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淮拿着剧本,眉头再次紧锁。说服的过程很顺利。沈清欢的分析让他看到了新的可能。
但他很快发现了另一个更实际的难题。
“剧本给谢无衣的正面描写太少了。”顾淮的手指敲击着薄薄的纸页,声音带着一丝烦躁。
他不是科班出身的顶级演员。他依赖剧本,依赖导演的指导。这个角色的大量复杂内心戏,剧本上只有寥寥几笔。
“内心挣扎”、“眼神晦暗”、“杀机一闪”。这些词语太空洞。怎么挣扎?眼神如何晦暗?杀机又要如何闪现?全靠演员自己发挥。顾淮没有这个把握。
他怕自己演砸了。他怕自己把沈清欢口中那个层次丰富的权臣,演成一个脸谱化的奸臣。
那样一来,不仅是他自己的失败,更是对沈清欢这份信任的辜负。他抬头看向沈清欢,眼中流露出求助的信号。
这个助理,总能给他带来意外。他想看看,这次她还有什么办法。沈清欢没有长篇大论。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顾淮,然后说了一句。
“你站到镜子前。”
顾淮一愣,但还是照做了。公寓的练习室里,有一面巨大的落地镜。
他站在镜子中央,能清晰地看见自己的每一个毛孔。
沈清欢走到他的身边,并未看他,而是看着镜中的他。她没有讲任何现代的表演理论。
她不懂什么体验派,什么方法派。她只懂宫里的生存法则。
“我问你。”沈清欢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在宫里,一个臣子面对高高在上的君王时,眼神该如何?”顾淮怔住了。这个问题,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沈清欢没有等他回答,继续发问。“面对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的政敌时,脸上的笑容有几种?”
“想在众人面前表达不屑,除了冷笑,还能做什么?”
一连串的问题,让顾怀的脑袋一片空白。他是一个演员。他演过皇帝,演过将军,也演过不学无术的富二代。
可他从未想过这些问题。他的表演,是基于剧本和想象。而沈清欢的问题,却仿佛是基于真实。
不等他消化,沈清欢动了。她微微侧身,对着镜子,做出一个笑容。
“你看。”
她的嘴角轻轻上扬,弧度很小。但她的眼睛里,仿佛有星辰碎裂,闪动着明亮的光。
“这是欣喜。”话音刚落,她嘴角的弧度丝毫未变。可眼中的光芒瞬间褪去,变得冰冷,像结了霜的湖面。
“这是轻蔑。”顾淮的呼吸停滞了。同一个笑容,仅仅是眼神的变化,给人的感觉就天差地别。
前者让人如沐春风。
后者让人不寒而栗。
但这还没完。
沈清欢的眉峰,微不可查地轻轻一挑。那抹笑容依旧挂在嘴边,眼神也看似温和。
可顾淮却从镜子里,清晰地捕捉到了一丝隐藏极深的冷意。像毒蛇吐信前的寂静。
“这是,隐藏杀机。”沈清欢轻声说。顾淮彻底被震住了,这哪里是表演?
这分明是浸淫在权力场中,用无数鲜血和教训换来的生存本能。他看着镜子里的沈清欢,感觉她无比陌生。
她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小助理。她是一个深不可测的宗师。而他,是那个刚刚叩开门扉的学徒。
沈清欢转过身,从他手中拿过剧本。她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几行字。
“这里,谢无衣得知太子对他起了疑心,但他需要稳住太子,继续推行他的计划。”
沈清欢的目光再次投向顾淮。“此刻,他不该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但他的心,一定在飞速转动。”
她伸出自己的右手,拇指和食指无意识地轻轻捻动。那个动作很细微,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发现。
“就像这样。仿佛在捻动一枚看不见的棋子。天下是棋盘,众生是棋子。这个动作,可以贯穿始终。每当他算计人心时,都可以用。”
顾淮的眼睛亮了。他仿佛看到那个叫谢无衣的男人,就站在朝堂之上。他面无表情,眼神平静。
但那双轻轻捻动的手指,却暴露了他掌控一切的野心。这个角色,瞬间活了。
沈清欢又翻到另一页。
“这里,谢无衣独坐窗前,回忆他死去的青梅竹马。剧本只写了‘眼神悲伤’。”
她轻轻摇头。“不对。到了他这个位置,悲伤是不能轻易示人的。哪怕是独处时。”
她看着镜子,眼神有了一瞬间的失焦。那不是空洞。而是一种灵魂抽离身体的感觉。
仿佛在这一瞬间,他的魂魄,飘回了遥远的过去,看到了那个再也见不到的人。
只有一瞬。
下一秒,他的眼神就恢复了清明,甚至更加锐利。“这是他唯一的软肋,也是他力量的来源。这种失焦,代表着极致的孤独,和深入骨髓的思念。”
顾淮看着沈清欢的示范,心头巨震。一个捻动手指的动作。一个瞬间失焦的眼神。
这两个设计,像两根钉子,瞬间将谢无衣这个纸片人,牢牢地钉在了现实的土地上。
他变得有血有肉,有野心,也有软肋。他立体了。
顾淮心中的所有困惑、愤怒、不甘,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兴奋。一种属于创作者的,极致的兴奋。
他冲到镜子前,开始模仿。
“不对,你的杀意太明显了。要藏,藏在笑意之下,藏在眼皮底下。”
沈清欢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冷静而精准。
顾淮深吸一口气,重新调整。他一遍遍地练习那个微笑。从欣喜,到轻蔑,再到隐藏杀机。
他的表情从最初的僵硬和笨拙,慢慢变得流畅自然。他又开始练习那个捻动手指的动作。
他想象着自己就是谢无衣,指尖捻动的不是空气,而是一个庞大帝国的命运。
他的气质,在不知不觉中发生着改变。原本属于顶流偶像的张扬和锐气,被一点点收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内敛的、深沉的力量感。时间在练习中飞速流逝。练习室里很安静。只有顾淮粗重的呼吸声,和沈清欢偶尔的指点声。顾淮完全沉浸了进去。他忘记了自己被抢走了男一号。他忘记了外界的纷纷扰扰。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镜中的自己,和身后的沈清欢。他看着沈清欢的眼神,也在悄然变化。
从最初的怀疑和审视。到后来的惊讶和震撼。再到现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敬佩,和依赖。
他发现,自己开始离不开这个助理了。
夜色渐深。窗外已是一片墨色。顾淮对着镜子,终于做出了一个完美的、隐藏着杀机的笑容。
镜中的那个男人,嘴角含笑,眼神温润。可任何看到这个笑容的人,都会感到脊背发凉。
那是一种被顶级掠食者盯上的感觉。顾淮看着镜中自己陌生的表情,心脏狂跳。
这就是谢无衣。
他成功了。他的目光,透过镜子,看向了身后。沈清欢安静地坐在一张椅子上,正静静地看着他。
她的眼神幽深,像一口古井,看不见底。顾淮喉结滚动了一下,心中一个盘旋已久的疑问,终于脱口而出。
“沈清欢,你到底是什么人?”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这些东西,可不是一个助理该懂的。”
空气仿佛凝固了。沈清欢迎上他镜中的目光,神情平静无波。
她朱唇轻启,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一个……想让主子站到最高处的奴婢罢了。”
主子。
奴婢。
这两个充满古风的用词,像两记重锤,狠狠砸在顾淮的心头。他看着她认真的眼神,看着她理所当然的神态。
这不是演戏。
她就是这么想的。
顾淮的心头,猛地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