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雨早已停歇,山谷间弥漫着湿漉漉的、带着草木清甜与泥土腥气的空气。天边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但客寨内外依旧笼罩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
楼下大堂篝火的余烬散发着暗红的光,守夜人不知躲到哪里打盹去了,寂静无声。
忽然,一阵极其轻微、却带着某种规律节奏的“笃、笃”声,从二楼走廊深处传来。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用指节,极有耐心地、一下一下叩击着某扇木门。
叩击声持续了约莫十息,停住。片刻后,一个刻意压低的、带着几分谄媚与阴柔的男声响起,用的是南疆本地某种生僻的土语,语速很快:“阿普长老,是我,‘竹叶青’。有要事禀告。”
房间里一片寂静,无人应答。
那自称“竹叶青”的人似乎也不意外,又等了几息,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急迫:“是关于‘琉璃净火’的线索……还有,寨子里刚住进一个形迹可疑的中原剑修,受了重伤,被‘幽影楼’的人追杀至此,怕是会惹来麻烦。”
这次,房间里终于有了回应。依旧是那柜台老者,也即是“阿普长老”沙哑干涩的声音,同样用的是土语,平淡无波:“琉璃净火的消息,从何而来?”
“千真万确!是‘彩瘴林’那边的‘鬼眼’兄弟传回来的消息,他们在林中发现了一处‘吞火蜥’的废弃巢穴,巢穴深处残留着极其纯净的火行气息,与古籍中描述的‘琉璃净火’特征极为相似!只是……那里盘踞着一群变异了的‘铁线蛇’,颇为棘手,鬼眼兄弟不敢轻入,特让我速来禀报长老!”
“彩瘴林……吞火蜥……”阿普长老的声音沉吟了片刻,“消息可曾泄露?”
“绝对没有!鬼眼兄弟一发现就立刻用‘同心蛊’秘密传讯于我,除了他们两人和我,再无第四人知晓!那中原剑修的事……”
“剑修的事,我已知晓。幽影楼的虫子,不敢在寨子里放肆。”阿普长老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淡,“你做得不错。‘同心蛊’的母虫可还安稳?”
“回长老,安稳得很。”
“嗯。此事我知道了。你即刻返回彩瘴林外围,盯住那处巢穴,但绝不可擅自行动,更不可惊动里面的东西。我会亲自处理。”
“是!属下明白!”那“竹叶青”的声音里透出喜意。
轻微的脚步声响起,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似乎是下楼离开了。
七号房内,盘膝而坐的陈浮仙,缓缓睁开了眼睛。
方才的对话,他自然“听”得清清楚楚。那土语虽然生僻,但以他“道心通明”对万物韵律与意念的感应,理解其意并非难事。
“琉璃净火……彩瘴林……吞火蜥巢穴……”陈浮仙眸光微亮。
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他南下南疆的主要目标之一,便是寻找“净魂琉璃炎”的线索。这“琉璃净火”即便不是其本身,也极可能是与之相关的伴生灵火或衍生之物,价值不言而喻。
而那阿普长老显然对此消息极为重视,甚至准备亲自前往。这鬼方客寨,果然不只是一个简单的落脚点,其背后恐怕是一个在南疆本地盘根错节、消息灵通的隐秘势力。
至于那个被追杀的中原剑修……
陈浮仙心念微动,一缕感知悄然探向隔壁的六号房。
房间内,那青年剑修的气息依旧微弱而紊乱,如同风中残烛,显然伤势极重,且那毒素仍在持续侵蚀。他并未沉睡,呼吸粗重而艰难,似乎正忍受着巨大的痛苦,偶尔有极低弱的、压抑不住的呻吟传出。
陈浮仙收回感知,若有所思。
幽影楼的追杀,琉璃净火的线索,重伤的中原剑修,神秘的鬼方客寨……这小小的山谷,在他到来的第一夜,便已交织出如此复杂的局面。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山谷间的薄雾开始升腾。客寨中响起了早起之人活动的声音,楼下大堂重新燃起了火,炊烟袅袅升起。
陈浮仙起身,推开房门。走廊里空无一人。他走到楼下大堂,昨日那花白头发的阿普长老,已经又坐回了柜台后面,依旧是那副慢吞吞擦拭陶碗的模样,仿佛昨夜出手惊退强敌、与手下密谈要事的,并非是他。
陈浮仙走到柜台前,要了一碗清粥,两个粗面馍馍,在大堂角落一张空桌旁坐下,慢慢吃着。
不多时,楼梯响起沉重的脚步声。那受伤的青年剑修,扶着墙壁,一步一顿地走了下来。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粗布衣服,大概是向客寨买的,不太合身,左肩处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却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他手中依旧紧紧握着那柄长剑,只是剑已归鞘。
他的出现,立刻引来了大堂中几道或明或暗的目光。有人好奇,有人警惕,也有人漠不关心。
青年对周遭目光恍若未觉,他的视线在堂中扫过,最后落在了角落独自用餐的陈浮仙身上——或许是因为陈浮仙同样年轻,也或许是因为他那与这粗犷环境格格不入的安静气质。
犹豫了一下,青年朝着陈浮仙的桌子走了过来。
“这位……道友,”青年在桌前停下,声音沙哑虚弱,却仍保持着礼节,“不知可否……拼个桌?”
陈浮仙抬眼看了看他,点了点头,并未说话。
青年似乎松了口气,在对面坐下,将长剑小心地放在桌上触手可及之处。他并未立刻点餐,而是从怀中取出一个脏兮兮的小皮囊,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里面的液体,随即剧烈咳嗽起来,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好一会儿才平复。
“见笑了,”青年苦笑道,“受了点伤,需以此药酒压制。”
陈浮仙能闻到那药酒散发出的、混合了多种辛辣草药的浓烈气味,其中确实有几味是南疆常见的解毒祛邪药材,但对他左肩那种深入骨髓、混合了特殊法力的阴毒,恐怕只是杯水车薪,勉强延缓而已。
“你伤得不轻。”陈浮仙开口道,声音平淡。
青年一怔,没想到对方会主动开口,而且一语点破他的状况。他看了看陈浮仙肩头那柄旧扫帚,又看了看对方清澈平静的眼眸,心中莫名一凛,觉得这少年似乎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是,”青年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愤恨与后怕,“被幽影楼的杂碎暗算,中了他们的‘幽魂刺’之毒。若非……若非侥幸逃至此地,又蒙此间主人相救,恐怕早已……”
他没有说下去,转而问道:“看道友气度不凡,不知如何称呼?可是……中原人士?”
“姓陈。”陈浮仙简单道,“算是吧。”
“原来是陈道友。”青年抱了抱拳,牵动伤口,眉头皱了一下,“在下林惊涛,来自中原‘青岚剑宗’。”
青岚剑宗?陈浮仙心中微动。此宗在中原也算是一流剑修门派,以“青岚御风剑诀”闻名,门风算是正派。这林惊涛的气息,确实有其宗门功法的影子,只是此刻太过微弱。
“林道友何以至此险地,又惹上幽影楼?”陈浮仙问得直接。
林惊涛脸上露出一丝苦涩与犹豫,显然有所顾忌。他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道:“此事……说来话长,且牵涉甚广。在下是奉师门之命,前来南疆寻访一物,不料行踪泄露,被幽影楼的人盯上,一路追杀至此。”他没有具体说明所寻何物,但眼神闪烁,显然那物品非同小可。
陈浮仙并未追问,只是道:“幽影楼睚眦必报,昨夜虽退,未必甘心。林道友伤势沉重,此地也非久留之所。”
林惊涛叹了口气:“陈道友所言极是。只是我这伤势……寻常丹药难以根治,必须找到‘玉髓灵芝’或‘碧心兰’这等灵药,方能拔除‘幽魂刺’之毒。这两种灵药,在中原也属罕见,在这南疆……更是难寻。”他语气中充满了无奈与绝望。
陈浮仙看了他一眼,忽然道:“玉髓灵芝性温,主固本培元,对经脉损伤有奇效,但对‘幽魂刺’这类阴寒奇毒,只能缓解,无法根除。碧心兰倒是能克制阴毒,但其药性猛烈,需辅以‘三阳草’调和,否则毒性虽解,心脉亦损。”
林惊涛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陈道友……对药理竟如此精通?!”他师门中也算见识广博,但能如此清晰道破“幽魂刺”毒性特点与对应解毒关键的人,绝对是医道或丹道高手!眼前这少年,看起来比自己还小几岁!
“略知一二。”陈浮仙语气依旧平淡,“你左肩伤口泛青黑,毒气已入骨,且有向心脉蔓延之势。单靠你刚才喝的那种药酒,最多再压制三日。”
林惊涛心头剧震,对方不仅看出他中毒,连毒发时限都判断得如此精准!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对着陈浮仙深深一揖,语气恳切:“陈道友慧眼如炬!在下……在下确已山穷水尽。道友既知此毒,不知……不知可有解救之法?若能援手,林某感激不尽,定有厚报!”他此刻也顾不得什么门派机密或个人颜面了,活下去,完成师命,才是最重要的。
陈浮仙并未立刻回答,只是端起粗陶碗,慢慢喝了一口粥。
林惊涛保持着躬身的姿势,心提到了嗓子眼。
片刻,陈浮仙放下碗,道:“此地不是说话之处。你伤势需要立刻处理,拖延不得。”
林惊涛一愣:“处理?在这里?”
“回你房间。”陈浮仙站起身,拿起靠在桌边的旧扫帚。
林惊涛虽不明所以,但见陈浮仙神色笃定,心中莫名升起一丝希望,连忙点头:“好!好!请陈道友随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二楼,进了六号房。林惊涛反手关上房门,又有些不放心地在门口听了听动静。
房间内光线昏暗,陈浮仙示意林惊涛坐到床上,解开左肩绷带。
绷带解开,露出那恐怖的伤口。皮肉外翻,深可见骨,伤口周围的皮肉已经完全变成了青黑色,且这青黑色正如同活物般,沿着血管经络向四周缓慢而坚定地蔓延,伤口深处,隐约可见一丝丝极淡的、如同烟雾般的黑气萦绕。
“好狠毒的‘幽魂刺’!”林惊涛自己看了一眼,都觉得头皮发麻。
陈浮仙目光落在伤口上,仔细端详了片刻,然后对林惊涛道:“过程会有些痛苦,需你稳住心神,不可妄动灵力抵抗。”
林惊涛一咬牙:“陈道友尽管施为!林某忍得住!”
陈浮仙点了点头,伸出右手食指,指尖未见灵光,却有一种奇异的、令人心神安宁的韵律在流转。他并指如剑,虚悬在伤口上方寸许之处,缓缓移动。
随着他指尖移动,林惊涛只觉得左肩伤口处,先是一阵冰凉,仿佛有清泉流入,驱散了部分灼痛。但紧接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如同千万根钢针同时刺入骨髓、又像是将伤口放在炭火上炙烤的剧痛,猛然爆发!
“唔——!”林惊涛闷哼一声,额头瞬间渗出豆大的汗珠,浑身肌肉紧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但他牢记陈浮仙的嘱咐,强行克制住运转灵力抵抗的本能,只是死死抓住床沿,指节捏得发白。
陈浮仙的指尖,看似在凌空虚划,实则以“道心通明”窥破那“幽魂刺”毒力与林惊涛自身生机、灵力纠缠的节点,以自身精纯道韵为“刃”,极其精细地切入、剥离、驱赶那些阴毒诡异的能量。
这比单纯用猛药或强大灵力强行逼毒要高明得多,也凶险得多,稍有不慎,便会伤及林惊涛的根本经脉甚至神魂。但效果也最好,能将毒素最大限度地清除,且不留后患。
时间一点点过去。林惊涛身上的汗水已将粗布衣服完全浸透,脸色时而惨白如纸,时而涨红如血,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显然在承受着极大的痛苦。但他硬是咬着牙,一声未吭。
陈浮仙的神色依旧平静专注,指尖稳定的移动,额角却也有细密的汗珠渗出。这“幽魂刺”的毒性确实刁钻,几乎与林惊涛的血肉骨髓融为一体,清除起来颇费心神。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陈浮仙的指尖终于停下。
林惊涛左肩伤口处,那如同活物般蔓延的青黑色,已经消退了大半,只留下伤口周围一圈淡淡的痕迹。伤口深处萦绕的黑气也消散无踪,虽然伤口依旧狰狞,但内里的阴毒腐坏之意,已然尽去。一股温煦的暖流,随着陈浮仙最后一道蕴含有生机的道韵注入,开始缓缓滋养着受损的经络与骨骼。
剧痛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虚弱却轻松的感觉。林惊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仿佛刚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看向陈浮仙的目光,已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撼与感激。
“毒已拔除九成,余下一成已深入骨髓细微之处,需靠你自身灵力与后续调理,徐徐化去。半月之内,不可与人动手,需静心调养。”陈浮仙收回手,语气略显疲惫。
林惊涛挣扎着起身,不顾虚弱,对着陈浮仙深深一拜:“陈道友再生之恩,林惊涛没齿难忘!日后但有差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不必多礼。”陈浮仙扶住他,“你伤势未愈,先休息吧。至于‘玉髓灵芝’或‘碧心兰’,或许这南疆之地,另有际遇也未可知。”
他没有提“琉璃净火”之事,那是他接下来的目标。至于林惊涛所寻之物,以及他背后的师命,陈浮仙并无太大兴趣深究。救他,一方面是举手之劳,另一方面,或许也能结个善缘,在这陌生的南疆,多一分信息渠道。
林惊涛却似想到了什么,犹豫了一下,低声道:“陈道友救命大恩,林某无以为报。有一事……或许对道友有用。”他看了看紧闭的房门,声音压得更低,“我师门命我前来南疆,除了寻访那件物品,其实……也暗中留意关于‘净魂琉璃炎’的线索。”
陈浮仙目光微凝。
林惊涛继续道:“据师门隐秘卷宗记载,数百年前,曾有一位佛门高僧与一位道门真人联袂深入南疆,似是为了镇压某种邪祟,曾动用过疑似‘净魂琉璃炎’的佛道真火。他们最后出现的地点,就在‘彩瘴林’深处一带。只是年代久远,具体位置早已湮灭。我此次南下,也存了顺便探寻之心……昨夜听寨中之人隐约提及‘彩瘴林’、‘火’等字眼,不知是否与此有关?”
彩瘴林!
陈浮仙心中了然。这与那“竹叶青”汇报给阿普长老的消息,地点吻合。看来,那“琉璃净火”的线索,确实指向彩瘴林,且很可能与历史上佛道高僧镇压邪祟之事有关联。
“多谢告知。”陈浮仙点了点头,“你且安心养伤。此地主人……似乎也对彩瘴林有些兴趣。”
林惊涛闻言,脸色微变,似乎明白了什么,郑重道:“陈道友若要去那彩瘴林,务必小心!那里是南疆有名的凶地,毒瘴弥漫,妖兽横行,更有许多诡异莫测的巫蛊之术与天然绝地。我师门记载中,那位高僧与真人,似乎也……未能全身而退。”
“我明白。”陈浮仙道。他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已然大亮。“你休息吧,我出去走走。”
说完,他拿起靠在门边的旧扫帚,转身离开了六号房。
林惊涛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左肩明显好转的伤口,心中感慨万千。这陈道友,年纪轻轻,修为莫测,医术通神,来历定然不凡。自己这次,真是遇到贵人了。
他重新坐回床上,开始按照陈浮仙的嘱咐,缓缓运转师门心法,引导那温煦暖流滋养伤处。
而陈浮仙走下楼梯时,目光与柜台后的阿普长老,有了一瞬间的交汇。
老者的目光依旧浑浊平静,仿佛只是不经意的一瞥。
但陈浮仙能感觉到,那浑浊之下,有一丝极淡的、若有所思的探究。
他没有停留,径直走出了鬼方客寨的大门。
清晨的阳光刺破山谷间的薄雾,洒在湿漉漉的地面上。远处的彩瘴林方向,笼罩着一层常年不散的、五彩斑斓的淡淡雾气,在阳光下折射出迷离的光晕,美丽,却透着致命的危险。
琉璃净火……或许就在那片斑斓与危机交织的丛林深处。
而阿普长老,显然也即将动身。
一场无声的角逐,或许已经在那片神秘的瘴林之中,悄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