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伦在看到亚德冲进来的瞬间,眼神微暗,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不动声色地继续着手上的按压动作,仿佛对亚德过激的反应并不意外。他甚至微微侧身,给亚德让出了些空间。
女人看到亚德,紧绷的神情似乎松懈了一点点,她轻轻回握了一下他的手,低声安抚:“我没事,亚德,别担心,就是头有点晕,不敢动。”
亚德这才像是刚注意到爱伦和陌上,他勉强对爱伦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眼神里的焦急却未减分毫。
很快,雪场巡逻队和救护人员抬着担架赶到了。医护人员做了简单的检查和固定后,将富知恩小心翼翼地抬上担架。亚德立刻起身,毫不犹豫地跟上了救护车,甚至忘了跟爱伦和陌上交代一句。
救护车的鸣笛声渐行渐远,围观的人群也渐渐散去。雪地上只剩下那片狼藉的碰撞痕迹,以及站在原地,神色各异的爱伦和李陌上。
雪花依旧纷纷扬扬地落下,试图掩盖刚才的混乱。陌上看着救护车消失的方向,心里充满了疑问——那个叫“知恩”的女人是谁?亚德教授和她是什么关系?而爱伦刚才那一闪而过的微妙反应,又是因为什么?
她偷偷看向爱伦,他正望着雪地上的某处,唇角那抹惯常的弧度消失不见,眼神深邃,仿佛在思考着什么,整个人笼罩在一层难以捉摸的气息里。
回到温泉酒店,暖意扑面而来,却驱不散两人之间某种无形的凝滞。爱伦一进门就接到了一个电话,他看了眼屏幕,对陌上做了个“稍等”的手势,便径直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陌上默默换下潮湿冰冷的滑雪服,耳边是爱伦压得极低的葡语。她听不懂内容,只能看到他倚着玻璃窗的背影,肩线紧绷,偶尔回应几句,声音沉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与教她滑雪时的耐心判若两人。窗外的雪光映照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那上面没有任何表情,唯有微蹙的眉宇间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电话持续了很长时间。当他终于放下手机转过身时,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只是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冷冽。
“一会儿午餐会送到房间,你好好吃。”他走到沙发边拿起自己的外套,语速比平时稍快,“我会安排人送你回集体入住的酒店,我有些事需要先离开。”
陌上看着他匆忙的样子,忍不住追问:“怎么了?”
爱伦动作微顿,抬眼看了她一下,眼神平静无波:“一点工作上的突发状况,需要处理。”他显然不打算多说,穿上外套,最后看了她一眼,“自己小心。”
说完,他便带着一阵冷风,匆匆离开了房间。
陌上按照安排回到了团队下榻的酒店。刚走进大堂,就遇到了同组的几个志愿者,他们正有说有笑地走向电梯。看到陌上,他们的谈笑声戛然而止,眼神闪烁地避开与她对视,迅速挤进了即将关闭的电梯轿厢,仿佛她是什么不洁之物。
其实这几天的行程他们当然看得到爱伦跟陌上之间暧昧的互动,飞机上,酒店里,他们肯定明白,但是人性就是如此,他们不愿意承认这样一个孤女,居然会被爱伦先生青睐,所以他们更愿意相信她就是个陪酒女,而爱伦只当她是一时的“玩物”甚至“床伴”。
陌上脚步顿了顿,默默地等下一班电梯。狭小的空间里,空气仿佛都带着重量,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那些或明或暗的排斥和孤立,像细密的针,扎在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她知道,自己与爱伦之间那道看不见的鸿沟,也同样横亘在她与这些普通同学之间。
回到房间,她疲惫地整理着行李。手机响起,是带队老师王威的电话,通知她亚德教授因私人事务,将缺席抵达京市后前几天的行程,她这几日可以在到达下一站京市后自行安排。
陌上握着手机,眼前浮现出上午雪场上亚德教授那失态焦急的模样,心中了然。那个叫“知恩”的女人,对亚德教授而言,一定非常重要。
这个认知,连同连日来的压抑、委屈、以及对爱伦复杂难言的情感,像潮水般涌上心头。她思来想去,今天是留在奉城的最后一天,终于下定了决心——她想去看看父亲。
打车来到郊外的青山墓园。雪下得更大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寂静无声,只有脚踩在积雪上发出的“咯吱”声。
她找到那个熟悉的墓碑。照片上的男人眉眼英俊,笑容温和,仿佛从未被岁月的风霜侵蚀。炎凯。男人的名字刻的清楚。陌上将怀里抱着的一束白色菊花轻轻放在墓前,又拿出两罐冰凉的啤酒。
她靠着冰冷的墓碑坐下,仿佛倚靠着父亲坚实的臂膀。熟练地拉开一罐啤酒的拉环,另一罐也打开,稳稳地放在父亲墓前。
“爸,”她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墓园里显得格外轻,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我见到叶浔哥了。”
雪花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融化成冰冷的水珠,顺着脸颊滑落,与无声溢出的泪水混在一起。
“他现在过得很好,是大人物了……他记不得以前的事了。”她顿了顿,仰头灌下一大口冰凉的啤酒,苦涩的液体灼烧着喉咙,也灼烧着她的心,“你说,这对于我们来说,是不是一件好事呢?毕竟……如果他知道当年的事情,对我,除了恨,就只剩下恨了吧。”
酒精很快在她体内发挥了作用,她本就不能沾酒,一罐下去,脸颊迅速泛起不正常的红晕,头也开始晕眩。
“爸,对不起……”她的声音带上了浓重的鼻音,眼泪流得更凶,“我没法相信你当年做的事……可能是因为您善良吧,又在哪里做了好事,从您去世就一直有人给我匿名学费,我都攒了起来,只是去年他告诉我关于您的事不要再调查了,而且,那个老交警年初也去世了,我没法再去调查了。前一阵子我去复查了,结果……不算好。我可能,就快去找你们团聚了吧。”
她将发烫的脸颊贴在冰冷的墓碑上,汲取着那一点虚幻的慰藉。
“我还是……放纵自己靠近他了。”她哽咽着,语无伦次,“爸……到底为什么啊?当年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小叔被判了八年,他也不肯见我,他为什么不肯见我呢?”
“我好别扭啊爸爸……”她喃喃自语,像小时候一样倾诉着烦恼,“那么喜欢他,又担心被他发现我是小梨……想靠近又怕伤害他……我永远都是那个举棋不定的小梨啊……这一次,我该问谁呢?谁能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对了爸,或许你以前的善良真的有了回报,这几年始终有人给我匿名寄来学费,但是你女儿都攒起来了,没有用,希望有一天我能当面感谢这位好心人吧。”
雪越下越大,几乎要将她单薄的身影淹没。
“爸爸,就这一个月,好吗?”她像是乞求,又像是自我安慰,“等回学校,我就彻底消失在他眼前……”
“爸爸,我好想你们。”最后一句,几乎是从心底最深处挤出来的呜咽。
她举起剩下的半罐啤酒,对着墓碑示意了一下,然后仰头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混着滚烫的泪水滑入喉咙,引起一阵剧烈的咳嗽。
“爸,我干了……你最喜欢喝的……”她抹了把脸,醉意朦胧地嘟囔着,“一点都不好喝……”
带着一身酒气和未干的泪痕,陌上强撑着回到酒店,收拾好行李,跟随大部队前往机场。
飞往京市的航班上,她戴着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试图遮挡因醉酒和哭泣而红肿的双眼。酒精的后遗症让她头痛欲裂,一上飞机就歪倒在靠窗的座位上,闭目蹙眉,只想尽快昏睡过去。
乘客几乎登机完毕时,舱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爱伦最后一个登机,他看起来风尘仆仆,眉宇间带着一丝未褪尽的疲惫与冷厉,这一次身后还跟着不知什么时候就在的罗伊,依旧沉默可靠。
他与头等舱的几位教授简短颔首致意后,目光扫过经济舱,精准地落在了那个戴着鸭舌帽、蜷缩在窗边的身影上。他回首跟引导他登机的空乘说了些什么,便见他迈步走过去,自然地在她身边的空位坐下。
刚坐下,他就敏锐地皱起了眉头——一股淡淡的、未散尽的酒气混合着她身上特有的柔软气息萦绕在鼻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