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晏回到陆家老宅时,已经是晚上九点。
手里拿着三份刚签好的购房合同,她的心情比马尔代夫的阳光还要灿烂。城南的学区房、CBD的公寓、还有一套带院子的小洋房。这些红彤彤的印章,在她眼里就是下半辈子的安全感。
刚进玄关,管家就一脸慈祥地迎了上来。
“少奶奶,您回来了。少爷在楼上书房等您呢。”
“等我?”苏清晏换鞋的动作一顿,有些意外。往常这个时候,陆承曜要么在公司加班,要么在外面应酬,很少会在家里特意等她。
“是的。”管家压低声音,笑得有些暧昧,“少爷说,让您回来之后,去煮一锅昨晚那种粥。说是……想吃那个味道。”
苏清晏挑了挑眉。
想吃那个味道?
她严重怀疑这位陆大少爷是把她当成全职保姆了。昨晚那是特殊情况,属于紧急医疗救援。今天他生龙活虎的,还要吃病号餐?
“行,我知道了。”
苏清晏把购房合同锁进自己的保险柜,然后挽起袖子进了厨房。
看在那一千万零花钱和三套房子的面子上,这碗粥,她煮。
半小时后。
苏清晏端着托盘走进二楼书房。
陆承曜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处理文件,金丝边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遮住了平日里的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斯文败类的禁欲感。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视线落在苏清晏……手里的粥上。
“好了?”他放下钢笔,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陆总钦点的夜宵,哪敢怠慢。”苏清晏走过去,将粥放在他手边,“按照您的要求,双倍南瓜,双倍粘稠。本次服务费已包含在月薪里,不额外收费,算是给VIP客户的赠品。”
陆承曜看着那碗金黄诱人的粥,原本烦躁了一天的心情,莫名其妙地平复了下来。
他拿起勺子尝了一口。
还是那个味道。温润、清甜,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家常气息。
“听说你今天一口气买了三套房?”陆承曜一边喝粥,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道。
“陆总消息真灵通。”苏清晏也不遮掩,大大方方地承认,“姜特助的效率果然高,我这边刚刷完卡,您那边报告就收到了吧?”
“为什么买那么多房子?”陆承曜看着她,“陆家住不下你?”
“狡兔三窟嘛。”苏清晏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双手托腮,笑得一脸坦诚,“陆总,您也知道,我们的婚姻是有期限的。三年后,或者万一您哪天提前毁约,我总得有个去处。这叫风险对冲。”
陆承曜喝粥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眼看着面前这个女人。她在说“离婚”、“毁约”这些词的时候,语气轻松得就像在谈论明天的天气。
明明是一张精致绝伦的脸,明明此刻灯光暧昧,可她浑身上下都写满了“时刻准备跑路”的清醒。
“你就这么想离开陆家?”陆承曜突然觉得那粥有些不香了。
“不是想离开,是随时准备离开。”苏清晏纠正道,“合格的乙方,永远要有危机意识。不过您放心,在合约期内,我绝对是您最忠诚的合作伙伴。”
陆承曜冷哼一声,没再说话,低头把粥喝了个精光。
吃饱喝足,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
“既然陆总吃好了,那我就先回房休息了。”苏清晏站起身,准备收拾碗筷。
“今晚别回客房了。”
陆承曜突然开口。
苏清晏手一抖,勺子差点掉在地上。她惊恐地看着陆承曜:“陆总,您什么意思?喝粥喝醉了?”
虽然合同里没有明确规定不能发生关系,但之前大家一直很有默契地守身如玉。这突然要同房,不在她的计划范围内啊!
“想什么呢。”
陆承曜看着她那副仿佛要被拉去浸猪笼的表情,脸黑了一半,“爷爷明天早上要过来吃早饭。”
苏清晏秒懂。
陆老爷子虽然把大权交给了陆承曜,但对这桩婚事极其看重。如果让他发现新婚夫妇分房睡,肯定会起疑心,甚至可能怀疑两人的感情出了问题,进而影响陆承曜在家族中的话语权。
“明白了。”苏清晏立刻恢复了职业状态,“是为了应付检查。没问题,我这就去把我的枕头搬过来。”
看着她那副公事公办、毫无旖旎之心的样子,陆承曜心里那种不爽的感觉更强烈了。
这女人,真的是一点非分之想都没有吗?
……
主卧的大床,宽两米二。
苏清晏抱着自己的枕头和一床空调被进来时,陆承曜已经洗完澡靠在床头看书了。
他穿着深灰色的丝绸睡衣,领口微敞,露出大片结实的胸肌。发梢还滴着水,整个人散发着一股荷尔蒙爆棚的气息。
苏清晏目不斜视。
她穿着一套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长袖长裤纯棉睡衣,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
“陆总,麻烦让让。”
苏清晏非常自然地爬上床的另一侧,将枕头放好,然后把空调被铺开,整整齐齐地把自己裹成了一个蚕蛹。
两人中间,隔着至少半米的距离。这哪里是同床共枕,这分明是楚河汉界。
“关灯吗?”苏清晏问。
“嗯。”
陆承曜合上书,随手关掉了大灯,只留下一盏昏黄的落地灯。
房间瞬间暗了下来。
空气变得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苏清晏背对着陆承曜,闭上眼睛,开始在心里数羊。虽然是演戏,但这毕竟是第一次和一个男人躺在一张床上,哪怕是那个讨厌的老板,她还是有些紧张。
身后的床垫微微下陷,传来了翻身的动静。
陆承曜睡不着。
不仅仅是因为身边突然多了一个人,更是因为苏清晏身上那股淡淡的沐浴露香味,是他惯用的那个牌子,但用在她身上似乎多了几分甜味,一直往他鼻子里钻。
“苏清晏。”
黑暗中,陆承曜突然开口。
“干嘛?”苏清晏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警惕,“加班要收费的。”
“你就不能不提钱吗?”陆承曜无奈。
“不能。”苏清晏回答得斩钉截铁,“钱是我的胆。没钱我就睡不着。”
陆承曜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道:“苏家以前也是书香门第,你父亲更是那种视金钱如粪土的性格。你是怎么长成这么……市侩的样子的?”
市侩。
这个词并不好听,但在苏清晏听来,却是一种褒奖。
她翻了个身,平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阴影。
“陆总,您体会过一块钱要把尊严掰碎了花的感觉吗?”
她的声音很轻,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十岁那年,父亲因为举报学术造假被排挤,家里断了粮。母亲生病发高烧,家里连买退烧药的钱都没有。我去求父亲以前的学生借钱,被他们关在门外淋了三个小时的雨。”
“那时候我就明白了一个道理。”
苏清晏侧过头,看着黑暗中陆承曜的轮廓,“所谓的风骨、清高,在生存面前一文不值。如果我不市侩,如果您没有这万贯家财,我现在可能正在某个地下室里发霉,或者早就为了还债跳楼了。”
“所以,我不觉得爱钱有什么丢人的。钱能救命,钱能买尊严,钱能让我现在躺在几百万的床上跟您聊天,而不是在天桥底下盖报纸。”
陆承曜没有说话。
他出生就在罗马,从未体会过那种为了几百块钱要下跪的绝望。他一直觉得苏清晏贪婪、俗气,可此刻听着她平静的叙述,他突然觉得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
不痛,但是酸涩。
原来她那一身铜臭味之下,包裹的是早已千疮百孔的安全感。
“以后……”
陆承曜的声音有些低沉沙哑,“只要你不触碰底线,陆家的钱,随你花。”
苏清晏愣了一下。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耳熟?像极了那些霸道总裁文里的经典台词。
但她并没有被感动冲昏头脑。
“谢谢老板。”苏清晏轻笑一声,“不过,花别人的钱终究是手心朝上,矮人一截。我还是喜欢花自己赚的钱,腰杆硬。”
陆承曜被她气笑了。
这女人,真是软硬不吃,油盐不进。
“睡觉。”他翻过身,背对着她。
“晚安,陆总。”
苏清晏闭上眼。
这一夜,两人背对背,中间隔着那道看不见的楚河汉界。
苏清晏以为自己会失眠,但也许是因为刚才那番话说出来心里痛快了,也许是因为身后那个男人的体温太过安稳,她竟然很快就睡着了。
而陆承曜却失眠了。
他听着身后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脑海里全是苏清晏那句“钱是我的胆”。
他突然意识到,他对这个名义上的妻子,了解得太少太少。他只看到了她的面具,却从未真正看过面具下的那个人。
凌晨三点。
睡梦中的苏清晏似乎感觉到了冷,或者是某种寻找热源的本能。她无意识地翻了个身,那个把自己裹成蚕蛹的被子被踢开了一角。
一只手搭在了陆承曜的腰上。
陆承曜浑身一僵。
紧接着,那个温软的身体像八爪鱼一样蹭了过来,脑袋在他后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不动了。
陆承曜:“……”
推开她?
他应该推开她的。
但他没有。
他只是僵硬地维持着那个姿势,任由她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背上,带来一阵阵酥麻的痒意。
一种从未有过的奇异感觉在他心底蔓延。不讨厌,甚至……有点贪恋。
“苏清晏,是你自己过来的。”
他在心里默默说道,“不是我想占你便宜。”
这一夜,陆承曜睡得格外不踏实,却又格外踏实。
……
第二天清晨。
阳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照进来。
苏清晏醒来的时候,感觉有些不对劲。
她手感下的触感,不是柔软的枕头,而是硬邦邦的、温热的、甚至还在微微起伏的……肌肉?
她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放大的、属于陆承曜的喉结。
而她,正像一只树袋熊一样,手脚并用地扒在他身上,脸还贴在他的胸口,甚至还在他的睡衣上蹭出了一块可疑的水渍。
轰——
苏清晏的大脑瞬间宕机。
昨晚不是楚河汉界吗?不是井水不犯河水吗?
她这是……越界侵略了?
就在她屏住呼吸,准备趁陆承曜还没醒,神不知鬼觉地撤回自己的领地时。
头顶上方传来一道慵懒、沙哑、带着晨起特有磁性的声音:
“摸够了吗?”
苏清晏浑身一僵。
她缓缓抬头,对上了陆承曜那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
“早……早啊,陆总。”
苏清晏干笑两声,手忙脚乱地从他身上爬下来,迅速滚回自己的那一侧,裹紧被子,“那个……可能是昨晚床太滑了,我……我不小心梦游了。”
“梦游?”
陆承曜坐起身,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被她蹭乱的睡衣,目光落在胸口那块湿痕上,意味深长,“你的梦游还挺有针对性的。还有,服务费怎么算?”
“什么服务费?”苏清晏装傻。
“人体抱枕服务。”陆承曜学着她的语气,“昨晚你抱了我整整四个小时。按照我的身价,一小时十万,不过分吧?”
苏清晏:“……”
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这现世报来得也太快了。
“那个……陆总,咱们是夫妻,谈钱多伤感情啊。”苏清晏试图赖账。
“哦?”陆承曜挑眉,“昨晚是谁说‘谈钱最健康’的?”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的时候,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少爷,少奶奶,老爷子来了,正在楼下等着吃早饭呢。”
救星!
苏清晏立刻从床上弹起来,光速冲向浴室:“我去洗漱!爷爷等着呢!”
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陆承曜坐在床上,手指轻轻抚过刚才被她枕过的地方。
那里还残留着她的体温。
他嘴角的笑意渐渐加深。
“苏清晏,看来你也并不是完全对我没感觉嘛。”
这所谓的第一场“同床异梦”,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异”。至少在梦里,他们的距离,是零。
而这,只是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