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1-02 06:04:23

横穿南疆的路,比预想中更为漫长与崎岖。

离开黑水泽后,陈浮仙便一直向南。起初是荒芜的丘陵与逐渐稀疏的林地,随着地势渐高,空气也愈发干燥。约莫行了半月,翻过数道连绵起伏、如同巨龙脊背般的灰褐色山脉后,眼前的景象陡然一变。

天地间仿佛笼罩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淡青色的薄纱,连阳光都显得不那么炽烈明亮。地势转为平缓,但并非中原地区的肥沃平原,而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色彩斑斓的奇异地带。

这里便是南疆的边缘,人称“斑斓原”。

大地呈现出深浅不一的褐色、暗红、灰白,其间点缀着大片大片形态怪异、颜色鲜艳的植物。有高达数丈、枝干虬结如鬼爪的“赤血木”,树皮殷红似血;有成片生长、叶片边缘闪烁着幽蓝磷光的“鬼面蕨”;有匍匐在地、开着碗口大小、散发出甜腻浓香的紫黑色花朵的不知名藤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腐殖质、奇异花香、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硫磺与香料焚烧后的复杂气味。

灵气也变得活跃而驳杂,充满了野性与生机,却也隐隐透着一股令人心神不宁的“异质”感。这种异质,与黑水泽那种纯粹的“污秽”不同,更偏向于原始、蛮荒、诡秘,仿佛这片土地本身,就孕育着与外界截然不同的“道”。

偶有体型庞大、形态狰狞的毒虫异兽出没于奇花异草之间,远远便能感知到其身上凶戾的气息。天空中也时常盘旋着羽翼艳丽、眼神锐利的怪鸟,发出刺耳的鸣叫。

陈浮仙依旧是那副打扮,旧扫帚搭肩,步履从容。斑斓原上混乱驳杂的气息,对他“道心通明”的感知造成了一定的干扰,但也让他对这片土地的特性有了更直观的了解。他刻意避开了几处气息格外强大或诡谲的区域,沿着一条相对平缓、似乎偶尔有商队走过的模糊路径,继续深入。

又是十余日过去。地势逐渐抬升,开始出现连绵的低矮山丘,山间雾气更浓,植物也越发高大茂密,遮天蔽日。瘴疠之气渐重,寻常凡人至此,若无特殊防护,恐怕半日便会中毒身亡。即便是低阶修士,也需时刻运转灵力护体,颇为耗神。

这一日黄昏,天空飘起淅淅沥沥的小雨。雨水带着一股淡淡的酸涩味道,落在皮肤上微有凉意。陈浮仙翻过一道山脊,前方山谷中,隐约出现几点昏黄的灯火,在渐浓的雨幕和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暖。

走近了看,那是一座依山而建、规模不大的客寨。主体是粗大的圆木搭建的二层楼阁,覆盖着厚实的、颜色深暗的兽皮与宽大树叶,显得粗犷结实。客寨外围着一圈简陋的木栅栏,门口挂着一串风干的兽骨和几只颜色艳丽的鸟羽,在风雨中轻轻摇晃。门楣上挂着一块被烟火熏得发黑的木匾,上面用某种暗红色的颜料,歪歪扭扭地写着两个大字——“鬼方”。

鬼方客寨。

寨门口,立着两个身材高大、皮肤黝黑、脸上涂抹着几道白色油彩的壮汉。他们披着简陋的兽皮,腰间挎着弯刀,眼神警惕地打量着走近的陈浮仙,尤其是在他肩头的旧扫帚上多停留了一瞬。但见他孤身一人,气息寻常(陈浮仙已刻意收敛),便没有阻拦,只是其中一人用生硬的腔调低吼了一句:“入寨,守规矩。闹事,死。”

陈浮仙微微点头,迈步走进了木栅栏门。

客寨内比外面看起来要宽敞一些。一楼是个大堂,地面是夯实的泥土,中央挖了一个大坑,坑中燃着熊熊的篝火,驱散了雨夜的湿寒,也照亮了略显昏暗的空间。火焰上方架着一口巨大的铁锅,里面咕嘟咕嘟煮着不知名的肉块和根茎,浓郁的肉香混合着某种辛辣香料的味道弥漫开来。

大堂里摆放着十几张粗糙的木桌和长凳,此刻约莫坐了三四成人。客人的形貌打扮各异,有穿着中原服饰、风尘仆仆的商旅,有裹着兽皮、佩戴骨饰的本地猎户或巫民,也有几个气息阴冷、眼神游离、一看就不好惹的修士。众人或低声交谈,或默默吃喝,或擦拭着随身兵器,气氛算不得热烈,却有一种奇异的、彼此克制的平静。雨水顺着屋檐滴落,打在门外的石阶上,发出单调的声响。

陈浮仙的进入,引来了一些目光的扫视,但大多只是短暂停留,便移开了。在鬼方客寨这种地方,形形色色的怪人都有,一个扛着扫帚的少年,虽然少见,却也并非什么值得大惊小怪之事。

他走到柜台前。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深刻如刀刻的老者,正就着油灯的光亮,慢吞吞地擦拭着一只陶碗。老者眼皮都没抬一下。

“住店。”陈浮仙开口道。

老者这才抬起头,露出一双浑浊却异常平静的眼睛,打量了陈浮仙一眼,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

“一晚,三块下品灵石。只提供铺位和热水。吃食另算。”声音沙哑干涩,如同两块粗糙的石头摩擦。

陈浮仙取出灵石放在柜台上。老者收下灵石,从身后木架上取下一块系着绳子的木牌,扔在柜台上,上面刻着一个数字“七”。

“二楼,最里间。”老者说完,又低下头继续擦拭他的陶碗。

陈浮仙拿起木牌,转身走向通往二楼的简陋木梯。楼梯吱呀作响。

二楼是走廊结构,两侧是一间间紧闭的木门,门板上同样刻着数字。空气里有一股木头受潮的霉味,混合着楼下飘上来的烟火气。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是“六”,最里面那间,正是“七”。

他推门而入。房间极小,只容一床一桌,床是硬木板搭成,铺着草席和一张看不出原色的薄毯。桌子上放着一盏小小的油灯,灯油浑浊,光线昏黄。墙壁是原木拼接,缝隙里能看到外面。条件简陋至极,但对于陈浮仙而言,已足够。

他将旧扫帚靠在门后,走到窗边。窗子很小,用兽皮蒙着,可以掀开一角。外面雨势未歇,夜色已完全笼罩山谷,只能看到客寨院子里几盏在风雨中摇晃的灯笼,以及更远处漆黑一片的山林轮廓。

他静静站了片刻,然后回到床边,盘膝坐下,并未点燃油灯。黑暗中,他的呼吸渐趋悠长,心神却并未完全沉入调息,而是留了一缕,如同最灵敏的蛛丝,附着在门后的旧扫帚上,同时也悄然感知着客寨内外的细微动静。

楼下大堂的喧哗隐隐传来,雨声,风声,偶尔夹杂着远处山林中不知名野兽的悠长嗥叫。

时间缓缓流逝。亥时左右,雨声渐歇。楼下大堂的喧闹也渐渐平息,客人大都回房休息,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守夜人低低的交谈声隐约可闻。

就在这万籁渐寂之时,陈浮仙闭着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他“听”到了。

不是用耳朵,是心镜的映照。

客寨之外的东南方向,约莫二三里外的密林深处,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透着仓惶与虚弱的破空声,以及踉跄的脚步声。来者的气息紊乱且微弱,如同风中残烛,却带着一种与这南疆蛮荒之地格格不入的、中正平和的灵力波动,隐隐还有一丝……剑气?

更关键的是,在这道气息之后,还有另外两道气息,如同跗骨之蛆,紧追不舍!那两道气息阴冷、迅捷,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杀意与贪婪,移动方式诡谲,时而在地面疾掠,时而如同鬼魅般在林木间腾挪,显然是擅长在复杂地形追踪的好手。

被追杀者,似乎已是强弩之末,速度越来越慢,气息也愈发涣散。而追杀者,则如同戏弄猎物的豺狼,不紧不慢地缩短着距离,显然已将对方视为囊中之物。

方向,正朝着鬼方客寨而来!

陈浮仙睁开眼,眸中映着窗外透进的微光,平静无波。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轻轻掀开兽皮一角。

夜色浓重,山林如墨。以他的目力,也只能看到远处林梢不正常的晃动,以及偶尔一闪而逝、极其微弱的灵光或剑气余波。

很快,那踉跄的身影已经冲到了客寨外的栅栏附近,似乎耗尽了最后力气,脚下一软,扑倒在泥泞的地面上,挣扎着却一时无法起身。这是一个穿着青色劲装、早已被泥水和血迹浸透的年轻男子,约莫二十出头,面容原本应算俊朗,此刻却苍白如纸,嘴角溢血,身上多处伤口,最重的一处在左肩,深可见骨,且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显然是中了毒。

他手中还死死握着一柄长剑,剑身清亮,此刻却灵光黯淡,剑刃上也有几处缺口。

“救……救命……”青年用尽力气,朝着客寨方向嘶喊了一声,声音干涩微弱。

几乎就在他倒地的同时,两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林中闪出,一左一右,落在了他身侧数丈之外。

这是两个穿着黑色紧身衣、面容被黑巾蒙住、只露出一双冰冷眼眸的男子。他们身形瘦削,动作却矫健得如同猎豹,手中各握着一柄细长的、泛着幽蓝寒光的短刃。气息都在筑基初期,且功法同源,配合默契。

其中一人看着地上挣扎的青年,发出夜枭般沙哑的低笑:“跑啊?怎么不跑了?把东西交出来,给你个痛快。”

另一人则警惕地扫视了一眼不远处的鬼方客寨,尤其是在那几点昏黄灯火上顿了顿,压低声音对同伴道:“别废话,拿了东西赶紧走,这寨子有些古怪。”

先前那人嗤笑一声:“怕什么?一个破落寨子,难道还敢管‘幽影楼’的闲事?”话虽如此,他还是上前一步,短刃指向地上的青年,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就在这时。

“吱呀——”

鬼方客寨那扇厚重的木门,被从里面推开了一道缝隙。

一个佝偻的身影,慢慢走了出来。正是柜台后面那个花白头发的老者。他手里提着一盏光线昏黄的风灯,身上披了件陈旧的蓑衣,雨水顺着蓑衣边缘滴落。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门口台阶上,浑浊的眼睛,毫无波澜地看着栅栏外泥地里的三人。

两个黑衣人动作一滞,同时转身,冰冷的目光锁定了老者。

“老头,少管闲事!滚回去!”持刃威胁的那名黑衣人厉声喝道。

老者仿佛没听见,只是用那沙哑干涩的声音,缓缓说道:“鬼方客寨的规矩,寨门之内,不得动武,不得杀人。”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雨幕,传入在场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那黑衣人眼中戾气一闪:“老东西,找死!”话音未落,他身形骤然化作一道残影,手中幽蓝短刃如同毒蛇吐信,直刺老者咽喉!速度快得惊人,筑基初期的修为展露无遗,显然是动了杀心,想要立威并迅速解决麻烦。

另一名黑衣人并未阻止,只是冷冷注视着,显然认为同伴足以瞬间击杀这个看似行将就木的老头。

然而——

“啪。”

一声轻响,在雨夜里格外清晰。

老者甚至没有移动脚步,只是提着风灯的那只手,极其随意地,向上抬了抬。

动作慢吞吞,如同驱赶蚊蝇。

但那迅若闪电的幽蓝短刃,却在距离老者咽喉尚有尺许之处,骤然停住!

不是被什么屏障挡住,而是……仿佛刺入了一片无形却坚韧无比的胶质之中,再也无法前进半分!黑衣人眼中瞬间充满惊骇,他感觉自己的手臂、短刃、乃至全身的灵力,都被一股难以言喻的、沛然莫御的巨力死死“钳”住了,动弹不得!

紧接着,老者那抬起的、枯瘦如鸡爪的手指,轻轻向前,在那凝固的短刃刃面上,屈指一弹。

“叮——”

一声清脆悠扬、如同玉磬相击的鸣响,以短刃为中心,荡漾开来。

那黑衣人如遭雷击,闷哼一声,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人在空中,手中短刃已然寸寸碎裂,化作无数幽蓝光点消散!他重重摔在数丈外的泥地里,翻滚了几圈,挣扎着想要爬起,却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气息瞬间萎靡下去,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

另一名黑衣人瞳孔骤缩,浑身汗毛倒竖!

弹指间,重创一名筑基初期的“幽影楼”杀手?这貌不惊人的老头,究竟是什么修为?!他甚至连对方如何出手都没能完全看清!

“滚。”老者收回手,依旧提着那盏昏黄的风灯,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刚才只是拍飞了一只苍蝇,“再踏入寨门范围,死。”

那受伤的黑衣人强撑着站起,扶起同伴,两人再不敢有丝毫停留或狠话,甚至不敢再看那老者一眼,如同丧家之犬,相互搀扶着,踉踉跄跄地没入了漆黑的雨林之中,转眼消失不见。

地上的青年挣扎着抬起头,看着台阶上那佝偻却如山岳般沉稳的身影,眼中露出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感激,虚弱地道:“多……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老者看了他一眼,浑浊的目光在他身上那些伤口,尤其是左肩的青黑色上停留了一瞬,缓缓道:“能动了,就自己进来。寨里的规矩,同样适用于你。”

说完,不再理会,转身,提着风灯,慢慢走回了客寨,木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雨与血腥。

青年挣扎着,用剑支撑着身体,一步一挪,艰难地走向客寨大门。

二楼,七号房的窗边。

陈浮仙静静地看着下方发生的一切,从青年被追杀倒地,到老者出手惊退黑衣人,再到青年挣扎入门。

他的目光,在老者那佝偻的背影上停留了片刻,又落在那青年身上,尤其是在他手中那柄灵光黯淡的长剑,以及左肩那泛着青黑色的伤口上。

“幽影楼……剑修……还有这寨子的主人……”陈浮仙心中念头微转。

这鬼方客寨,果然不简单。那老者看似行将就木,实则修为深不可测,至少也在金丹期,甚至可能更高。而且其出手时,力量运用举重若轻,对“力”与“势”的掌控妙到毫巅,显然非寻常散修可比。

而被追杀的这青年剑修,其功法气息,似乎与中原某个剑修门派有关,怎么会流落至此,还被“幽影楼”这种以刺杀闻名的组织追杀?他手中或身上,又藏着什么引来杀身之祸的“东西”?

这小小的南疆客寨,在雨夜之中,似乎也卷入了是非漩涡。

陈浮仙放下兽皮窗角,房间重新陷入黑暗。

他回到床边,再次盘膝坐下。门后的旧扫帚,安静地倚靠着。

外面的风雨似乎又大了一些,敲打着兽皮蒙着的窗户,发出噗噗的闷响。

今夜,看来不会太平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