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烛高照,映得满室血色。
沈星落抬手掀了盖头。
刹那间,满屋昏黄烛火仿佛都黯了一瞬——所有光都被那张脸夺了去。
凤冠垂落的明珠流苏在她颊边轻晃,却掩不住眉眼间惊心动魄的艳。那不是闺阁女子温婉的秀美,而是淬了冰的锋芒,裹着烈焰的冷。肌肤白得像上等的羊脂玉,在嫁衣灼目的红里透出淡淡光晕。一双杏眼微挑,眼尾天然带着抹薄红,看人时却清明锐利如出鞘的剑。
她立在婚房中央,嫁衣层层叠叠铺开,金线绣的凤凰在烛火下流光溢彩。身段极好,腰肢被玉带一束,细得不盈一握,偏偏该丰盈处曲线惊心动魄。
“王爷。”
声音清凌凌响起,像玉珠落冰盘。
轮椅缓缓转了过来。
烛光一寸寸攀上男人的轮廓——先是一双骨节分明的手,苍白得近乎透明,搭在玄色锦袍上,反差得惊心。再往上,是松垮衣襟下嶙峋的锁骨,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然后是一截脖颈,喉结突出,线条利落得像刀刻。
最后,是脸。
饶是沈星落见过无数红尘色相,呼吸也滞了半拍。
那是张近乎妖异的脸。病弱的苍白非但没折损他的俊美,反而添了种破碎的、危险的美感。眉骨极高,眼窝深邃,睫毛长得在眼下投出淡淡阴影。鼻梁挺拔如峰,薄唇颜色极淡,像褪了色的蔷薇花瓣。
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睛。
漆黑,深不见底。本该是死水般的沉寂,却在烛火跃入时,泛起幽暗的、漩涡般的流光。此刻正牢牢锁着她,眼底情绪晦暗不明——有审视,有警惕,还有一丝极淡的、被压抑的惊艳。
“永昌侯府……”他开口,声音因久病而沙哑,却意外地磁性低沉,每个字都像砂纸磨过心尖,“倒是舍得。”
说话时,他修长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叩击。那手好看得过分,指节分明,腕骨突出,病态的苍白下透着不容忽视的力量感。
沈星落迎着他的目光,一步步走近。
嫁衣曳地,环佩轻响。她走得从容,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尖上。
“王爷误会了。”她在距他三步处停下,微微俯身,“不是侯府舍得,是我自己要来。”
俯身时,嫁衣领口微松,露出一截白皙如玉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轮廓。一缕青丝从鬓边滑落,垂在颊侧,发尾扫过红唇。
陆烬的眸光沉了沉。
“哦?”他尾音微扬,带着病中特有的、慵懒的哑,“一个替嫁的假千金,主动跳进这火坑?”
“是不是火坑,得看了才知道。”
沈星落直起身,目光却已掠过他,扫向这间婚房的每个角落。她的眼神变了——不再是新嫁娘的羞怯或惶恐,而是猎手般的锐利清明。
“门开东北鬼门,直冲主位。”她轻声自语,指尖在虚空中轻点,“盆栽呈三角火形煞……窗外塔尖飞刃直射……”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绽开的瞬间,满室烛火都仿佛亮了三度。眼尾那抹薄红染上妖冶的光,红唇勾起的弧度既纯又欲。
“七绝锁魂局。”她转回视线,重新看向陆烬,一字一顿,“王爷,有人花了大心思,要您不得好死呢。”
陆烬瞳孔骤缩。
烛火在他眼中剧烈跳跃,映出深潭下翻涌的暗流。他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倏然收紧,苍白手背上青筋浮现。
“你懂风水?”他声音更哑了。
“略懂。”沈星落歪了歪头,明珠流苏随着动作轻晃,“还懂点面相。比如王爷您——”
她忽然上前一步。
两人距离瞬间拉近。她身上清冽的冷梅香混着极淡的草药气息,侵入他的呼吸。烛光将她浓密的睫毛投下扇形的阴影,眸子里映出他苍白的脸。
“印堂黑中透红,血光隐现却红而不散,近期虽有大险,却有一线生机。”
她吐字清晰,温热气息拂过他耳畔:
“不过——”
红唇贴近,在离他耳垂寸许处停住。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蛊惑般的磁性:
“您活不过三年。”
“轰——!”
窗外惊雷炸响,惨白电光撕裂夜幕,瞬间照亮两人近在咫尺的脸。
陆烬的呼吸陡然急促。
不是恐惧,是某种被彻底挑起的、危险的兴奋。他眼底沉寂的冰层彻底碎裂,露出底下灼灼燃烧的火焰。那火焰里淬着杀意,淬着探究,还淬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被绝境逼出的疯狂。
“所以?”他哑声问,喉结滚动。
沈星落退后半步,从袖中抽出一张纸。
不是婚书。
是一式两份的——和离书。
“所以,谈笔交易。”她将其中一份放在他手边的桌上,指尖莹白,轻点纸面,“我帮您破局续命,您保我三年平安。三年后,若您还在,给我自由。”
她抬眼看他,烛火在眸中跳跃:“很公平,不是吗?”
陆烬盯着那张纸,良久,低低笑了。
笑声从胸腔震出,带着病中的轻咳,却莫名性感撩人。他伸手拿起和离书,苍白指尖抚过纸面,动作慢得暧昧。
“沈星落。”他念她的名字,每个字都在唇齿间碾磨过,“你可知,上一个在本王面前装神弄鬼的人——”
话音未落,沈星落忽然转身,径直走向那扇对着塔尖的窗!
“等等!”陆烬脸色骤变。
晚了。
雕花木窗被一把推开!
狂风裹着暴雨灌入,烛火疯狂摇曳。几乎同时,一股肉眼看不见的灰黑煞气如同活物,从窗外、从房间各个角落疯狂扑向陆烬!
“呃啊——!”陆烬闷哼一声,整个人痉挛般弓起。冷汗瞬间浸透玄色衣衫,布料紧贴身体,勾勒出精瘦却充满爆发力的肌肉线条。他死死抓住扶手,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如虬龙。
那张苍白的脸因痛苦而扭曲,却偏偏透出一种濒死的美感——像被风雨摧折的名贵花卉,在凋零前绽放出惊心动魄的艳。
沈星落眼神一凛。
她手腕内侧的彼岸花胎记骤然滚烫!
没有犹豫,她反手抄起桌边沉重的紫檀木灯架——那架子比她还高,她却单手抡起,红色嫁衣在空中绽开如火莲,朝着房间东南角猛砸下去!
“砰——!!”
巨响震耳欲聋。
几乎同时,她脚尖勾起地上的铜炭盆,凌空一脚踢向西北方位。炭盆翻滚着撞上墙壁,发出刺耳锐响。
动作行云流水,每一个转身、每一次发力,都让嫁衣在空中划出惊艳的弧线。金线绣的凤凰仿佛活了过来,在她周身翩跹飞舞。
说来也怪,随着这两下重击,房间里那股窒息的压力骤然消散大半。疯狂涌向陆烬的煞气滞涩了,那些看不见的血色丝线也微微松动。
陆烬急促喘息着,抬起眼。
汗水浸湿了他额前的黑发,几缕湿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玄色衣襟因刚才的挣扎彻底松垮,露出大片紧实的胸膛。烛光在那片肌肤上跳跃,勾勒出分明的肌肉轮廓和深深凹陷的锁骨。
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审视,也不是杀意。
而是一种纯粹的、灼热的探究——像濒死的野兽发现了唯一的生路,死死盯住那线光明。
沈星落没看他。
她快步走回窗边,这次只将窗户推开三指宽。然后抄起桌上的白玉花瓶,手腕翻转,瓶身斜斜挡在某个特定角度。
做完这一切,她才回身。
嫁衣因刚才的动作略显凌乱,衣领滑落肩头,露出小片如玉的肌肤。一缕青丝黏在汗湿的颈侧,红唇微张喘息,胸口随着呼吸起伏。
烛火将她整个人笼罩在暖金色的光晕里,美得惊心动魄,也危险得惊心动魄。
“暂时改了改。”她走到陆烬面前,微微弯腰,与他平视,“能让您今晚睡个好觉。”
两人距离极近。
陆烬能看清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能闻到她身上清冽的气息,能感受到她呼吸时温热的气流拂过脸颊。
他忽然伸手。
苍白修长的手指,轻轻拂开她黏在颈侧的那缕湿发。指尖不经意划过她颈侧的肌肤,触感温凉滑腻。
沈星落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
“代价是什么?”陆烬开口,声音因喘息而越发沙哑磁性,“破这局的代价。”
沈星落直起身,退后半步。
“代价是——”她勾起红唇,笑容妖冶如彼岸花开,“从今夜起,王爷您的命,得和我绑在一起了。”
窗外暴雨如注。
房间里一时寂静,只有烛火噼啪作响,和两人尚未平复的呼吸声。
陆烬低头,看着手中那份和离书。
良久,他将它缓缓折叠,塞进怀中——贴着心口的位置。
玄色衣襟掩去纸张,只留下微不可察的凸起。
“沈星落。”他抬眼,漆黑的眸子里映出她红衣如火的身影,“这笔交易,本王接了。”
他转动轮椅,面向内室:“外间榻上,是你的。”
“王爷。”沈星落忽然叫住他。
陆烬停住,没有回头。
“方才看相,还有一句没说完。”她声音里带着笑意,“您夫妻宫虽凹陷,红线却未绝。只是这红线——”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沾血带煞,是生死劫,也是桃花劫。”
轮椅声戛然而止。
片刻,陆烬低哑的笑声从屏风后传来,在雨夜里荡开,性感得撩人心弦:
“那便看看,是姑娘先破了本王的劫——”
“还是本王,先折了姑娘的桃花。”
话音落,轮椅声再次响起,彻底没入内室黑暗。
沈星落站在原地,轻轻按住手腕上滚烫的彼岸花胎记。
窗外电闪雷鸣,暴雨倾盆。
她勾起红唇,眼底流光溢彩。
这潭水,果然深得有趣。
游戏,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