穿透牵引光束脆弱的保护,狠狠扎入我的意识!
剧痛!难以言喻的灵魂被撕扯、被碾压的剧痛从意识最深处炸开!我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投入高速离心机的软蜡,正在被疯狂地拉长、扭曲、分解!自我认知的边界开始模糊,关于“陈棠”的记忆碎片似乎都要被这狂暴的归途甩出去!
唯有两样东西,在这毁灭性的旅程中,死死锚定着我即将涣散的意识核心:
一是右手掌心那如同燃烧恒星般的“守一”烙印!它传来的已不仅仅是灼痛,而是一种深入灵魂契约的、宁折不弯的稳固感。它是我与“滴答居”最后的、最根本的纽带,在这完全失控的抛射中,它是我作为“守门人”身份不容置疑的证明,是我“归去”权利的根源凭依!
二是左手中那枚旧怀表!它此刻滚烫得几乎握不住,表壳上的暗红血光与烙印金光在我掌心激烈对抗,却也在对抗中产生了一种诡异的、破开前路的锋利感!它记录着来路的“坐标”,此刻正以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燃烧着最后一点与“刻痕之径”相关的本质力量,对抗着路径的排斥,为我这逆行者勉强开辟通道!
那团叔公的灰白雾气,紧紧缠绕在我的意识外围,如同最后一层单薄却柔韧的缓冲垫,分担着部分信息洪流和恶意意念的冲击,传递来微弱的、冰凉的抚慰,但也让路径的排斥力量更加针对我。
不能断开!不能迷失!回去!必须回去!
我残存的意志如同暴风雨中颠簸小舟上的灯火,摇曳欲熄,却死死守着“归去”这一个念头。
就在我感觉意识即将彻底崩散、被抛入永恒混乱的刹那——
“砰!!!”
一声沉重、结实的闷响,伴随着骨骼与硬物撞击的剧痛,和冰冷粗糙的木质感,将我从虚无所的抛射中狠狠拽回现实!
我重重地摔在“滴答居”的木质地板上!肺里的空气被瞬间挤压出去,喉头涌上腥甜。眼前先是绝对的黑暗,随即炸开无数金色和黑色的光斑,耳鸣尖锐。
我……回来了?
剧烈的咳嗽让我蜷缩起身子,每一下都牵扯着仿佛散架的骨骼和内脏。我挣扎着,用胳膊肘支撑起上半身,视线模糊,天旋地转。
熟悉的、却也有些不同的气息钻入鼻腔——陈年的霉味、旧木头的微腐气、灰尘的味道……是“滴答居”,没错。但……那股总是若有若无、甜腻中带着诡异的香料气息,变得极其稀薄,几乎闻不到了。
视线逐渐聚焦。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近在咫尺的、布满划痕和污渍的深色木地板纹路。我正趴在店铺中央,靠近那高大檀木立钟的位置。
我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一股劫后余生的虚脱和短暂的狂喜还没升起,就被四周环境传递来的诡异死寂,瞬间冻结成冰。
不对劲。
店铺里太暗了。
不是夜晚降临的那种暗。窗外没有霓虹,没有路灯,没有月光,甚至没有远处城市应有的熹微天光。那是一种绝对的、浓稠的、吞噬一切的漆黑,紧贴在肮脏的橱窗玻璃外,仿佛“滴答居”被单独切割出来,扔进了一个没有星辰的宇宙虚空。
更可怕的是声音——或者说,声音的彻底消失。
“滴答”声呢?那些或清脆、或沉闷、或走调、但永远存在的、象征着这家店还在“运作”的钟表滴答声……没有了。
万籁俱寂。死一般的、令人心慌的寂静。
我忍着全身酸痛,艰难地完全撑起身体,背靠冰冷的立钟,喘息着,警惕地环顾。
目光所及,让我的心沉入谷底。
所有的钟表,无论是墙壁上悬挂的,柜台摆放的,角落矗立的……全部停摆了。
指针僵死在各自的表盘上,一动不动,如同标本。那些原本还在顽强走动的老钟,此刻也彻底失去了生命力。整个店铺里,那种无处不在的、作为“锚点”核心标志的“时间流动感”,彻底消失了。
空气是凝滞的,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不是温度计能测量的寒冷,而是一种缺乏“活性”与“时间热度” 的冷,仿佛置身于一座刚打开的古墓。
我看向那面关键的镜子。焦黑的裂纹依然刺目地贯穿镜面,但镜面本身……不再映照出任何店内的景象。它像一块被打磨得极其光滑的黑曜石,深邃、幽暗,只倒映出我自己模糊而苍白的惊恐面容,以及身后一片空洞的黑暗。
最让我感到不安的,是掌心“守一”烙印传来的感觉。它还在,温热,甚至因为刚才归途中极限的刺激和对抗,感觉比进入路径前更加凝实、清晰了一些,边缘的晕染感减弱了,暗金色泽仿佛经过了淬炼。但是……它与我此刻身处的这个“滴答居”之间的那种“血脉相连”的联系感,却变得极其稀薄、微弱,且充满了一种怪异的“陌生感”。
仿佛我确实回到了“滴答居”,但眼前的这个空间,已经不是我离开时的那个“锚点”了。它像是一个被抽走了灵魂、按下暂停键的空壳。或者说,我回来的“时间点”、“状态分支”……出了可怕的错误?
“叔公……”我下意识地看向身旁。那团跟随我穿越归途险境的灰白雾气,此刻正静静悬浮在我身边的地板上方,约莫拳头大小,缓慢地、无力地翻涌着,像疲惫的潮汐。它散发着淡淡的悲伤和一种更深沉的、仿佛与眼前景象产生共鸣的困惑。它没有消散,但也暂时没有其他反应,只是静静地陪伴着。
我必须确认更多。
我挣扎着完全站起来,双腿发软,踉跄着走到柜台边,摸索到那盏老式台灯的开关。
按下。
“滋啦……滋啦……”
灯管发出接触不良的声响,闪烁了好几下,才勉强稳定下来,发出一种昏暗的、惨白的、仿佛电力不足的光芒,仅仅照亮了柜台附近一小片区域。光线似乎也被这凝滞空间的压抑气氛所吞噬,显得有气无力,无法驱散更远处的深沉黑暗。
借着这微弱的光,我先检查自己。
身上还是进入路径时那身衣服,沾满了不知名的灰尘,有些地方似乎有轻微的、像是被极细电弧灼烧过的焦痕。左手依旧紧紧握着那枚旧怀表。表壳触手冰凉,“K.X – Z.D”的刻字彻底黯淡无光了,甚至摸上去有些粗糙沙哑,仿佛经历了千百年风沙侵蚀。我尝试按下机簧打开表盖,它纹丝不动,像被焊死了一样。它内部最后的力量似乎已在归途中燃尽,或许其结构都已被路径的诡异规则永久改变,成为了一块真正的“废铁”。
新怀表还在口袋里。我掏出来,打开表盖。里面空空如也,那缕残存的银灰色雾气消失无踪,连表盘和指针都不见了,只剩下一片空白的、泛着微光的金属底。它彻底失去了所有功能。
规约笔记本……我拉开抽屉。它静静地躺在里面,书页呈现出那种灰败的、被烧灼过的颜色,毫无灵性波动,与离开前无异。
店铺……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离开了多久?“外界”又变成了什么样子?
一股寒意窜上脊背。我冲到门边,抓住冰冷的黄铜门把手,用力拧动。
“嘎吱——”
门把手发出滞涩的摩擦声,但门扉纹丝不动。不是从里面锁住了,而是像被从外面焊死,或者与门框融为一体了。我用肩膀抵住门板,使出全力撞击,沉重的木门连震颤都没有,坚固得令人绝望。
我又扑到最大的那面橱窗前,用袖子拼命擦拭肮脏模糊的玻璃,脸几乎贴上去,向外张望。
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那片浓稠得化不开的、绝对的黑暗。没有光影,没有轮廓,没有远近,甚至没有“空间”的实感。它像一堵无限厚的黑色墙壁,紧贴着玻璃,将“滴答居”完全封闭。
我被困住了。困在一个死寂、黑暗、与世隔绝的盒子里。
“饥者”!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开混乱的思绪。如果店铺发生如此剧变,地下室那位呢?
我猛地转身,冲到那块颜色略深的地板前——地下室入口。
那里,没有幽蓝微光从缝隙渗出,没有甜腻香料气息弥漫,只有一片毫无生气的死寂。
我蹲下,抓住生锈的拉环,用力一拉。
出乎意料,地板门异常轻巧地就被拉开了,没有往常那种沉重滞涩的阻力。一股冰冷、干燥、仿佛尘封千年地穴的空气,从下方漆黑的洞口涌出。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那种非人存在散发的、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打开手机照明,昏黄的光柱刺破黑暗,我深吸一口气(尽管空气冰冷得不含一丝活力),小心翼翼地走下石阶。
石室依旧。中央的石台静静矗立。
但石台上……空无一物。
那个沉睡的男孩,“饥者”,不见了。
石台表面冰冷光滑,刻满的奇异符号黯淡无光,仿佛只是普通石头上的拙劣雕刻。没有任何力量残留的痕迹,没有“溪流”注入的微光,甚至连他曾长久躺卧留下的些微“印记”都感知不到。他就这样消失了,干净得仿佛从未存在过。
我站在空荡荡、死寂冰冷的石室中央,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饥者”不见了。店铺停摆,与外界彻底隔绝。所有钟表死亡。我好像被困在了一个失去了所有“异常”活性、却也失去了所有“生机”、被按下了永恒暂停键的“滴答居”标本里。
这就是归途的“凶险”吗?路径的剧烈排斥和时空乱流,将我错误地抛回了一个锚点已然“死亡”或“休眠”的错误状态?还是说,在我离开的这段无法计量的时间里,外界发生了某种剧变,导致“饥者”离去、锚点崩溃、店铺被“遗弃”在这个诡异的时空夹缝中?
那团灰白雾气轻轻飘到我身边,微微波动,传递出与我相似的、深沉的困惑与悲伤。它似乎也无法理解眼前这完全超乎预料的景象。
我步履沉重地回到一楼,颓然跌坐在柜台后的椅子上。台灯惨白的光,勉强照亮我失魂落魄、苍白如纸的脸庞。
我回来了。历尽千辛万苦,赌上魂飞魄散的风险,回到了我的“锚点”,我的“职责”所在,我的……“家”?
但“家”已经死了。
我失去了与时间流动的联系(停摆的钟表),失去了与外部世界的联系(焊死的门,窗外的绝对黑暗),失去了与非人存在的联系(空荡的石室),甚至可能失去了“守门人”职责的意义(凝滞的店铺,没有交易,没有“溪流”,没有需要“延缓”的“渴”)。
我现在是什么?一个被困在时间坟墓里的、最后的守墓人?一个与死去锚点绑定的、无处可去的孤魂野鬼?
绝望,如同窗外那浓稠的黑暗,无声无息,却无比沉重地渗透进来,包裹住心脏,挤压着每一次呼吸。
就在我几乎要被这无边死寂和彻底孤绝的绝望吞噬,意识开始滑向麻木深渊的刹那——
“滴答。”
一声极其轻微、却在此刻绝对寂静的环境中清晰得如同惊雷的声响,不知从店铺哪个角落传来。
不是钟表声。是……水声?
我浑身一僵,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所有的颓丧瞬间被尖锐的警觉取代。我屏住呼吸,竖耳倾听,目光如炬般扫视昏暗的店铺。
“滴答。”
又一声!更清晰了!来自……柜台下方,靠近后面墙壁的角落!
我立刻蹲下身,匍匐过去。那里有一个老旧的、几乎被遗忘的黄铜冷凝水排水管出口,锈迹斑斑,平时毫无存在感地连接着墙内的管道,通向建筑外部。
此刻,一滴浑浊的、粘稠的、带着暗红铁锈色甚至有一丝墨黑质感的液体,正缓缓在生锈的管口边缘凝聚、变大,然后,异常沉重地——
“滴答。”
垂直落下,精准地砸在下方地板一个因常年潮湿形成的小小灰尘凹坑里,发出清晰而诡异的撞击声。
那绝非普通冷凝水!冷凝水应该是清澈或略带水垢的白色,绝无这种令人不安的暗红墨黑,更不可能如此粘稠沉重!
我凑得更近,几乎将脸贴到地板上,借着手机照明仔细看去。
那滩刚刚形成的“水渍”并没有立刻渗入干燥的木地板,也没有寻常液体那样摊开。它像某种具有表面张力的奇异流体,凝聚成一小滩,边缘清晰。在昏暗光线下,它反射出一种油腻的、不祥的暗红光泽。
更让我汗毛倒竖的是,在这滩不过指甲盖大小的暗红“水渍”中心,我看到了——几条比头发丝还要细、颜色略深于周围液体的暗红色细丝,正在极其缓慢地蠕动、伸展、分叉!那形态,那感觉……与我曾在“刻痕之径”中看到的某些暗红刻痕,何其相似!但此刻它们更微弱,更隐秘,也更带有一种侵入性和污染性的意味!
“滴答。”
管口处,又一滴同样的暗红液体,正在艰难地凝聚成形。
我的血液几乎要冻结。
路径的力量……“刻痕之径”的某种污染或残余……竟然通过这个微不足道的、连接着店铺内部与外部(至少是建筑结构外部)的管道出口,渗透进了这个死寂的“滴答居”?!
这个“滴答居”并没有真正“死亡”,它只是陷入了一种难以理解的“停滞”。而这种绝对的停滞与隔离,或许削弱了它本身的防御和“代谢”能力,反而为另一种更缓慢、更隐蔽、更阴险的侵蚀——来自那诡异“路径”的污染滴漏——创造了可乘之机!
我的归来,非但没有解决任何问题,反而可能因为穿越路径的行为,像一根不小心探入蚁穴的树枝,引来了新的、更麻烦的“污染源”?还是说,我归途的“通道”本身,就在这停滞的店铺外壳上,撕开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
我看着那不断凝聚、滴落、缓慢扩大的暗红“水渍”,看着其中如同活物般蠕动、试图侵蚀木地板的细小暗红刻痕,又感受着掌心烙印那与店铺格格不入却顽强存在的温热,看了看身旁悬浮的、代表叔公最后存在的灰白雾气,以及手中那已沦为废铁的旧怀表……
纯粹的绝望并未完全退去,但一种更加冰冷、更加锋利、更加清醒的危机感和警觉,如同破冰而出的利刃,压倒了一切。
“滴答居”从未给过我希望,也从未许诺过安全。从前没有,现在更无。
即使它看似已经“死亡”,陷入永恒的寂静,危险依然会从最意想不到的、最微小的缝隙,以最缓慢、最阴毒、最难以察觉的方式,悄然渗透进来,如同附骨之疽。
守门人陈棠,历经心智与灵魂的折磨,从一条探寻真相的绝路上狼狈折返,伤痕累累地逃回他唯一的“归处”。却发现,这所谓的“归途”与“归处”,不过是将他投入了另一场更加深邃、更加寂静、也更加无路可逃的永恒噩梦。
而这场噩梦,才刚刚开始,随着那一声声间隔漫长却规律不变的……
“滴答。”
“滴答。”
“滴答。”
将它的阴影与污染,一点一滴,注入这死寂的时空棺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