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厅的大门敞开着,晚风卷起林清漪白色的裙摆,让她看起来像是一朵在风雨中飘摇的小白花。
她手里捧着一个精美的琴盒,眼眶微红,目光越过重重宾客,直直地落在主桌的陆承曜身上。那种眼神,包含了委屈、深情、隐忍,仿佛她才是那个被棒打鸳鸯的苦命女主角,而在座的所有人都是拆散她的恶人。
“承曜……”
她轻唤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在死寂的宴会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陆承曜放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收紧,手背青筋暴起。他下意识地就要站起身,身下的椅子发出“刺啦”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就在这时,一只温热、柔软的手,轻轻按在了他的手背上。
陆承曜动作一僵,侧头看去。
苏清晏正看着他,脸上依旧挂着那副得体的微笑,但按住他的那只手,力度却大得惊人。
特别是她手腕上那串刚刚由陆老爷子亲赐的沉香佛珠,此刻正硌在他的手骨上,像是一种无声的警告与镇压。
“陆总,”苏清晏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微笑着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现在站起来,陆氏明天的股价跌停板见。坐下。”
这不是商量,是命令。
陆承曜看着她眼底那一瞬间爆发出的凌厉,竟然鬼使神差地坐了回去。
这一幕落在外人眼里,就是新婚夫妇恩爱有加,妻子温柔地安抚了丈夫。
但在林清漪眼里,这简直是万箭穿心。她没想到,陆承曜竟然没有第一时间冲过来护着她,而是被那个女人按住了!
“清漪?”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沈曼云。她像看到了救星一样,立刻换上了一副慈爱的表情,甚至不管老爷子的脸色,直接站起来迎了上去。
“哎呀,你这孩子,怎么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快进来,外面风大,别着凉了。”
沈曼云亲热地拉住林清漪的手,那架势,仿佛林清漪才是她的儿媳妇。
林清漪借坡下驴,眼泪汪汪地看着主桌的方向:“阿姨……我知道今天不该来。但是今天是陆爷爷的八十大寿,我……我只是想来给爷爷磕个头,送份礼物就走。我不想因为我,破坏了大家的兴致……”
这番话,说得极有水平。以退为进,把姿态放到了尘埃里。
周围的宾客开始窃窃私语。
“这林小姐也是一片孝心啊。”
“听说她和陆少青梅竹马,要不是苏家横插一脚……”
“太可怜了,这种场合还得看人脸色。”
舆论的风向开始微妙地偏转。
陆老爷子的脸色沉了下来。他不糊涂,看得出这是在演苦肉计。但在寿宴上把人赶出去,又显得陆家没气量。
这是一个死局。
赶人,陆家刻薄;留人,打苏清晏的脸。
就在陆承曜犹豫着要不要开口解围时,苏清晏站了起来。
她整理了一下那身月白色的汉服,动作优雅从容。那串沉香佛珠随着她的动作,在她皓腕上轻轻晃动,散发着庄严的气息。
“林小姐有心了。”
苏清晏的声音清脆悦耳,没有一丝嫉妒或愤怒,反而透着一种女主人的大度与关切。
她缓步走到林清漪面前,每一步都走得极稳。站在林清漪那身略显单薄的白裙面前,她这身端庄华贵的汉服,瞬间拉开了“正室”与“外室”的格调差距。
“既然是来给爷爷祝寿的,那就是客。”苏清晏微笑着看着林清漪,眼神却并无笑意,“只不过,林小姐这身打扮……”
她欲言又止,视线扫过林清漪那身纯白的裙子。
在中国传统寿宴上,穿一身缟素般的纯白,是大忌。
林清漪脸色一白。她只顾着营造“白月光”的清纯人设,却忘了这种场合的规矩。
“我……我走得急,没来得及换……”林清漪辩解道。
“没关系。”苏清晏温柔地打断她,转头吩咐管家,“王叔,去给林小姐拿一条红色的披肩来。今天是喜事,咱们陆家讲究个彩头,林小姐虽然是海归,不太懂这些老理儿,但既然进了陆家的门,我们自然不能让客人失了礼数。”
一句话,三个重点:
1. 暗示林清漪不懂规矩,穿丧服来祝寿,晦气。
2. 定义林清漪是“不懂理儿的海归”,显得她苏清晏才是懂传统文化的大家闺秀。
3. 强调“客人”身份,彻底划清界限。
林清漪的指甲深深陷入了掌心。她没想到这个传说中的书呆子,嘴巴这么毒。
“谢谢苏小姐……”林清漪咬着牙说道。
“叫我陆太太就好。”苏清晏纠正道,“或者,跟着承曜叫我一声清晏也可以。毕竟大家都是……朋友。”
说完,苏清晏没有再看她,而是转身对陆老爷子说道:
“爷爷,既然林小姐带了琴来,想必是精心准备了节目。正好大家酒过三巡,不如就请林小姐演奏一曲助助兴?也省得咱们请的那个乐队太累了。”
把堂堂林家千金,比作助兴的乐队。
这一招,不仅把林清漪的地位贬低到了尘埃里,还顺水推舟地解决了“怎么安置她”的问题——既然是表演者,那就去台上,别想上桌吃饭。
陆老爷子眼底闪过一丝精光,随即哈哈大笑:“好!清晏这个提议好!既然来了,就弹一曲吧。”
这是来自陆家最高掌权者的盖章定论。
林清漪骑虎难下。
她原本是想借着送礼物的机会,坐到陆承曜身边,上演一出旧情复燃。结果现在,她被苏清晏三言两语,架到了舞台上,成了一个“卖艺”的。
她求助地看向陆承曜。
陆承曜此刻正看着苏清晏的背影,神色复杂。他不是听不出苏清晏话里的机锋,但他无法反驳。因为苏清晏做的每一件事,都无可挑剔地维护了陆家的颜面。
“去吧。”陆承曜终于开了口,声音有些冷,“爷爷想听。”
林清漪的心彻底凉了。
她含着泪,抱着琴盒,一步步走向那个原本属于乐队的舞台。那背影,凄凉得如同即将赴死的战士。
苏清晏看着这一幕,心中毫无波澜。
她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事件:紧急处理白月光闯入危机。
手段:舆论引导+身份压制。
费用:危机公关费,十万。
她转身回到主桌,刚坐下,就感觉到陆承曜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她身上。
“苏清晏,你一定要做得这么绝吗?”陆承曜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怒意,“她只是想来祝寿。”
苏清晏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眼皮都没抬:
“陆总,您该庆幸刚才是我出的手。如果是爷爷出手,现在的林小姐恐怕已经被保安架出去了,那才是真正的颜面扫地。”
她侧过头,看着陆承曜,眼神清明:
“还有,陆总。作为您的妻子,我这是在帮您维护‘家庭和睦’的人设。刚才那场戏,如果您不满意,可以扣钱。但如果您满意……”
她伸出手,在桌下比了一个数字。
“记得打款。”
陆承曜被她气得想笑。这个女人,这个时候还在谈钱!
台上的钢琴声响起了。
林清漪弹的是李斯特的《爱之梦》。琴声如泣如诉,充满了哀怨与缠绵。她一边弹,一边含情脉脉地看着陆承曜。
陆承曜有些坐立难安。
苏清晏却听得津津有味,甚至还跟着节拍轻轻敲着手指。
“这曲子选得不好。”苏清晏突然点评道,“寿宴上弹这种求而不得的情歌,有点晦气。要是弹个《步步高》或者《好日子》,我高低得给她包个红包。”
陆承曜:“……”
他彻底没脾气了。
这女人是魔鬼吗?
……
寿宴的后半段,因为林清漪的“伴奏”,气氛变得有些诡异。但好在有苏清晏从中周旋,加上陆老爷子的威慑,并没有出什么大乱子。
宴会结束后,宾客散去。
林清漪并没有走。她抱着琴,站在花园的喷泉旁,那是陆承曜回房间的必经之路。
苏清晏看到了,但她非常“懂事”地选择了无视。
“陆总,我先回房了。您……慢慢聊。”
苏清晏体贴地帮陆承曜整理了一下衣领,然后带着那串沉香佛珠,踩着优雅的步伐,消失在回廊尽头。
给老板留足私人空间,是好员工的基本素养。
当然,更重要的是,她得回去算账。今晚这一战,收益颇丰。
……
花园里,夜凉如水。
陆承曜走到林清漪面前。
“承曜……”林清漪看到他,眼泪瞬间决堤。她扑进他怀里,哭得浑身颤抖,“我以为你不要我了……那个女人……她羞辱我……”
陆承曜身体僵了一下,但并没有推开她。
他闻着林清漪身上熟悉的香水味,脑海里却莫名其妙地浮现出刚才苏清晏在宴会上那副从容不迫、谈笑风生的样子。
“清漪,别哭了。”陆承曜叹了口气,轻轻拍着她的背,“今天是你冲动了。这种场合,你不该来。”
“我想你啊!”林清漪抬起头,泪眼婆娑,“我在国外每天都在想你。听说你结婚了,我感觉天都塌了。承曜,你真的爱她吗?你真的爱那个满身铜臭味的女人吗?”
陆承曜沉默了。
爱?当然不爱。
“她是爷爷选的人。”陆承曜避重就轻地说道,“我和她……只是商业联姻。”
“那就离婚!”林清漪紧紧抓着他的衣袖,“承曜,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我不介意你结过婚,只要你回到我身边……”
陆承曜看着她期盼的眼神,心里却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
离婚?
如果现在离婚,苏清晏会怎么样?
她肯定会拿出那份合同,一条一条地跟他算违约金,然后拿着巨额赔偿款,头也不回地离开,也许还会笑着祝他和林清漪百年好合。
想到那个画面,陆承曜的心脏就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很不舒服。
“现在还不行。”陆承曜推开了林清漪,声音冷了几分,“陆氏现在正是关键时期,爷爷身体也不好,我不能在这个时候提离婚。”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林清漪不甘心地追问。
“三年。”
陆承曜鬼使神差地说了这个期限。那是他和苏清晏合同的期限。
“三年后,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林清漪咬着嘴唇,虽然不甘心,但也知道不能逼得太紧。
“好,我等你。”她踮起脚,想要吻陆承曜。
陆承曜却下意识地偏了一下头,那个吻落在了他的脸颊上。
林清漪愣住了。
陆承曜也愣住了。他为什么会躲?
“太晚了,我让司机送你回去。”陆承曜有些狼狈地转过身,“以后别来老宅了,爷爷不喜欢。”
说完,他大步离开,背影显得有些仓皇。
……
回到卧室。
陆承曜推开门,发现房间里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那种“妻子独守空房”的凄凉。
苏清晏已经卸了妆,换上了那件真丝睡袍,正盘腿坐在地毯上。
她面前摆着那串沉香佛珠,还有一个计算器,以及……一本写着《陆氏集团内部关系网与资产分布图》的笔记本。
听到开门声,苏清晏抬起头,笑眯眯地打招呼:
“陆总回来了?聊得还好吗?需要我帮您准备客房吗?毕竟刚跟旧情人互诉衷肠,回来跟我睡一张床,可能会有点心理负担。”
陆承曜看着她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刚才在花园里的那点愧疚和纠结,瞬间喂了狗。
“苏清晏。”
他走过去,一把夺过她手里的计算器,“你是不是就没有心?”
“心?”苏清晏眨了眨眼,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有啊。但是我的心比较贵,陆总您没买套餐,所以暂时不提供‘走心’服务。”
她站起身,从他手里拿回计算器,并在上面按了一串数字。
“另外,今晚的危机公关费,加上刚才给您腾地方谈恋爱的‘场地占用费’,一共十五万。陆总,扫码还是转账?”
陆承曜气得额角青筋直跳。
他猛地伸手,将她按在墙上。
“苏清晏,你真以为我不敢把你怎么样?”他咬牙切齿,气息喷洒在她的脸上。
苏清晏不仅不害怕,反而顺势搂住了他的脖子,笑得妩媚动人:
“陆总,您当然敢。但是……”
她凑到他耳边,轻声说道:
“根据合同,如果在婚内因为您的个人情感问题导致我受到身心伤害,赔偿金是翻倍的。您现在每对我做的一件事,都在给我的退休金添砖加瓦。”
“所以,您继续。我求之不得。”
陆承曜看着她那双充满算计却又亮得惊人的眼睛。
他突然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在这个女人面前,他所有的情绪、愤怒、甚至是暧昧,都被她标好了价格。
她是金钱的奴隶,也是金钱的女王。
而他,竟然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滚去睡你的觉。”
陆承曜松开手,烦躁地扯开领带,转身进了浴室。
听着浴室里传来的水声,苏清晏嘴角的笑容慢慢淡去。
她靠在墙上,轻轻摸了摸刚才被他按住的肩膀。
那里还有他的温度。
“苏清晏,守住。”
她对自己说,“动心就是死。搞钱才是生路。”
她低头,看着手腕上的沉香佛珠,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林清漪回来了又怎样?
只要陆承曜一天不签字离婚,这陆家少奶奶的位置,谁也别想抢走。除非……价钱合适。
这一夜,陆家老宅风平浪静。
但在平静的水面下,暗流已经汹涌成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