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云山庄的夜,静谧得只听得见远处湖水拍打岸边的声音。
行政大楼顶层依旧灯火通明。
送走了那两尊大佛,苏清晏并没有急着休息。她回到办公室,脱下那双踩了一天的高跟鞋,赤脚踩在柔软的羊毛地毯上,给自己倒了一杯冰水。
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压下了心头那一丝因为见到林清漪而泛起的烦躁。
“苏总,财务部和人事部的主管都在外面候着了,战战兢兢的,怕您也要开除他们。”
新提拔的助理小张敲门进来,说话声音都在抖。
苏清晏放下水杯,重新坐回那张象征着权力的宽大办公椅上。
“让他们进来。”
既然要整顿,那就不能只打一只老虎,还要拍死一群苍蝇。刘伟虽然滚蛋了,但他留下的烂摊子还在,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网还在。
如果不趁着今晚这把火还没灭,把这些人一锅端了,明天太阳升起,他们就会想出一百种方法来架空她这个新老板。
五分钟后。
财务总监和人事经理低着头站在办公桌前,像是两个犯了错的小学生。
苏清晏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翻看着手中的员工名册和最近半年的报销单据。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两人心上的丧钟。
良久。
苏清晏合上文件夹,发出一声轻响。
“王总监,”苏清晏看向左边那个有些谢顶的中年男人,“我看了一下,刘伟在任期间,山庄的酒窖库存损耗率高达百分之十五。而且这些损耗的,全是拉菲、罗曼尼康帝这样的顶级红酒。”
她身体微微前倾,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怎么,咱们山庄的老鼠这么有品位,专挑几万块一瓶的酒喝?”
王总监冷汗瞬间下来了:“苏总,这……这是刘总之前签过字的,说是……说是自然挥发……”
“自然挥发?”苏清晏嗤笑一声,“我看是挥发到了刘伟和他那些狐朋狗友的肚子里,或者是挥发到了某些人的私家车后备箱里了吧?”
王总监“噗通”一声跪下了:“苏总饶命!我……我也是被逼的!刘总他是陆家亲戚,我不敢不听啊!”
“行了,我不听解释。”
苏清晏摆了摆手,声音冷淡,“现在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今晚把过去三年所有的虚假账目全部理出来,把每一笔流向不明的资金都给我查清楚。查出来多少,我就当你将功补过多少。如果明天早上我看不到一份详尽的报告……”
她顿了顿,眼神如刀:“你就和刘伟一起,去跟警察解释什么是‘自然挥发’。”
“是是是!谢谢苏总!”王总监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苏清晏转头看向人事经理。
“李经理,我看了一下员工名单。保洁部、安保部这些一线岗位常年缺编,大家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工资却只有三千块。而行政部、采购部这些闲职部门,却养了几十个吃空饷的闲人。”
她把名单扔在桌上,“这些人,大部分都姓刘,或者是刘伟的老乡吧?”
李经理擦着汗:“是……都是刘总安排进来的亲戚。”
“明天中午之前,我要看到这些人的离职手续。”苏清晏语气不容置疑,“按照劳动法,非法用工和吃空饷的一律开除,不给赔偿。如果不服,让他们来找我。”
“还有,把节省下来的人力成本,全部加到一线员工的工资里。我要让真正干活的人拿到钱,而不是养一群吸血鬼。”
“明白!”李经理立刻挺直了腰杆,“苏总英明!”
处理完这些,已经是深夜十二点。
苏清晏揉了揉酸痛的脖子,刚准备起身去休息,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但尾号是连号的8888。
苏清晏挑了挑眉。这个号码她有印象,是婆婆沈曼云的私人号码。
看来,告状的人到了。
她调整了一下呼吸,接起电话,声音瞬间切换到了温顺儿媳模式:
“喂?妈,这么晚了您还没睡啊?”
“苏清晏!你还知道叫我妈!”
电话那头传来沈曼云尖锐的怒吼声,哪怕没开免提都震得耳朵疼,“你简直无法无天了!刘伟是你表叔,是咱们陆家的亲戚!你竟然敢让人把他像狗一样拖出去?你眼里还有没有长辈?还有没有陆家!”
苏清晏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那边吼完了,才慢条斯理地开口:
“妈,您消消气。我这也是为了陆家好啊。”
“为陆家好?”沈曼云气笑了,“你把陆家的亲戚赶走,把山庄据为己有,这也是为陆家好?我看你就是狼子野心,想把陆家的产业都吞了!”
“妈,这话可不能乱说。”
苏清晏的声音冷了几分,语气却依然恭敬,“爷爷把山庄给我,那是信任我。刘伟这几年在山庄贪污公款、虚报账目、中饱私囊,金额高达几千万。这些钱,可都是陆家的血汗钱。”
“我今天没报警抓他,仅仅是辞退他,已经是看在您的面子上,给他留了条活路。如果您觉得我做错了,非要护着这个蛀虫,那我现在就让法务部介入,把这几年的账本直接送到经侦大队去?”
“到时候,要是查出来刘伟还打着您的旗号在外面招摇撞骗,那您的面子上……恐怕也不好看吧?”
电话那头瞬间死寂。
沈曼云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当然知道刘伟手脚不干净,甚至她自己平时也没少收刘伟送来的好东西。如果真的闹到警察那里,拔出萝卜带出泥,她在老爷子面前也讨不了好。
这个死丫头,竟然敢威胁她!
“你……你好得很!”沈曼云咬牙切齿,“苏清晏,你别得意。别以为有老爷子撑腰你就能为所欲为。承曜要是知道你这么对他表叔,绝不会放过你!”
“承曜啊……”苏清晏轻笑一声,“刚才他在山庄门口,亲眼看着刘伟被赶走的。他都没说什么,妈您又何必这么生气呢?”
“什么?承曜也在?”沈曼云愣住了。
“是啊。”苏清晏故意叹了口气,“不过承曜忙着陪林小姐去住酒店,大概也没空管这种闲事。妈,时间不早了,您早点休息,女人熬夜容易长皱纹的。”
说完,她毫不犹豫地挂断了电话。
嘟——嘟——
听着电话里的忙音,苏清晏心情大好。
这一招借力打力、先斩后奏,不仅清理了门户,还顺便堵住了沈曼云的嘴。
想拿长辈的身份压我?也不看看现在的筹码在谁手里。
……
与此同时,A市某五星级酒店总统套房。
陆承曜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繁华的夜景,手里夹着一根烟,却迟迟没有点燃。
房间里,林清漪已经睡着了。经过一番折腾,她看起来憔悴不堪。
但陆承曜的脑海里,却挥之不去苏清晏站在台阶上,冷冷说出“日租金一百万”时的样子。
那个女人,是真的变了。
以前她虽然爱钱,但在他面前总是小心翼翼,甚至带着几分讨好。可今天,她那种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冷漠和决绝,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陌生。
叮。
手机邮箱弹出一封新邮件的提醒。
发件人:栖云山庄总经理办公室。
陆承曜皱眉,点开邮件。
这是一份正式的《关于栖云山庄客户黑名单制度的试行通知》。
附件里的黑名单第一位,赫然写着三个大字:林清漪。
备注理由:高风险客户,可能对山庄风水造成不可逆转的负面影响。建议全线封杀,禁止进入山庄及周边五公里范围。
抄送:陆氏集团总裁办、陆家老宅管家处。
陆承曜看着这份措辞严谨、格式规范、甚至盖着鲜红公章的红头文件,气得手都在抖,烟直接被折断在指间。
苏清晏!
她这是在公然向他宣战!
她不仅不让他带林清漪进去,还要把这事广而告之,让整个陆家的人都知道林清漪是栖云山庄拒绝往来的黑户!
这简直是把林清漪的脸皮扒下来放在地上踩。
好,很好。
陆承曜把手机扔在沙发上,扯开领带,眼底一片阴霾。
既然你要玩公事公办,那我们就好好玩玩。
他拿起内线电话,拨通了姜特助的号码。
“姜特助,通知苏清晏,明天上午九点,我要在集团总部召开关于栖云山庄季度运营汇报会。作为子公司负责人,让她务必准时参加。”
“另外,告诉她,如果迟到一分钟,扣除当季所有分红。”
挂断电话,陆承曜冷笑一声。
你是老板?在陆氏集团的版图里,你永远只是个子公司。
想翻天,还嫩了点。
……
第二天清晨,八点半。
苏清晏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白色西装,踩着八厘米的高跟鞋,走进了栖云山庄的员工大会议室。
经过一夜的清洗,今天的会议室里少了很多人,但也多了很多充满希望的新面孔。
看着台下那一双双忐忑又期待的眼睛,苏清晏没有废话,直接打开了PPT。
“各位,我是苏清晏,你们的新老板。”
她双手撑在讲台上,气场全开,“我知道大家昨晚都没睡好,担心今天会被裁员。但我只说三件事。”
“第一,刘伟及其党羽已经被全部肃清。以后在山庄,不用再看谁的脸色,也不用再给谁送礼。”
“第二,所有一线员工底薪上调20%,本月生效。拖欠的加班费,财务部今天下午会全部补齐。”
“第三,”苏清晏指了指身后的大屏幕,上面是她连夜做出来的山庄改造计划,“未来三个月,我们的目标是把栖云山庄打造成国内首家‘沉浸式疗愈’度假地。如果年底利润翻倍,所有人多发三个月年终奖。”
话音刚落,台下死寂了一秒。
紧接着,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
对于普通的打工人来说,谁当老板不重要,谁能给他们涨工资、发钱才最重要。苏清晏这三把火,烧得太得人心了。
就在这时,助理小张拿着手机匆匆跑上台,脸色惨白。
“苏总,不好了。姜特助刚才打来电话……”
“怎么了?”
“陆总……陆总要求您九点钟去集团总部汇报工作。如果迟到,就要扣光您的分红!”
苏清晏看了一眼手表。
现在是八点四十五。
从这里到市区,就算开火箭也得四十分钟。陆承曜这是故意的,他在给她下马威,报昨晚的一箭之仇。
小张急得快哭了:“苏总,怎么办?那是好几百万的分红啊……”
苏清晏却笑了。
她合上电脑,淡定地整理了一下袖口。
“不急。”
她转头对小张说,“帮我接通陆总办公室的视频连线。”
“啊?”
“现在是互联网时代,谁说汇报工作一定要肉身到场?”苏清晏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既然陆总想听汇报,那我就让他好好听听,什么是真正的‘先斩后奏’。”
……
陆氏集团,总裁会议室。
陆承曜坐在首位,看着墙上的挂钟指向九点整。
门口空空荡荡,没有苏清晏的身影。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苏清晏,看来这几百万你是不要了。
就在他准备宣布扣钱的时候,会议室的大屏幕突然亮了。
滋——
画面闪烁了两下,苏清晏那张精致、干练且放大了数倍的脸,清晰地出现在屏幕上。
背景是栖云山庄热火朝天的员工大会现场。
“陆总早啊。”
屏幕里的苏清晏笑得灿烂无比,手里还拿着那份刚签发的涨薪通知,“不好意思,山庄刚换了天,我忙着给员工发钱,实在走不开。考虑到低碳环保和效率优先,我就申请远程汇报了。”
她顿了顿,眼神透过屏幕,直直地对上陆承曜那张瞬间黑掉的脸。
“另外,向陆总汇报一个好消息。鉴于山庄管理层的大换血,为了庆祝这一历史性时刻,我决定从您的那部分分红里,拿出一半作为特别奖金,发给在座的各位员工。”
“陆总一向爱民如子,应该不会反对吧?”
屏幕里,数百名员工齐声高呼:“谢谢陆总!陆总万岁!”
那声音震耳欲聋,通过顶级的音响设备,回荡在陆氏集团安静肃穆的会议室里。
陆承曜握着钢笔的手,“咔嚓”一声,把笔杆捏裂了。
这一招道德绑架加借花献佛,玩得简直炉火纯青。
他要是现在反对,就是打脸“爱民如子”的人设;要是同意,就是拿着自己的钱给苏清晏收买人心。
好,好一个苏清晏。
陆承曜深吸一口气,对着屏幕,咬牙切齿地挤出一个字:
“准。”
屏幕里的苏清晏笑得像只偷腥成功的狐狸。
“谢谢老板!老板大气!”
视频切断。
陆承曜看着黑掉的屏幕,心里那股憋屈气,比昨晚被拒绝入住还要重。
他突然意识到,那个曾经唯唯诺诺、只会谈钱的苏清晏,似乎正在脱离他的掌控。
她正在用一种他未曾预料到的速度,野蛮生长,并且……光芒万丈。
这种感觉,很危险。
却又该死的……让人移不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