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泽,位于流云坊市西北约四百里,是一片方圆近百里的巨大沼泽湿地。终年弥漫着灰白色的瘴气,泥沼星罗棋布,水面多呈暗沉之色,水草茂盛却透着股怪异的墨绿,水下危机四伏,盘踞着无数性情凶猛的妖兽与诡异毒虫。
关于此地最近的异状传闻,早已在流云坊市传得沸沸扬扬。陈浮仙离了坊市,一路向西北而行。越是靠近黑水泽,周遭环境便越发荒凉。草木渐稀,空气中弥漫起一股若有若无的、带着腐朽与腥气的湿润味道。脚下土地也变得松软泥泞,时常能见到被某种巨大力量撕裂的地缝,或是一片片不正常的、仿佛被强酸腐蚀过的枯萎植被。
他并未御空,依旧是那副寻常步行的模样,旧扫帚搭在肩头,步履看似轻缓,却在泥沼与水洼间行走自如,点尘不沾。道心通明的感知扩展开来,方圆数里内的风吹草动、灵气流向、乃至那些潜藏在泥沼深处、散发着阴冷暴虐气息的“腥气”残留,都一一映照于心。
沿途,他发现了更多战斗与死亡的痕迹。有修士法器崩碎的残片,深深嵌入焦黑的树干;有被某种利爪或腐蚀性液体撕裂、只剩半截的妖兽尸骸;还有几处明显是新近形成、边缘光滑如镜的深坑,坑底残留着浓郁的、令人作呕的邪异能量,与悬空山所遇如出一辙,只是更为驳杂散乱。
这些痕迹,都指向黑水泽深处。
日头偏西时,陈浮仙已深入黑水泽近三十里。周遭瘴气更浓,已化作灰蒙蒙的雾霭,遮蔽视线,连神识探出都感到滞涩,仿佛被无数湿冷的蛛网缠绕。沼泽中的水洼颜色深得发黑,咕嘟咕嘟冒着浑浊的气泡,散发出的不再是单纯的腐殖质气味,而是掺杂了铁锈与腥甜的怪异味道。
他停在一片相对干燥些的、长满暗紫色苔藓的高地上。前方,瘴雾更为厚重,几乎凝成实质,而在那浓雾深处,隐隐有暗红色的光芒透出,时明时暗,伴随着一种低沉、混乱、仿佛无数生灵痛苦哀嚎凝聚而成的“嗡鸣”声,直接作用于神魂,令人心烦意乱,气血翻腾。
这里,已是寻常筑基修士不敢轻易踏足的险地。
陈浮仙目光沉静,望向那片暗红光芒所在。心镜映照下,那里的“污秽”气息浓度远超沿途所见,仿佛一个不断向外渗出脓血的伤口,正是昨夜“观天”所见、代表黑水泽的那股“秽气柱”的核心源头之一。
他肩头的旧扫帚,无风自动,竹梢微微震颤,发出极轻微的、如同金铁交鸣般的嗡响,似乎也在感应着前方那污秽邪恶的力量。
略一沉吟,陈浮仙迈步,主动走入了那片最为浓重的瘴雾之中。
雾气粘稠湿冷,仿佛有生命般试图往口鼻耳目中钻,其中蕴含的微弱毒性足以让炼气期修士迅速麻痹昏迷。但对陈浮仙而言,这些只是微不足道的干扰。他周身流转着一层淡到几乎看不见的道韵微光,将瘴气与那无形的神魂“嗡鸣”轻轻推开。
前行约莫里许,眼前豁然一“亮”。
并非真正的光亮,而是一片被暗红邪异光芒笼罩的、直径近百丈的恐怖区域。
这里原本应是一处较大的水潭,但此刻,潭水已彻底变成粘稠如血浆的暗红色,表面翻腾着令人作呕的气泡,咕嘟作响。潭水边缘,原本的泥土、水草、乃至裸露的岩石,都覆盖上了一层厚厚的、如同凝固血痂般的暗红色物质,表面布满了扭曲蠕动的黑色脉络。
而在水潭中央,最引人注目的,是一道巨大的、仿佛从潭底直接“生长”出来的裂痕。
那裂痕宽逾数丈,长约二三十丈,斜斜地刺向空中,边缘不规则,像是大地被一双无形的巨手生生撕开。裂痕内部,并非泥土或岩石,而是一种粘稠得化不开的、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翻滚的暗红色“物质”。无数细小的、更为深沉的黑色纹路——与那骨片上纹路同源,却更为繁复、邪异——在这暗红物质表面蜿蜒闪烁,散发出浓烈到极致的“污秽”与“腥气”。
这,就是“圣痕”?那三人提到的扩散之源?
陈浮仙能清晰地感觉到,以这道裂痕为中心,一种充满了混乱、憎恶、毁灭与吞噬欲望的“法则”或“领域”,正在强行侵染、扭曲着周围原本的天地道则。潭水异变,植被枯死腐化,甚至连空气和稀薄的灵气,都在被缓慢地“污染”,转化为与那暗红物质同源的能量。
这并非简单的能量溢出,而是更深层次的、对世界底层规则的亵渎与篡改!
忽然,那暗红裂痕中心猛地一阵剧烈翻腾,如同煮沸的泥浆。紧接着,七八道暗红色的、形态扭曲模糊的影子,发出无声的尖啸,从裂痕中喷涌而出!
这些影子并无固定形态,像是由粘稠的血浆和不断蠕动的黑色纹路勉强拼凑而成,依稀能看出人形或兽形的轮廓,但肢体扭曲,面容空洞或布满痛苦狰狞。它们一出现,便带着浓郁的腥风和暴虐的杀意,铺天盖地地朝着陈浮仙扑来!速度快如鬼魅,所过之处,连那粘稠的空气都发出被腐蚀的嗤嗤声响。
“邪秽衍生物……”陈浮仙心中了然。这是“圣痕”力量侵染现实世界后,自发凝聚或催化本地生灵畸变而成的怪物,算是那污秽力量最基础的“爪牙”。
面对这足以让寻常筑基修士手忙脚乱、甚至饮恨当场的围攻,陈浮仙只是将肩头的旧扫帚,轻轻往身前一横。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没有绚烂夺目的灵光。
他只是握着那破旧的竹柄,对着扑来的七八道暗红邪影,简简单单地,横向一挥。
动作古朴,如同老农在田间除草,樵夫在山中伐木。
扫帚的竹梢,在空中划出一道平平无奇的弧线。
然而,就在这弧线划过的轨迹上,空间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轻轻“抹”过。
那些张牙舞爪、气息凶厉的暗红邪影,在触及这弧线的瞬间,如同骄阳下的冰雪,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从接触点开始,无声无息地消融、溃散。不是被击碎,也不是被净化,而是其存在的“根基”——那些构成它们的污秽能量与扭曲道则——被这一“扫”,从最根本的层面,轻轻“扫”除了。
七八道邪影,刹那间,烟消云散。连一丝残渣都未曾留下,仿佛从未出现过。
粘稠的暗红潭水,恢复了翻滚,只是幅度小了些。那道巨大的“圣痕”裂痕,依旧缓缓蠕动,散发出令人不安的邪光。
陈浮仙收起扫帚,眉头却微微蹙起。
方才那一扫,看似轻描淡写,实则动用了“道心通明”窥破本源、以道韵直接干涉甚至“修正”局部道则的玄妙手段。消耗虽不大,却也让他对这“圣痕”的力量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这东西,如同一个扎根在此方天地规则中的“毒瘤”,不仅自身在不断散发污染,更在缓慢而坚定地改变着周围的环境,使其“适配”于那种污秽邪异的力量。仅仅清除掉衍生物,如同剪去毒瘤表面的枝叶,治标不治本。
而且,他能感觉到,这“圣痕”深处,隐隐与某种更宏大、更遥远的存在相连,为其提供着源源不断的“养料”与“指引”。昨夜“观天”时感知到的那“极高极远处”的恶意空洞,或许就是源头。
想要真正清除或封印这“圣痕”,恐怕需要从更高层面着手,或者……找到与之相克的“古封镇”或“纯净灵火”的力量。
他走近那暗红色的水潭边缘,蹲下身,指尖并未触碰那粘稠的潭水,而是虚悬在覆盖着“血痂”物质的土地上。一缕极为凝练的道韵探出,如同最精密的手术刀,小心翼翼地“刺入”那邪异物质的内部,试图解析其构成与侵蚀机制。
冰冷、粘腻、充满了疯狂与毁灭的混乱意念汹涌而来,其中还夹杂着无数生灵被污染、扭曲时残留的极端痛苦与绝望。这些意念如同无数细小的毒针,试图顺着道韵反向侵蚀陈浮仙的心神。
陈浮仙面色不变,心镜澄澈如琉璃,将一切负面冲击隔绝、化解。他的道韵在邪异物质内部细致游走,捕捉着那些黑色纹路的运行规律,感受着其与天地间正常道则的冲突与“篡改”方式。
时间一点点过去。瘴雾依旧浓重,暗红色的邪光在水潭和裂痕上明灭不定。远处沼泽深处,偶尔传来几声妖兽被惊动或相互厮杀的嘶吼,但在靠近这片区域时,便戛然而止,仿佛连那些凶悍的土著生灵,也对这“圣痕”充满了本能恐惧。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陈浮仙缓缓收回道韵,站起身。
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也有一丝凝重。
这“圣痕”的侵蚀机制,比他预想的还要阴毒一些。它不仅污染能量、扭曲物质,更在尝试“覆盖”和“替代”当地原有的部分基础道则。就像一个入侵的病毒,在篡改宿主细胞的遗传密码。而被其污染的生灵或物质,则会成为新的“传染源”和“畸变节点”,加速这一过程。
那三人口中的“种子”和“养料”,恐怕指的就是被选中或催化出的、能够承载和传播这种污秽力量的个体或物品。
“此地不宜久留,也非目前所能根除。”陈浮仙心道。继续待下去,除了可能引来更麻烦的东西(比如那三人所属组织中的更强者),并无太大意义。他已经得到了足够的信息。
最后看了一眼那缓缓蠕动的暗红裂痕,陈浮仙转身,准备离开。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刹那,异变陡生!
“嗡——!”
那“圣痕”裂痕猛地一震,暗红光芒暴涨!并非攻击,而是一种强烈的、充满“标记”意味的波动,如同无形的触手,骤然爆发,试图牢牢锁定陈浮仙的气息!
与此同时,裂痕深处,那粘稠翻滚的暗红物质中,一只由纯粹污秽能量构成、布满黑色纹路的巨大眼眸,猛地睁开!冰冷、混乱、充满了纯粹的恶意与一丝……疑惑?
那眼眸死死“盯”住了陈浮仙,仿佛要将他从内到外彻底看穿!
陈浮仙脚步一顿,霍然回身!
心镜之中,映照出那巨大眼眸的本质——并非独立的生灵,更像是“圣痕”力量高度凝聚、结合了此地无数被污染生灵残念后,形成的一种“集体意识”或“防御机制”的显化!其“疑惑”,似乎是察觉到了陈浮仙身上那股与周遭污秽格格不入、甚至隐隐对其有“克制”意味的、源于“道心通明”的纯净道韵!
被“标记”了!
陈浮仙眼中寒光一闪。他并不畏惧这“圣痕”的注视,但被这种污秽源头标记,绝非好事。这意味着,他很可能已经被那幕后存在的“视线”所触及,日后行走,恐怕会平添许多麻烦,甚至可能引来更直接的关注与针对!
必须斩断这标记!
他没有丝毫犹豫,手中旧扫帚骤然抬起,不再是横扫,而是笔直如枪,对着那“圣痕”裂痕中央、那只巨大的污秽眼眸,疾刺而出!
这一刺,依旧没有浩大声势,但速度却快到了极致!竹梢尖端,一点凝练到极致、纯粹到极致的金色微光,如同破晓时分刺穿黑暗的第一缕晨曦,骤然亮起!
那并非灵力光芒,而是“道心通明”窥破虚妄、直指本源的道韵显化!蕴含着“破邪”、“镇秽”、“归正”的凛然真意!
“嗤——!”
如同烧红的烙铁插入冰雪。
竹梢尖端那一点金芒,精准无比地刺入了巨大污秽眼眸的瞳孔中央!
“吼——!!!”
一声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在方圆数十里内所有被污染生灵(甚至包括部分未被污染但灵觉敏锐的生灵)神魂深处响起的、充满了痛苦、愤怒与一丝惊惧的无声咆哮,猛然炸开!
那只巨大的眼眸剧烈颤抖、扭曲,表面黑色纹路疯狂闪烁、崩断,暗红色的污秽能量如同喷泉般从被刺破的瞳孔处狂涌而出!
整个“圣痕”裂痕都随之剧烈震荡,暗红光芒明灭不定,周围覆盖的“血痂”物质大片大片地剥落、消融,粘稠的潭水沸腾般翻滚!
陈浮仙一击得手,毫不恋战,抽回扫帚,身形化作一道淡淡的青影,向着来时的方向,疾退而去!速度比来时快了何止十倍!
在他身后,那“圣痕”裂痕处的混乱与暴动持续了足足一刻钟,才渐渐平息。巨大的污秽眼眸已然消失,裂痕似乎黯淡了些许,但并未消失,依旧在缓缓蠕动,只是散发出的“标记”波动已被彻底搅乱、斩断。
陈浮仙一直退到黑水泽外围,那种被死死锁定的感觉才完全消失。
他停下脚步,回首望了一眼那依旧被灰白瘴气笼罩的沼泽深处,神色冷然。
“标记”虽被强行斩断,但对方必然已经“记住”了他的气息特征,尤其是那克制污秽的道韵特质。
今后的路,恐怕要更加小心了。
不过,这一趟也并非全无收获。至少,他亲身验证了“圣痕”的可怕,明确了“古封镇”与“纯净灵火”的重要性,也大致摸清了那神秘组织的活动模式。
南疆,必须尽快去。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肩头的旧扫帚再次变得平平无奇。辨认了一下方向,他迈开脚步,这一次,目标明确地朝着南方,疾行而去。
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荒凉泥泞的土地上,渐渐融入愈发浓重的暮色之中。黑水泽深处那令人不安的暗红微光,在他身后彻底看不见了,但那无形的威胁感,却如同附骨之疽,悄然萦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