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1-02 05:10:20

车在阳光疗养院门口停下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疗养院的建筑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安静,白色的外墙被路灯染上暖黄的光晕。孟宴臣推开车门,夜风立刻灌进来,带着消毒水和某种花香混合的味道——是疗养院花园里的夜来香,香气浓郁得几乎有些刺鼻。

樊胜美跟着下车,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她下意识地拉了拉肩上孟宴臣的外套,西装的面料很厚实,但挡不住夜风的凉意。

“苏小姐在二楼207病房。”前台护士看见孟宴臣,立刻站起来,“情绪很不稳定,摔了水杯和药盒,我们给她打了镇静剂,但她一直在哭。”

孟宴臣点点头,脚步没有停。他的背影在走廊灯光下拉得很长,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又快又急。樊胜美跟在他身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还有走廊尽头传来的隐约哭声——是女人的哭声,压抑的,断断续续的。

207病房的门虚掩着。

孟宴臣推开门,病房里的景象让樊胜美脚步一顿。

苏晴坐在病床上,穿着白色的病号服,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她的脸很苍白,眼睛红肿,手里紧紧攥着一团被单。地上散落着玻璃碎片,水渍还没干,在灯光下反射着细碎的光。一个药盒被摔得变形,几粒白色的药片滚到了墙角。

“宴臣……”苏晴看见孟宴臣,眼泪又涌了出来,“他们骗我……他们说七年了……我不信……”

她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孟宴臣走过去,在她床边坐下,没有碰她,只是看着她:“苏晴,冷静一点。”

“我怎么冷静?”苏晴的声音突然拔高,“七年!我睡了七年!醒来什么都变了!你变了,世界变了,连我自己都……”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因为长期卧床而显得苍白瘦弱,“连我自己都像个陌生人……”

她的哭声在病房里回荡,混合着消毒水的味道,还有窗外夜来香的香气。樊胜美站在门口,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门框——木质的门框有些粗糙,漆面已经磨损,露出底下浅色的木头。

护士悄悄走进来,开始收拾地上的碎片。玻璃碰撞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苏小姐,你需要休息。”护士轻声说,“情绪波动会影响康复。”

苏晴没有理会护士。她抬起头,目光越过孟宴臣,落在门口的樊胜美身上。那双红肿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敌意,是某种更深沉的、近乎绝望的茫然。

“她是谁?”苏晴问,声音很轻。

孟宴臣沉默了两秒:“樊胜美,我的未婚妻。”

病房里的空气凝固了。

苏晴盯着樊胜美,盯着她身上的香槟色长裙,盯着她肩上孟宴臣的外套,盯着她无名指上那枚戒指。然后她笑了,笑声很轻,却让人心里发冷。

“未婚妻……”她重复这个词,像在咀嚼什么苦涩的东西,“七年……我睡了七年,醒来连未婚妻都有了……”

“苏晴。”孟宴臣的声音沉下来。

“对不起。”苏晴突然说,眼泪又流下来,“对不起,我不该这样……我只是……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低下头,肩膀开始颤抖。孟宴臣终于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这个动作很轻,但樊胜美看见了——看见了苏晴立刻抓住孟宴臣的手,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攥住。

“别走……”苏晴的声音带着哀求,“宴臣,别走……我一个人害怕……”

孟宴臣没有抽回手。他看向樊胜美,眼神复杂——有疲惫,有歉意,还有一种樊胜美看不懂的东西。

“我陪她一会儿。”他说,“你先回去休息。”

樊胜美点点头。她转身离开病房,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走到楼梯口时,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病房的门还开着,能看见孟宴臣坐在床边,苏晴靠在他肩上,还在哭。灯光照在他们身上,像一幅静止的画。

樊胜美转身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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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公寓时已经快十二点了。

樊胜美打开门,屋里一片漆黑。她没开灯,只是踢掉高跟鞋,赤脚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窗外城市的灯光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抬起手,看着无名指上的戒指。钻石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闪着微光,像一颗凝固的星星。

手机在这时响了。

铃声在安静的公寓里格外刺耳。樊胜美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妈妈”。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最终按了下去。

“喂?”

“胜美啊!”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背景音很嘈杂,有男人的吼叫声,还有摔东西的声音,“你快救救你弟弟!他……他又欠钱了!”

樊胜美闭上眼睛。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能闻见公寓里残留的檀香香薰的味道,能感觉到沙发绒布粗糙的触感。

“多少?”她问,声音很平静。

“五十万……”母亲的声音在颤抖,“那些人说……说三天内不还钱,就要打断他的腿……胜美,妈求你了,你就帮帮你弟弟吧……”

五十万。

樊胜美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微的裂缝,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看不见。

“我上次不是刚给了你们二十万吗?”她问,“这才两个月。”

“他……他又去赌了……”母亲的声音越来越小,“他说这次一定能翻本……胜美,妈知道你不容易,但他是你亲弟弟啊……你不能见死不救……”

背景音里传来更响的吼叫声:“老太婆!到底有没有钱!没钱就把房子抵押了!”

母亲吓得尖叫了一声。

樊胜美握紧手机。塑料外壳的边缘硌得手心发疼。

“妈,我没有五十万。”她说,“我所有的积蓄上次都给你们了。”

“那你……那你找你那个男朋友借啊!”母亲的声音突然急切起来,“妈听说他很有钱!五十万对他来说不算什么!胜美,你就开个口,为了你弟弟……”

“妈。”樊胜美打断她,“他不是提款机。”

“你怎么这么说话!”母亲的声音拔高了,“他是你男朋友!帮帮忙怎么了!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你弟弟被人打死吗!”

樊胜美没有说话。她能听见电话那头弟弟的哭喊声:“姐!救我!他们真的会打死我的!”

还有男人的威胁:“明天中午之前,看不到钱,你们一家都别想好过!”

然后电话被挂断了。

忙音在耳边响起,嘟嘟嘟,一声接一声。樊胜美放下手机,坐在黑暗里。窗外的城市依然灯火通明,车流声远远传来,像某种永不停歇的背景音。

她起身走到卧室,打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有一个存折,是她工作这些年一点一点攒下来的。上次给家里二十万后,里面还剩八万七千块。

离五十万,还差四十一万三千。

樊胜美拿起存折,手指摩挲着封面上烫金的字。纸张的触感很光滑,边缘已经有些磨损。她翻开存折,看着最后一笔存款记录——三个月前,工资到账,她存了五千。

然后她合上存折,放回抽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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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樊胜美准时出现在傅氏集团。

她穿着标准的职业套装,白衬衫,黑色西装裙,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走进办公室时,几个同事抬头看她,眼神复杂——有好奇,有羡慕,也有不易察觉的轻蔑。

“樊助理早。”有人打招呼。

“早。”樊胜美微笑回应,笑容标准得无可挑剔。

她走到自己的工位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显示着待处理的工作邮件——二十七封。她点开第一封,是关于城南地块竞标的最新进展报告。

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发出清脆的响声。办公室里的空调温度调得很低,她能感觉到手臂上起了细小的鸡皮疙瘩。咖啡的香气从茶水间飘过来,混合着打印机油墨的味道。

手机在桌上震动了一下。

樊胜美看了一眼,是母亲的短信:“胜美,钱准备好了吗?那些人又来了,在砸门。”

她盯着那条短信看了三秒,然后按灭屏幕,继续工作。

十点钟,孟宴臣从办公室出来。他看起来一夜没睡,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西装依然笔挺,领带系得一丝不苟。

“项目部十分钟后开会。”他对樊胜美说,“你准备一下。”

“好的孟总。”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投影仪的光打在幕布上,显示着城南地块的规划图。孟宴臣站在前面,声音平稳有力:“竞标保证金的问题我会解决,项目按原计划推进。李经理,供应商那边的合同重新谈,付款周期延长三个月。”

“可是孟总,有几家已经明确表示……”

“那就换供应商。”孟宴臣打断他,“傅氏集团不缺合作伙伴。”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还有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樊胜美坐在角落,认真做着会议记录。她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落在她身上——探究的,评估的。

会议进行到一半时,她的手机又震动了。

这次是弟弟发来的语音消息。樊胜美调低音量,把手机凑到耳边。弟弟的声音带着哭腔:“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救救我吧……他们说要砍我的手……”

背景音里传来男人的笑声,很粗哑。

樊胜美放下手机,手指微微发抖。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继续看着幕布上的规划图。图纸上的线条和数字在眼前晃动,像某种抽象的图案。

“樊助理。”孟宴臣突然叫她。

樊胜美抬起头。

“你对这个地块的商业配套规划有什么看法?”孟宴臣问,眼神平静。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她身上。樊胜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能闻见会议室里咖啡和纸张混合的味道,能感觉到椅子扶手冰凉的触感。

她站起来,走到幕布前。

“根据周边人口结构和消费水平分析,我建议将商业配套的重心放在亲子业态和社区服务上。”她的声音很稳,手指在规划图上划过,“这里可以规划一个儿童教育中心,这里做生鲜超市,这里……”

她讲了五分钟。条理清晰,数据准确。讲完后,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开始点头。

“有道理。”李经理说,“确实比原来的方案更接地气。”

孟宴臣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然后他点点头:“按樊助理的建议修改方案。散会。”

人群陆续离开会议室。樊胜美收拾着桌上的文件,手指还有些抖。孟宴臣走过来,在她身边停下。

“你脸色不好。”他说。

“没事,昨晚没睡好。”樊胜美低头整理文件,不敢看他。

孟宴臣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如果有事,可以告诉我。”

樊胜美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深邃,像能看透一切。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摇摇头。

“真的没事。”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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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樊胜美请了假。

她打车回到公寓,从床头柜里拿出存折,又翻出所有的银行卡。一张工资卡,一张信用卡,还有一张很久没用的储蓄卡。她把卡都装进包里,换了身简单的衣服,出门。

银行里人不多。空调开得很足,空气里有新钞票的油墨味,还有消毒水的味道。樊胜美取号,排队,看着电子屏上的数字一个个跳动。

轮到她了。

她走到柜台前,把存折和银行卡都递过去:“我想取钱,全部取出来。”

柜员是个年轻女孩,接过存折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樊胜美:“全部取出来?确定吗?”

“确定。”

女孩开始操作。键盘敲击的声音很轻,打印机发出嗡嗡的响声。樊胜美看着柜台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脸色苍白,眼睛下有淡淡的阴影。

“这张卡里余额八万七。”女孩说,“这张工资卡里有两万三,信用卡额度用了八千,储蓄卡里……嗯?”

女孩皱起眉头。她又敲了几下键盘,然后抬起头,表情有些困惑:“这张储蓄卡被冻结了。”

樊胜美愣了一下:“冻结?”

“对。”女孩把屏幕转过来给她看,“状态显示是司法冻结,冻结金额是……五十万整。”

五十万。

樊胜美盯着屏幕上的数字。黑色的字体,白色的背景,清清楚楚。她感觉耳朵里嗡嗡作响,银行里的空调声、说话声、打印机声都变得遥远。

“为什么会被冻结?”她问,声音有些发干。

“原因这里没有显示。”女孩说,“需要您联系冻结机关查询。不过……”她犹豫了一下,“这种金额的司法冻结,通常涉及债务纠纷或者……刑事案件。”

樊胜美没有说话。她拿起那张储蓄卡,塑料卡片在手里冰凉。卡面上印着银行的logo,还有她名字的拼音字母。

手机在这时震动了。

她拿出手机,屏幕上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

“想拿回钱?先谈谈条件。”

发送时间是三十秒前。

樊胜美盯着那条短信,盯着那行字。银行里的灯光很亮,照在手机屏幕上,反射出刺眼的光。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能闻见银行里新钞票的油墨味,能感觉到手里的银行卡边缘硌得手心发疼。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银行窗外。

街道上车流如织,行人匆匆。阳光很刺眼,照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耀眼的光斑。这座城市依然在运转,像一台精密的机器,而她现在,成了卡在齿轮里的异物。

她握紧手机,指甲陷进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