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暮色中驶离傅氏大厦,樊胜美靠在椅背上,公文包放在膝上。内层那张烫金名片像一块烧红的炭,隔着皮革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她闭上眼睛,脑海里交替浮现王总意味深长的笑容和孟宴臣平静的眼神。手腕处的悸动感还在,细微而顽固,像某种烙印。手机在包里震动了一下,她没去看。窗外霓虹闪烁,这个城市的夜晚刚刚开始,而她的选择,也才刚刚摆在面前。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沉默地转动方向盘。车流如河,他们只是其中一滴水,不知流向何方。
回到出租屋时已经晚上八点。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她摸黑爬上四楼。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发出生涩的摩擦声。门开了,屋里一片漆黑。她没开灯,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整个人瘫进那张旧沙发里。
皮革座椅的柔软触感还在身体里残留,对比之下,沙发的弹簧硌得她后背生疼。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
是母亲发来的语音消息,时长五十七秒。
她盯着那个红色的小点看了很久,指尖悬在屏幕上方,最终按了下去。
“胜美啊,你弟弟出事了!”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背景音里有男人的叫骂声和玻璃破碎的声响,“那些放高利贷的又来了,说三天之内不把剩下的二十万还清,就要把你弟弟带走!他们说……说要把你弟弟的手脚打断,扔到河里去!胜美,妈求你了,你再想想办法,你弟弟才二十三岁啊!”
语音到这里中断了,紧接着又发来一条。
这次是弟弟的声音,颤抖着,带着哭音:“姐,救我……他们就在门外,我害怕……”
然后是第三段语音,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粗哑,带着浓重的方言口音:“樊小姐是吧?你弟弟欠我们二十万,连本带利。三天,就三天。钱不到账,我们就按规矩办事。到时候别怪我们没提醒你。”
语音结束。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窗外的车流声、隔壁电视的嘈杂声、楼上孩子的哭闹声,所有声音都变得遥远模糊。只有手机屏幕的光,冷白,刺眼,照着她毫无血色的脸。
二十万。
三天。
她打开手机银行,余额显示:十万零三千七百五十二元。那是孟宴臣给的保证金,她一分没动。加上这个月还没发的薪水,最多能凑到十五万。
还差五万。
不,是还差二十万。那十万保证金不能动,那是她最后的退路。
她站起身,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踱步。地板发出吱呀的声响,每一步都踩在心跳的节奏上。走到窗边,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和城市特有的烟尘味。楼下夜市摊贩的油烟升腾,辣椒炒肉的香气混着劣质香水的味道,钻进鼻腔。
手机又震动了。
这次是王总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樊小姐,考虑得如何?我的提议依然有效。”
她盯着那行字,指尖冰凉。
背叛孟宴臣,换取二十万,甚至更多。
很简单的选择,不是吗?
她关掉手机,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份契约。纸张厚实,边缘锋利。她翻到第三页,第七条,用小字写着:“乙方(樊胜美)在契约期间,不得以任何形式继续资助原生家庭,包括但不限于提供金钱、担保、借贷等行为。如有违反,甲方(孟宴臣)有权单方面终止契约,并要求乙方返还已支付的全部款项及违约金。”
她早就看过这一条,当时只觉得是例行条款。
现在再看,每一个字都像针,扎进眼睛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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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晨七点,樊胜美准时出现在傅氏大厦。
她穿着那套深灰色套装,妆容完美,头发一丝不苟。电梯里遇到几个同事,她微笑着点头打招呼,声音平稳,表情自然。没有人看出她一夜未眠,没有人知道她手心里全是冷汗。
林薇已经在总裁办公室外等着她。
“孟总今天上午九点有个视频会议,十点半要见投资方代表。”林薇递过来一份日程表,语气冷淡,“这是你的工作安排。上午整理昨天会议纪要,下午跟进项目进度报告。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樊胜美接过日程表,纸张在她手里微微颤抖。
林薇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探究,但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
九点整,孟宴臣的办公室门开了。
他今天穿的是深蓝色西装,配浅灰色领带。手腕上那串佛珠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看到樊胜美,他点了点头:“进来。”
办公室里的空气里有雪松和琥珀的香气,混合着咖啡的苦味。落地窗外,城市在晨光中苏醒,车流像细小的蚂蚁,在高架桥上缓慢移动。
孟宴臣在办公桌后坐下,打开电脑:“昨天的会议纪要,中午之前发给我。”
“好的。”樊胜美站在桌前,手指攥紧了文件夹的边缘。
“还有事?”孟宴臣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他的眼睛很黑,像深潭,看不出情绪。但樊胜美能感觉到,他在观察她,像观察一件需要评估的资产。
“孟总,”她开口,声音有些发干,“我想……预支三个月的薪水。”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只有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声响,还有窗外远处传来的汽车鸣笛声。
孟宴臣放下手里的钢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放松,但樊胜美知道,这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姿势。
“理由?”他问,语气平静。
“家里……有点急事。”她说得含糊。
“什么急事需要三个月薪水?”孟宴臣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节奏稳定,像钟摆,“二十万?”
樊胜美的呼吸一滞。
他怎么知道是二十万?
“我查过你的家庭背景。”孟宴臣的声音依然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弟弟欠了高利贷,本金十五万,利息五万,总共二十万。债主给了最后期限,三天。”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樊胜美的耳朵里。
她站在原地,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涌,然后又迅速退去,留下冰冷的麻木。办公室里的空气变得稀薄,她需要用力呼吸,才能维持正常的表情。
“契约第七条,”孟宴臣从抽屉里拿出那份文件的复印件,推到桌边,“你看过吗?”
“看过。”她的声音很轻。
“那你还来预支薪水?”孟宴臣看着她,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纯粹的审视,“你觉得我会同意?”
“我……”樊胜美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当然知道契约条款。但她还是来了,抱着侥幸心理,想着也许孟宴臣会网开一面,也许他会理解她的困境,也许……
“也许我会心软?”孟宴臣替她说出了后半句,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但那不是笑容,“樊胜美,我们签的是商业契约,不是慈善协议。我付钱,你提供服务。你的家庭问题,不在服务范围内。”
他的话像手术刀,精准,锋利,不留余地。
樊胜美感觉脸上火辣辣的,像被人当众扇了一耳光。但她不能退缩,不能崩溃。弟弟的哭喊声还在耳边回响,母亲绝望的哀求像绳索,勒着她的脖子。
“孟总,”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直视他的眼睛,“我只需要二十万。我可以签借条,按银行利息还。或者……您可以从我以后的薪水里扣。求您,帮我这一次。”
最后四个字说出口时,她的声音在颤抖。
那是她最后的尊严,被她亲手撕碎,摊开在他面前。
孟宴臣沉默地看着她。
办公室里的光线很好,晨光透过落地窗,在地板上投出菱形的光斑。空气里的香薰味变得浓郁,雪松的冷冽混着琥珀的暖意,形成一种矛盾的气息,就像此刻的他们。
“坐下。”他说。
樊胜美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皮革座椅冰凉,透过薄薄的西装裤料,渗进皮肤里。
孟宴臣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开。里面是打印出来的资料,有照片,有文字记录,有银行流水。樊胜美看到了弟弟的照片,看到了那些高利贷借条的照片,看到了母亲这些年从她这里要钱的转账记录。
“从你工作开始,你母亲以各种理由向你要钱,累计四十七万八千元。”孟宴臣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财务报表,“其中三十万用于你弟弟的赌债,十万用于你父亲的治疗——虽然你父亲三年前就已经去世。剩下的七万八千元,你母亲以‘生活费’‘亲戚人情’等名义支取。”
他抬起眼睛,看着她:“这些钱,你都是怎么凑出来的?”
樊胜美咬住下唇,口腔里有铁锈的味道。
“兼职,借钱,信用卡套现。”她低声说,“最困难的时候,我同时打三份工。”
“为什么不拒绝?”孟宴臣问,“你明明知道这是个无底洞。”
“那是我妈。”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是我弟弟。”
“所以你就把自己填进去?”孟宴臣合上文件夹,发出轻微的声响,“一次,两次,三次。现在他们欠了二十万,你还要继续填?”
“我没有选择!”樊胜美突然提高声音,眼眶红了,“你以为我想吗?你以为我不知道他们在吸我的血吗?但我能怎么办?看着他们去死吗?”
眼泪涌上来,她用力眨回去。不能哭,不能在他面前哭。
孟宴臣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你有选择。”他说,“你现在就可以选择。”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影挺拔,在晨光里投下长长的影子。
“我可以帮你解决这个问题。”他转过身,看着她,“二十万,我今天就可以打过去。你弟弟的债,一笔勾销。”
樊胜美的心脏猛地一跳。
“条件是什么?”她问,声音干涩。
孟宴臣走回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这个姿势让他离她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须后水味道,清爽,冷冽,像雪后的松林。
“条件是你必须完全听从我的安排。”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她的意识里,“从今天起,你和你原生家庭的所有联系,必须经过我的同意。你不能私下给他们钱,不能接他们的电话,除非我在场。你要搬出那个出租屋,住到我安排的公寓。你的所有行程,所有社交,所有消费,都要向我报备。”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她苍白的脸。
“简单来说,”他说,“我要你彻底切断和过去的联系,成为我完全掌控的人。”
樊胜美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她看着孟宴臣,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那串在他手腕上微微晃动的佛珠。阳光照在珠子上,折射出温润的光泽,像慈悲,又像囚笼。
“为什么?”她听见自己问,“为什么是我?”
孟宴臣直起身,走到她面前。他很高,站在她面前时,投下的阴影完全笼罩了她。办公室里的光线被他的身体挡住,她坐在阴影里,像被困在某个狭小的空间。
“因为我需要一件完美的作品。”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动作很轻,像羽毛,但樊胜美感觉皮肤像被烫了一下。
“你聪明,坚韧,有野心,但也有致命的软肋。”他的手指停在她的下巴,微微抬起她的脸,强迫她直视他的眼睛,“我想看看,如果把你的软肋切除,你会变成什么样子。我想看看,一个从淤泥里爬出来的人,能走到多高的地方。”
他的声音很低,像耳语,但每个字都像烙印,烫在她的意识里。
“这是一场实验,樊胜美。”他说,“我是实验者,你是样本。我会给你最好的资源,最好的环境,最好的教导。但代价是,你必须完全服从我的指令。你要成为我设计的那个人,走我规划的那条路。”
他松开手,后退一步。
阳光重新照在她脸上,刺得她眼睛发疼。
“你可以拒绝。”孟宴臣说,“继续回去打三份工,继续填那个无底洞,继续在泥潭里挣扎。或者,你可以接受我的条件,彻底改变你的命运。”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但你要想清楚。一旦接受,就没有回头路了。你会失去自由,失去隐私,失去自我。但你会得到钱,得到地位,得到你一直渴望的一切。”
樊胜美坐在椅子上,感觉身体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窗外的城市在运转,车流,人流,高楼,霓虹。这个世界很大,但她能走的路,只有两条。
一条是继续沉沦,一条是彻底出卖自己。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不用看也知道,是母亲发来的催命符。
弟弟的哭喊声,母亲的哀求声,债主的威胁声,所有声音在她脑海里交织,形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勒得她喘不过气。
她抬起头,看着孟宴臣。
他的表情很平静,像在等待一个早已预知的答案。阳光照在他身上,在他周围形成一圈光晕,像神祇,又像魔鬼。
“我……”她开口,声音嘶哑。
孟宴臣突然俯身,靠近她。
距离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闻到他呼吸里淡淡的咖啡苦味。他的体温透过空气传递过来,像某种无形的压迫。
“如果你真的需要钱,”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情人间的私语,但每个字都像刀,剖开她最后的防线,“不如让我彻底拥有你。”
他的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朵,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皮肤。
“身体,灵魂,未来,全部。”
樊胜美的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血液冲上头顶,又在瞬间退去,留下冰冷的战栗。她看着孟宴臣近在咫尺的眼睛,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倒映着她苍白而惊恐的脸。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声响,还有她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手腕处的佛珠,在孟宴臣的手腕上,微微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