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流云坊市从夜的沉寂中苏醒,人声复又嘈杂。
陈浮仙在坊市外围一家不起眼的早点摊上,花了两枚铜钱,要了碗清粥,一碟咸菜。粥米粗糙,咸菜齁咸,都是最底层的凡俗吃食。他坐在油腻的矮凳上,慢条斯理地吃着,目光平静地扫过早起忙碌的摊贩、打着哈欠开门的店铺伙计、以及零星开始出现在街上的修士。肩头依旧搭着那把旧扫帚,与周遭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入这市井烟火气里。
昨夜的“观天”与心神损耗,在静坐调息后已恢复大半,只是眉宇间那丝挥之不去的疏淡与凝重,似乎更沉了一些。
他看似在吃粥,实则“道心通明”的感知已如无形水银,悄然铺展开,捕捉着空气中一切异常的气息波动,倾听着四面八方的细微交谈。
“……昨晚西街‘醉仙居’有人斗法,打坏了三张桌子,听说是为了争抢一株刚出土的‘三叶幽魂草’……”
“……东头老刘头的摊子,今早发现被人翻了,丢了两块‘黑铁精’,晦气……”
“……王麻子那队人,说是今天一早就进山了,好像得了什么关于‘风雷豹’巢穴的准确消息……”
大多是坊市日常的鸡毛蒜皮,修士间的利益摩擦,或是对某些天材地宝的追逐。
然而,当感知掠过坊市西北角,靠近一处废弃旧货栈附近时,陈浮仙端着粥碗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那里,有一股极其隐晦、却无法完全掩盖的“气味”。
并非实质的气味,而是一种混合了阴寒、暴虐、血腥,以及一丝与昨夜“观天”时感知到的、那“墨色”侵蚀同源的、令人灵魂深处感到不适的“污秽”气息。
与悬空山那血云妖魔的力量,在“质”上高度相似,只是“量”上微弱驳杂了许多,仿佛是被稀释了千百倍后的残留。
这气息并非固定一处,而是断断续续,如同滴落在地上的血迹,被匆忙擦拭过,却仍留下难以清除的印子。它移动过,从旧货栈方向,向着坊市更深处,靠近那些地下交易或灰色地带的区域蜿蜒而去。
“腥气……”陈浮仙心中默念昨日那干瘦老头的提醒。
他放下粥碗,留下铜钱,起身,依旧扛着扫帚,不疾不徐地朝着那气息残留的方向走去。
坊市西北角相对冷清,建筑也更显破败。那处废弃的旧货栈,门板歪斜,窗户破损,里面黑洞洞的,积满灰尘。气息的源头似乎曾在这里短暂停留。
陈浮仙在货栈门口驻足片刻,目光扫过门槛处一道极淡的、几乎与尘土混为一色的暗红色痕迹,又看向旁边墙角一处不起眼的、仿佛被什么灼烧过的焦黑印记。
他蹲下身,指尖并未触碰那痕迹,只是虚悬其上,一缕极细微的道韵探出。
冰冷、粘腻、充满憎恶与毁灭欲的残留意念,如同毒蛇的嘶鸣,顺着道韵反馈回来。其中确实夹杂着那令他熟悉的“污秽”特质,虽然稀薄,却如附骨之疽。
“至少离开两个时辰了……”他心中判断。
站起身,循着那断断续续的气息残留,继续向前。穿过两条堆满杂物的窄巷,气息指向一栋两层高的陈旧木楼。木楼门面半掩,挂着一块褪色的布幡,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百晓生”三个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消息探听,物品鉴定,牵线搭桥”。
楼内光线昏暗,充斥着陈年烟草、劣质茶叶和纸张霉变混合的怪味。一个头发稀疏、眼皮耷拉的中年胖子,正伏在柜台上打瞌睡,口水流了一摊。
陈浮仙走进来时,带起门口悬挂的一串破旧风铃,发出叮当乱响。胖子惊醒,抹了把口水,看清来人是个衣着寒酸的少年,眼中闪过一丝不耐,但还是勉强堆起笑容:“这位……小哥,打听消息还是鉴定东西?先说好,本店价格公道,但消息费、鉴定费,概不赊欠。”
他说话时,身上并无那种“腥气”。但这木楼里,那微弱的气息残留却比外面稍浓了一丝,尤其是在柜台侧面,通往后面小院的那扇虚掩的木门附近。
“打听个人。”陈浮仙开口,声音平淡,“昨日午后,可有一个……身上气味不太好闻的客人来过?或许不止一人。”
胖子脸上的笑容一僵,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干笑道:“小哥说笑了,每日里来来往往的客人那么多,身上带什么味的都有,猎户有血腥味,采药的有草药味,挖矿的有土腥味……我哪记得那么清楚。”
陈浮仙不再多言,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平静,却仿佛能穿透皮肉,直抵内心。
胖子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尤其是注意到对方肩上那把破旧的扫帚——在流云坊市这种地方,一个扛着扫帚、却敢独自来“百晓生”这种地方打听“气味不好”之人的少年,本身就透着诡异。他眼珠转了转,压低声音道:“小哥,不是我不说,是有些客人……不好惹。我们做生意的,只求财,不想惹麻烦。”
陈浮仙从怀中取出那枚青玉客卿令牌,指尖一弹,令牌无声地落在油腻的柜台上,在昏光下流转着温润内敛的光泽,上面“凌云”二字古篆清晰可见。
“凌云宗?!”胖子倒吸一口凉气,脸上的肥肉都抖了抖。凌云宗虽然不是什么顶级大宗,但在流云坊市这一亩三分地,也是方圆数千里内首屈一指的仙门,其客卿长老令牌,分量绝对不轻。他再看向陈浮仙的眼神,已截然不同,从敷衍不耐变成了惊疑不定,甚至带着一丝惶恐。
“现在,可以说了吗?”陈浮仙语气依旧平淡。
胖子连忙点头如捣蒜,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耳语:“有……有!昨儿下午,天快擦黑的时候,来了三个人。都裹着黑袍,遮着脸,身上……确实有股子怪味,像是血腥气,又混着点……说不出的阴冷,让人靠近了就不舒服。他们说话声音也嘶哑难听,不似常人。”
“他们来做什么?”
“他们……他们没打听消息,也没鉴定东西。他们……卖了一件东西给我。”胖子说着,脸上露出几分肉痛和后怕的神色。
“何物?”
胖子犹豫了一下,似乎不太情愿,但在陈浮仙平静目光的注视下,还是磨磨蹭蹭地从柜台最下面的暗格里,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用层层油布和符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他小心翼翼地解开外层,露出里面一块暗红色的、形状不规则的骨头碎片。
那骨头碎片一暴露在空气中,陈浮仙立刻感觉到一股更清晰的阴寒暴虐气息散发出来,正是那种“腥气”的来源!骨头表面布满了细密的、仿佛天然生成的诡异黑色纹路,纹路深处,隐约有极其微弱的暗红色光晕流转,透着一股邪异。
“他们说是从‘黑水泽’深处捡到的‘异兽骨’,蕴含奇特煞气,可炼入某些阴毒法器,或辅助修炼偏门功法。”胖子解释道,脸色有些发白,“我……我一时贪心,又见他们开价不高,就……就收下了。可收下之后,总觉得心神不宁,昨晚做了一宿噩梦……今早本想找行家再看看,就碰到小哥您……”
陈浮仙的目光落在那骨片上。道心通明之下,这骨片的本质无所遁形。这绝非什么“异兽骨”,其上残留的生机印记早已扭曲畸变,充满了痛苦与疯狂,那些黑色纹路,正是昨夜“观天”所见的那种“污秽”力量侵蚀后的显化!这是一块被污染、发生了可怕异变的生灵遗骨,且其生前修为恐怕不低,至少也是筑基期的妖兽甚至修士!
“他们可曾提及来历?或者,之后去了何处?”陈浮仙问。
胖子摇头:“没有,交易完拿了灵石就走了。方向……好像是往坊市西南角那边去了,那边……鱼龙混杂,有不少地下赌坊和见不得光的销赃点。”
陈浮仙沉吟片刻,取出一块中品灵石,放在柜台上。“这块骨片,我买了。今日之事,不得再对任何人提起,包括那三人的样貌特征。”
一块中品灵石,价值远超这邪异骨片在胖子眼中的“收购价”。胖子又惊又喜,连忙将骨片重新包好,双手奉上,连连点头:“是是是!小人明白!绝对守口如瓶!多谢……多谢长老!”
陈浮仙收起包裹好的骨片和令牌,不再停留,转身离开了“百晓生”。
坊市西南角,比西北角更为混乱。建筑低矮密集,巷道如迷宫,空气中弥漫着劣质酒精、汗臭和某种甜腻迷幻香料的味道。明面上是些不起眼的小客栈、杂货铺,暗地里却藏着赌场、暗娼馆、以及一些专门处理赃物、进行非法交易的隐秘场所。
这里的“腥气”残留更加杂乱微弱,被无数其他驳杂气息掩盖,难以追踪。但陈浮仙并不焦急,他只是如同一个迷路的游人,扛着扫帚,在错综复杂的巷道里慢慢穿行,感知如同最精密的网,过滤着一切无用信息。
终于,在一处挂着“卸甲客栈”破旧招牌的后巷深处,他感知到一股相对新鲜的、与那骨片同源的“腥气”,从一扇紧闭的、包着铁皮的小门内隐隐透出。小门上方,有一个不起眼的、刻着三滴血痕的标记。
门前并无守卫,但门后隐约有刻意压抑的、带着戾气的呼吸声,不止一人。
陈浮仙在巷口阴影处停下,略作思忖。直接闯进去,或许能得到更多信息,但也可能打草惊蛇,甚至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他现在还不想过早暴露自己与悬空山、与那“污秽”力量对抗的明确关联。
他目光扫过巷子对面,一家门面半开、里面传出叮叮当当打铁声的铁匠铺。铺子门口,一个赤着上身、肌肉虬结的汉子,正挥汗如雨地锻打着一块烧红的铁胚。
陈浮仙走过去,在铁匠铺旁堆放废弃铁料和炭渣的地方,随手捡起几块边角料和几颗未燃尽的炭块。铁匠抬头瞥了他一眼,见他只是个扛扫帚的少年,便没在意,继续埋头干活。
陈浮仙回到阴影处,指尖微动,一缕几乎看不见的道韵流转。废弃的铁料在他手中无声变形、组合,炭块被碾碎、调和……片刻功夫,几枚粗糙简陋、却隐隐透着锋锐寒意的梭形铁刺,出现在他掌心。铁刺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由炭粉混合了特定道韵勾勒出的隐匿符文。
这是最粗浅的“炼器”手法,甚至算不上真正的炼器,只是以道韵强行改变物质形态并附加一点最基础的功效。但在陈浮仙手中,这几枚铁刺的隐匿与穿透能力,足以瞒过筑基期修士的寻常探查。
他屈指一弹。
几枚铁刺悄无声息地没入地面,沿着泥土与石缝,如同拥有生命的游鱼,贴着地面,朝着那扇包铁皮的小门下方缝隙钻去。
门后,是一个狭窄而昏暗的房间,弥漫着浓烈的劣酒与汗臭味。三个裹着黑袍的身影或坐或站,围着一张破木桌。桌上散落着几块灵石和几个空酒坛。三人气息阴冷,周身隐隐有血腥气缠绕,正是那“腥气”的来源。
“妈的,这流云坊市屁大点地方,能打听出什么?”一个嗓音嘶哑如破锣的黑袍人抱怨道,抓起酒坛灌了一口,“上头让咱们留意‘古封镇’和‘纯净灵火’的线索,这穷乡僻壤,有个鸟!”
“少废话,让你找就找。”另一个身形略高的黑袍人冷声道,声音如同金属摩擦,“黑水泽那边动静越来越大,‘圣痕’扩散的速度在加快,各地‘种子’都需要引导和‘养料’。找不到有用的线索,回去有你好受的。”
第三人身材矮小,一直没说话,只是警惕地侧耳倾听着门外的动静。
就在这时,那几枚铁刺,已经如同最微小的尘埃,悄无声息地从门缝钻入,吸附在了房间内几个不起眼的角落——桌腿底部、墙缝阴影、甚至其中一名黑袍人垂落的袍角内侧。
铁刺上附着的隐匿符文微微一闪,随即彻底沉寂,如同死物。但其核心处,一丝极其微弱、与陈浮仙心神相连的道韵,却开始持续而隐秘地运转,如同最灵敏的耳朵,捕捉着房间内的一切声息波动。
做完这一切,陈浮仙不再停留,扛着扫帚,转身融入了巷道深处的人流,仿佛只是一个偶然路过的闲人。
他不需要现在就抓住他们。留下“耳朵”,获取持续的信息,远比一次仓促的冲突更有价值。
“黑水泽”、“圣痕”、“种子”、“养料”、“古封镇”、“纯净灵火”……
这些从铁刺“耳”中实时传来的零星词汇,如同散落的拼图,与他之前的所知所感迅速拼接。
看来,这三人并非孤立的散修,而是一个有组织、有目的的势力成员。他们的目标,似乎也与那“侵蚀”有关,甚至可能在主动利用或传播这种“污秽”?
而“古封镇”和“纯净灵火”,赫然也在他们的搜寻列表上。这更加印证了陈浮仙的猜测:青铜残片(可能关联古封镇)和净魂琉璃炎(纯净灵火),或许是应对这场未知灾劫的关键之物。
南疆之行,看来已是势在必行。
但在前往南疆之前,或许可以顺路去那“黑水泽”看一眼?那里似乎是这“腥气”来源的活跃区域之一,也是这三人提到的“圣痕扩散”之地。
陈浮仙走出西南角的混乱巷道,重新回到稍微宽敞些的街道上。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街市依旧喧闹。
他抬头,望了望南方天际,目光深邃。
流云坊市的线索,已然指向更广阔、也更危险的棋盘。而他,这个刚刚下山的扫地道童,已然在不经意间,落下了自己的第一枚棋子。
肩头的旧扫帚,在阳光下拖出短短的影子。
前路未明,暗潮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