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医院的走廊。
夏雨晴僵在原地,弟弟夏禹的化验单还揣在兜里,被手心的汗浸透得字迹褪色。
医生的话还在耳边反复轰鸣。
“已经找到跟夏禹匹配的骨髓源,但手术费必须补齐了才能做。”
“夏禹的身体撑不过三个月了,之前存进医院账户的钱最多还能维持两天,您看看......”
她咬着嘴唇,喉咙发紧:
“我一定尽快存钱进去。”
可这句话有多苍白,她比谁都清楚。
姐弟俩本就在福利院长大,早就撑不住这天价的治疗费。
所以当她看到手机上“陈楚淮”三个字 ,她便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
陈氏集团的唯一继承人,最不缺钱。
她急促地开口:“楚淮......”
“夏雨晴,马上来光年艺术馆。”
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冷得像冰。
他没有给她任何商量的余地,一如既往。
而夏雨晴,同样没有拒绝。
毕竟他有钱,而她刚好缺钱。
他们之间本来就只是一场明码标价的交易——一个付钱、一个卖身,连“情人”都算不上。
三年前,恰在夏禹被检查出血癌的那天,她在酒吧兼职时偶遇醉酒的陈楚淮。
他给了她一张支票和一张名片,换回了一夜荒唐。
她得知他就是陈氏唯一继承人后,几乎是豁出了所有脸面,拦住他问:“有下一次的话,可以再来找我。”
一来一回,心照不宣,持续了三年。
出租车在艺术馆门口停下,夏雨晴几乎是跑着冲进画廊。
推门而入时,淡淡的茶香扑鼻。
陈楚淮倚在吧台,黑色的西装衬得他身型挺拔,眉眼间是少有的温和。
他眼里只有那个女孩儿。
眉眼精致,手里举着相机,正对着照片歪头沉思。
何年年。
那位出了名的、被陈楚淮宠上天的摄影师,他的前女友。
两人当时浓情蜜意,却因何年年出国深造而分开,自此保持密友关系。
杂志对他们关系的猜测从未断过。
听见脚步声,陈楚淮抬头,眼底恢复了往日的疏离。
“年年需要拍一组人体素材。”他淡淡地开口,“你条件还行,给她当一下模特吧。”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却声声如惊雷,夏雨晴的血液瞬间冲到了头顶。
同为学摄影出身的她,不可能听不懂他说的是什么。
裸模。
她身子晃了晃,攥紧了拳头,转身便想走。
“夏禹在医院等我过去,我先走了。”
缺钱,不代表没底线。
陈楚淮像是早就料到她的反应,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不行?”
夏雨晴扯了扯嘴角,声音发颤:“我不是你们调情的工具。”
话音刚落,夏雨晴看着陈楚淮从钱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
啪嗒一声,银行卡被扔在吧台上。
“夏禹的医药费,快见底了吧?”
刚刚医生的话,回响在她耳边。
她忘了呼吸,指尖瞬间变得冰凉。
“你在清高什么?跟你之前做的事也没什么区别吧?”
“跟我上床后拿钱,做裸模后拿钱,不都是卖身吗?”
“还是说,你想抬价?”
“这样吧,只要你给年年当裸模,你要多少钱我就给你多少,满意了吗?”
她呆愣在原地。
他说得对。
夏禹快要死了。
而她,在奢求什么尊严?
还奢求什么他念在往日交情而不计回报的资助?
过去三年,他们之间确实没有过超乎交易以外的温情。
一开始,她把自己的位置想得很清,换钱罢了。
但陈楚淮总在她走投无路时,恰好出现。
弟弟深夜病危,他亲自赶过来医院,垫付了急救费。
她没钱吃饭,他作为老板居然还能细心留意到她天天在公司啃泡面,无视公司禁止兼职的规定,托人给她找了工资高的外快,
就连她租的房子,房东都对她格外宽容,后来她才知道,那房子是陈楚淮的产业。
一次又一次,她不可能没有动心过。
她会在他偶尔流露出的温柔里、默默为她挡开麻烦时心动。
到最后,忍不住以为他们之间总有点感情在吧,总能称得上“情人”二字吧。
而他却突然给她重重一锤。
没错,卖身关系罢了,奢想什么呢。
“夏禹的病情,再拖下去,就要死了吧。”
陈楚淮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反抗的压迫。
“医院应该也通知到你,骨髓移植有捐赠者了吧?”
“就算你跟别人上床求到钱,要是捐赠者突然反口不捐了,怎么办,夏禹必死无疑了吧?”
她的脸色变得死灰。
眼前一黑,双膝跪落在地,颤抖着双手扯住男人的裤脚。
“不要......”
陈楚淮厌恶地抬脚,不偏不倚,踢在她的胸口。
突然的钝痛让她缩紧了身子。
他拿起手机,慢条斯理地拨号,语气轻描淡写:“帮我联系一下骨髓捐赠者,问问最近缺多少钱......”
“我答应你!”
她拼命摇着头,眼里满是惊恐,绝望的泪水滚落下来。
陈楚淮顿住,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挂断了电话,别过脸,声音有些沙哑。
“我保证只是艺术创作,年年也有分寸。照片不会露脸,所有作品都会妥善保管,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这件事。”
何年年身影动了动,始终没有回头。
“好。”
夏雨晴听到自己的声音轻飘飘地响起,没有半分情绪。
没有什么比得过夏禹的命。
夏雨晴伸手想拿过吧台上的银行卡,银行卡却在陈楚淮转身望向何年年时,被扫落在他脚下。
她蹲下,捡起银行卡时,低下的头被陈楚淮的皮鞋重重敲击。
她清清楚楚听到,陈楚淮不耐烦的啧啧声。
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好像无端端多了几点水渍。
夏雨晴再也没有抬起头,拿起银行卡默默离去。
冷风灌进衣领,她清醒过来,拨通了医生的电话,疲惫地开口:
“医生,钱已经存进去了,麻烦尽快安排手术。”
“我马上安排手术,术后恢复顺利的话,半个月就能出院。”
“好。”
夏雨晴,就差这点时间了。
林氏集团早就向她伸出了橄榄枝,只要她答应,随时过去当总监。
只要治好弟弟,后面她和弟弟的生活就不成问题。
忍住。
接下来的一周,夏雨晴每天都在摄影棚里度过。
摄影棚的大灯和反光板刺得她睁不开眼。
她不着寸缕,每一寸皮肤都绷紧,羞辱地闭上双眼,逃避不间断的快门声。
何年年很安静,不爱说话。
看起来温柔可人,对上眼神时都会报以鼓励的笑容。
但夏雨晴不是没听过她跟朋友打电话:
“好看?不就是个为了钱爬上床的女人,好看确实能当饭吃。”
“我们跟这种人不一样,她有什么豁不出去的。”
陈楚淮偶尔会来,站在门口,远远地看着,目光复杂。
他一边吐着烟圈,一边欣赏这副堪称完美的胴体。
心里却隐隐有些烦躁和厌恶。
只要给钱,她什么都能忍,什么都能接受。
如果有人出更高的价格,她是不是也会毫不犹豫,扑向别人。
这些年来,只不过因为他给的钱足够多,她才乖乖待在他身边吧。
想到这里,他指间的烟烧到了尽头,烫得他猛然回神。
他掐灭了烟,不动声色地离开。
整整5天,夏雨晴像活在分裂的世界里。
白天在画室里当任人摆布的木偶,忍受着审视的镜头;晚上守在弟弟病床前,看着弟弟苍白的小脸渐渐有了血色,听他虚弱地喊“姐姐”,才觉得自己还活着。
她偶尔会想起陈楚淮。
想起那些伤人的话,不屑的眼神。
又想起他眼底一闪而过的不忍,曾经的帮助。
心里像被揉成一团的纸,心烦意乱。
数着日子,终于结束了这令人喘不过气的拍摄。
夏雨晴抓过衣服胡乱套上,连拉链都没拉好就往门口走。
一秒都不想在这儿多待。
“招呼也不打一个,到底是没有孤儿,没有人教过礼数。”
听到何年年对着电话叹了口气,夏雨晴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刚推开一条缝,商场中央的 3D 投影屏突然晃了晃。
下一秒,她不着寸缕的身影赫然出现在巨大的屏幕上。
荧幕上的这张脸清晰可辨,连她肩胛骨上那颗小小的痣都看得一清二楚。
人来人往的商场瞬间安静了几秒,随即响起窃窃私语
“楚淮,怎么办。”
身后传来何年年带着哭腔的声音:
“我不小心将夏雨晴的照片发给了商场的负责人,这会儿刚好正是我的摄影展宣传的时候,这......”
夏雨晴转头冲向她,眼睛通红。
相机被摔落在地。
她扯住她的手腕,指甲几乎嵌进对方的肉里。
“刚好?正是?发错?楚淮答应过我的绝不外露......”
何年年在听到“楚淮”两个字时,眼神倏忽变得冰冷。
却在下一秒,瞄到门口陈楚淮急匆匆赶来的身影后,恢复正常。
听到男人的脚步声,夏雨晴松开手,奔向陈楚淮。
何年年向后趔趄,眼看背部就要撞向墙壁之前,陈楚淮眼疾手快地伸手,一拖住她的后腰。
嗵。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陈楚淮的手背瞬间红了一片。。
夏雨晴下意识地冲上前,抓起他的手查看伤势,却被陈楚淮一把甩开。
“别装了,道歉。”
夏雨晴不明所以地抬头,满眼迷茫。
“年年失误,不是你打人的理由。”
没有求证,一味偏袒。
夏雨晴紧紧咬住嘴唇:
“我没打人,而且你答应我的绝不外露......”
“意外,谁也没料到才叫意外。”
他不耐烦地打断。
望着她噙满泪水的双眼,又软了下来。
“我会再给你钱,过段时间大家也会忘了这件事。”
钱?
夏雨晴忽然自嘲地笑了。
是了,在这种人的眼里,面对穷人,钱能解决一切。
可现在,弟弟已经做好手术准备,明天就能进手术室。
钱不钱的,还重要吗?
她渐渐恢复平静,眼神一点点变得坚定。
“不用了。陈楚淮,何年年,这件事情,我会追究到底。”
商场里的窃窃私语还在继续,3D 屏上的照片还在循环播放。
可夏雨晴却觉得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终于碎了。
她不再是那个为了弟弟只能忍辱负重的夏雨晴了,
这一次,她可以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