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1-02 05:22:17

翌日清晨,雨歇风住。

第一缕天光从沈星落调整过的窗隙漏入,斜斜切过昏暗的室内,恰好落在她睡着的榻上。

她醒得比光早。

多年玄学生涯让她对气息变化异常敏感——昨夜子时,丑时,寅时初刻,这院子外至少有三拨人悄声探过。脚步极轻,呼吸绵长,都是练家子。

有趣。

沈星落坐起身,红色嫁衣经过一夜已经压出褶皱,却无损其华美。她随手将长发拢到肩后,露出一段白皙修长的脖颈。晨光吻上她的侧脸,勾勒出精致的下颌线,和那抹天生带着薄红的眼尾。

“醒了?”

低哑的声音从内室传来。

陆烬转动轮椅出现在屏风旁。他换了身月白色常服,质地是极品的冰蚕丝,在微光里泛着流水般的光泽。衣领依旧松垮,露出嶙峋的锁骨和一小片紧实的胸膛。长发未束,墨色发丝垂落肩头,衬得脸色越发苍白如纸。

可那双眼——

经过一夜休整,眼底的死气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幽暗。此刻正静静看着她,像寒潭映着晨光。

“王爷早。”沈星落赤足下榻。

她的脚生得极美,足踝纤细,脚背白皙,踏在深色木地板上宛如玉雕。她走到桌边,自顾自倒了杯冷茶,仰头饮尽。

随着吞咽的动作,脖颈线条舒展,喉间那颗小小的朱砂痣在晨光里红得惊心。

陆烬的眸光在她颈间停留了一瞬。

“昨夜,”他缓缓开口,声音还带着初醒的微哑,“是你动了房间布局?”

“显而易见。”沈星落放下茶杯,转身看他,“王爷昨夜,是不是三年来第一次睡足两个时辰?”

陆烬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一蜷。

的确。

自三年前重伤回京,他夜夜被噩梦噬咬,子时必醒,醒来便是咯血不止。可昨夜——他竟一觉睡到寅时末刻,醒来时胸口那股熟悉的钝痛都轻了三分。

“你做了什么?”他问。

沈星落走到他面前,微微弯腰。

晨光从她身后照来,给她周身镀了层金边。嫁衣的红,肌肤的白,墨发的黑,在光里融合成惊心动魄的色相。

“简单。”她伸手,指尖虚点房间几处,“移了煞位,改了气口,暂时封住了‘七绝锁魂局’最凶的三个杀阵。”

她的指尖莹白修长,指甲是健康的淡粉色,在虚空中划过时,有种奇异的韵律美。

“但治标不治本。”她直起身,看向窗外,“这局根子在整座王府的风水。要彻底破局,得从源头下手。”

陆烬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听雪轩外,古树参天。那些树的枝干都诡异地朝同一个方向扭曲,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引着。

“你能破?”他问。

沈星落回眸,红唇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我能。但王爷,诊金一万,先付后治。”

空气静了一瞬。

陆烬忽然低低笑了。

笑声从胸腔震出,带动月白衣襟微微起伏。晨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长睫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那阴影随着笑声轻颤,竟有种惊心动魄的脆弱美感。

“沈姑娘。”他抬眼看她,眼底幽深如古井,“你可知,昨夜你推窗引煞时,暗处至少有七把弩箭对准了你?”

沈星落挑眉:“哦?”

“本王的暗卫。”陆烬慢条斯理地说,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他们的规矩是——任何可能威胁本王性命的人,格杀勿论。”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逡巡:

“可你动了,他们没动手。”

沈星落笑了。

那笑容绽开的瞬间,满室晨光都仿佛亮了三度。她眼尾那抹薄红染上妖冶的光,红唇勾起的弧度既纯又欲。

“因为王爷您,”她一字一句,声音清凌凌的,“抬手示意他们退下了。”

四目相对。

晨光在两人之间流淌,空气里弥漫着若有似无的张力。像两张绷紧的弓弦,互相瞄准,却又奇异地保持着平衡。

良久,陆烬轻叹一声。

那叹息极轻,却带着久病之人特有的、令人心悸的疲惫感。

“你要什么?”他问。

“自由。”沈星落答得干脆,“三年后,无论您是否痊愈,放我走。另外——”

她顿了顿,笑容里多了几分狡黠:“破局需要材料。上好玉石七块,桃木九根,朱砂三斤,还有……”

她报出一串清单。

陆烬静静听着,苍白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击。等她说完,他才开口:“这些东西,今日午时前会送到你手上。”

“王爷爽快。”沈星落满意地点头,转身就要往外走。

“等等。”

轮椅声轻响,陆烬滑到她身侧。

他抬头看她——这个角度,能看清她精致的下颌,和那双永远清明锐利的眼睛。晨光给她周身镀了层柔和的金边,可那金边底下,分明是淬了冰的锋芒。

“本王与你同去。”

沈星落挑眉:“王爷信不过我?”

“不。”陆烬缓缓摇头,月白衣袖随着动作滑落,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本王是想看看——”

他抬眼,漆黑的眸子里映出她红衣如火的身影:

“你是如何,在这座吃人的王府里,翻云覆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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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刻钟后,听雪轩外。

沈星落换了身简便的衣裳——依旧是红色,却是窄袖束腰的劲装款式。墨发用一根白玉簪松松绾起,几缕碎发垂落颊边,衬得那张脸越发明艳逼人。

她立在院中,晨风拂过,衣袂翩跹,像一株盛开在废墟里的彼岸花。

陆烬跟在她身后半步,轮椅碾过青石板,发出轻微的声响。他换了件墨色大氅,领口镶着银狐毛,衬得脸色越发苍白如雪。长发半束,用一根墨玉簪固定,余下的发丝垂落肩头,在晨风里轻扬。

两人一红一黑,一立一坐,立在破败的庭院里,竟有种诡异的、惊心动魄的和谐。

“从这里开始。”

沈星落蹲下身,指尖轻触地面青石板。

她的手指莹白,指甲干净,按在潮湿的石板上,形成鲜明对比。晨光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长睫低垂,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陆烬静静看着。

他看着她的指尖在地面缓缓移动,看着她的眉头时而轻蹙时而舒展,看着她红唇微动,无声地念着什么。

那一刻,她身上有种奇异的魅力——不是女子柔美,也不是男子英气,而是一种超脱性别的、近乎神性的专注。

“找到了。”

她忽然抬眸,眼中流光溢彩。

陆烬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那是院中一株枯死的古槐。树干粗大,需三人合抱,树皮皲裂如老人手纹。

“这树,”沈星落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是‘七绝锁魂局’的阵眼之一。”

她走到树前,伸手按在树干上。

刹那间,她手腕内侧的彼岸花胎记骤然发烫!

几乎是同时,陆烬胸口猛地一痛!

“呃——”他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浸湿了墨色大氅的领口。他死死抓住扶手,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沈星落倏然回头。

她看见——常人看不见的视角里,无数灰黑色的煞气正从古槐根部涌出,如同活物般缠绕上陆烬的身体。那些煞气中,隐隐有血色丝线闪烁,每一根都连接着他心口处那抹黯淡的金色气运。

“别动!”

她厉喝一声,快步冲到他面前。

没有犹豫,她伸手,一把扯开他大氅的系带!

墨色大氅滑落,露出里面月白色的单衣。沈星落动作不停,指尖一挑,挑开了他衣襟的系扣——

“你做什么?!”陆烬抬手要拦。

“救你命!”

沈星落拍开他的手,指尖按在他心口位置。

触手是冰凉紧实的肌肤,和底下微弱却急促的心跳。她的指尖温热,按在那片苍白上,形成鲜明对比。

陆烬身体骤然僵硬。

他能感受到她指尖的温度,能闻到她身上清冽的冷梅香,能看见她近在咫尺的、专注的眉眼——长睫低垂,红唇紧抿,那张明艳的脸上此刻全是肃杀。

“闭眼。”她低喝。

陆烬下意识闭眼。

下一秒,他感觉到沈星落的指尖在他心口画着什么——不是随意乱画,而是某种有规律的、古老的符文。她的指尖所过之处,皮肤泛起微微的灼热感。

那感觉很奇异。

像是冰冷的身体里,忽然注入了一股温热的泉水。泉水所过之处,冻结的经脉开始松动,蚀骨的疼痛开始消退。

他忍不住睁开眼。

晨光里,沈星落半跪在他轮椅前,红衣铺开如莲。她的指尖还按在他心口,莹白的手指映着苍白的肌肤,美得惊心,也暧昧得惊心。

而她的额头——

不知何时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汗珠顺着她精致的鼻梁滑落,悬在鼻尖,欲坠不坠。她紧抿着唇,脸色有些发白,显然这术法对她消耗极大。

“沈……”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别说话。”沈星落打断他,指尖最后一点。

刹那间,陆烬心口那抹金色气运骤然一亮!

虽然依旧黯淡,却不再像风中残烛般随时会熄灭。而那些缠绕其上的血色丝线,明显松动了几分。

沈星落长舒一口气,身体晃了晃。

陆烬下意识伸手,扶住了她的肩。

他的手冰凉,她的肩温热。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清晰感受到彼此的温度和肌理。

四目相对。

晨光在两人之间流淌,空气里弥漫着草药香、冷梅香,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危险又暧昧的气息。

沈星落先移开目光。

她挣开他的手,站起身。动作有些踉跄,显然消耗过度。

“暂时封住了你心口的煞气引子。”她背对着他,声音有些虚浮,“但这治标不治本。阵眼不破,三日之后,煞气会卷土重来。”

陆烬静静看着她纤细的背影。

晨光勾勒出她窈窕的轮廓,红衣贴在身上,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墨发有些凌乱,几缕湿发黏在汗湿的颈侧。

他忽然想起昨夜,她单手抡起紫檀木灯架的模样。

那么纤细的身体里,怎么会爆发出那样惊人的力量?

“沈星落。”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你要的本王都给你。但有一条——”

沈星落回头。

晨光里,她眼尾那抹薄红越发妖冶,汗水浸湿的鬓发贴在脸颊,红唇微张喘息,美得惊心动魄。

“说。”她吐出一个字。

陆烬看着她,漆黑的眸子里映出她此刻的模样。良久,他缓缓开口,一字一句:

“破局之前,你的命,和本王的命——”

“绑死了。”

风起,古槐枯枝簌簌作响。

沈星落看着轮椅上面色苍白却目光灼灼的男人,忽然笑了。

那笑容绽开,像暗夜里骤然盛放的彼岸花,妖冶,危险,却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好啊。”她轻声说,红唇勾起惊心动魄的弧度:

“那王爷可要撑住了——”

“别死得太早,浪费了我这番心血。”

转身,红衣在晨风里猎猎飞扬。

陆烬坐在轮椅上,看着她的背影渐行渐远,指尖轻轻抚上心口——那里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和符文的灼热。

他垂下眼,苍白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温柔的弧度。

这王府,终于不再死寂了。

因为来了一株——

带刺的彼岸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