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1-03 05:03:03

青牛镇比黑石城小,但干净。

这是苏辰走进镇子时的第一印象。青石板铺的街道,虽然也磨得光滑,但没有那种永远洗不掉的矿尘黑渍。

两旁的房屋多是木结构,白墙黑瓦,檐角挂着风铃,风一吹叮叮当当响。

街上人不多,这个时辰该下地的下地,该做买卖的做买卖。几个闲汉蹲在茶馆门口,端着粗瓷碗喝茶,眼睛在过往行人身上扫来扫去。

看见苏辰和小雨时,他们的眼神顿了顿——两个半大孩子,衣衫褴褛,满身风尘,一看就是逃难来的。

苏辰没理那些目光。

他牵着小雨,沿着街道往前走。左手边第三家,门面不大,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招牌:“周记杂货”。招牌下摆着几个簸箕,里头晒着些干辣椒、玉米棒子。

就是这儿。

苏辰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二楼的窗户——窗纸是新糊的,糊得不太平整,有几个鼓包。

窗缝后面,似乎有双眼睛在往外瞟,见他抬头,又缩回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店门。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响,像是很久没上油了。店里光线昏暗,货架挤得满满当当,摆着针头线脑、油盐酱醋、粗布农具。空气里有股混杂的味道——陈米、咸菜、霉味,还有劣质香烛的烟味。

柜台后站着个女人。

四十来岁,颧骨高,嘴唇薄,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拿着鸡毛掸子在掸灰。看见苏辰和小雨进来,她手里的动作停了停,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来。

“要买什么?”声音很尖,像指甲刮铁皮。

苏辰没说话,先拉着小雨走到柜台前。他松开妹妹的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不是当铺给的那袋金叶子,是他在河边从尸体上搜来的碎银,一共十两,包在粗布里。

他把布包放在柜台上。

“表舅妈。”他说,“我是苏辰,黑石城苏正德的儿子。这是我妹妹小雨。”

女人——周吴氏,他远房表舅妈——的眼睛眯了起来。她没看布包,先上下打量苏辰,又从柜台后探出身子,仔细看小雨。

小姑娘被她看得有些怕,往哥哥身后缩了缩。

“苏正德?”周吴氏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回忆,“哦……那个矿上的远房表亲。你们怎么跑这儿来了?”

“家里出事了。”苏辰说,“矿难,爹娘都没了。我们没地方去,只能来投靠表舅。”

周吴氏的眉毛挑了一下。

她伸手,用两根手指拈起柜台上的布包,掂了掂分量,然后打开。碎银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灰白的光,不多,但够一个三口之家吃穿半年。

她的眼神软了一丝,但只是一丝。

“你表舅在后院劈柴。”她说,“等着。”

她转身,掀开柜台后的布帘子,往后院去了。苏辰听见她压低的声音:“当家的,那黑石城的远亲来了……俩孩子,说是矿难爹娘没了……带了点银子……”

然后是男人的声音,瓮声瓮气的:“多少?”

“十两。”

“十两?”男人的声音顿了顿,“俩半大孩子,吃穿用度……十两够几年?”

“女娃子养到十二三,就能许人家了。男娃子……”

后面的话听不清了。

苏辰站在柜台前,一动不动。小雨拉他的手,小声问:“哥哥,表舅他们会收留我们吗?”

“会的。”苏辰说,声音很平静。

他其实不确定。

但他必须让小雨相信。

等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布帘子掀开了。一个男人走出来,五十出头,个子不高,但很壮实,肩膀宽厚,胳膊粗得像牛腿。

他穿着一身打着补丁的短褂,手上、脸上都是汗,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黑乎乎的油污——那是常年摆弄杂货、修理农具留下的。

这就是表舅,周大福。

周大福走到柜台后,没看苏辰,先拿起那包银子,一枚一枚数。

数得很慢,很仔细,每数一枚都要在手里掂一掂,对着光看看成色。数完了,他把银子重新包好,塞进怀里。

然后他才抬头,看向苏辰。

“黑石城来的?”他问。

“是。”

“你爹叫苏正德?”

“是。”

“死了?”

“……是。”

周大福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转到小雨身上。小姑娘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小手紧紧攥着哥哥的衣角。

“这是你妹妹?”他问。

“是。”

“几岁了?”

“八岁。”

周大福点点头,又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眼神在小雨脸上停了很久——小姑娘虽然衣衫破烂,脸上有灰,但眉眼清秀,轮廓像她娘,是个美人胚子。

然后,他咳嗽一声,开口了。

“女娃子留下可以。”他说,“我家正好缺个帮忙的,打打下手,看看铺子,做做饭。养到十二三岁,给她寻个好人家,也算对得起你爹娘。”

苏辰的心一沉。

“那我呢?”他问。

周大福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没什么温度。

“你不行。”他说,“半大小子,吃得多,干不了细活。我家铺子小,养不起闲人。”

闲人。

这两个字像两根针,扎进苏辰耳朵里。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周大福。

“表舅,”他说,“我会干活。我能劈柴、挑水、搬货,什么都能干。”

“用不着。”周大福摆摆手,“镇上有的是壮劳力,一天三十文管饭,比你划算。”

他说得很直白,很现实。

苏辰明白了。

不是养不起,是不想养。十两银子,收留一个八岁女娃,养几年嫁出去,说不定还能挣一笔彩礼。但收留一个十五岁半大小子,吃得多,还可能有麻烦——谁知道他爹娘到底怎么死的?谁知道他有没有仇家?

不值当。

苏辰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松开拳头,往后退了一步,膝盖一弯,跪了下去。

“咚。”

膝盖磕在青石板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小雨吓得叫了一声:“哥哥!”

苏辰没理她。他抬起头,看着周大福,又看看从后院走进来的周吴氏,然后,额头抵地,重重磕了三个头。

“咚。”

“咚。”

“咚。”

每一下都很实,额头磕在石板上,发出让人心惊的闷响。磕完第三个,他抬起头,额头上已经青了一片,隐隐渗出血丝。

“表舅,表舅妈。”他说,声音很稳,稳得不像十五岁孩子该有的,“小雨就拜托你们了。她还小,不懂事,要是做错了什么,你们多担待。等她长大……给她寻个老实人家,别让她受委屈。”

周大福和周吴氏都愣住了。

他们没想到苏辰会跪,会磕头,会说这些话。周大福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精明的冷漠。周吴氏则一直盯着苏辰的眼睛——那双眼,磕头前还像个孩子,磕完头后,忽然就变了。

变得很深,很冷,像两口结了冰的井。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苏辰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从怀里掏出另一个更小的布包,递给周吴氏:“表舅妈,这里面是五两银子,是小雨的饭钱。您收着。”

周吴氏接过布包,捏了捏,确实是银子。她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一些,但眼神依然警惕。

“你放心,”她说,“小雨在我们这儿,饿不着冻不着。”

“谢谢表舅妈。”苏辰说。

他转身,蹲下来,看着小雨。小女孩的眼睛已经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死死忍着没掉下来。

“小雨,”苏辰说,“以后听表舅表舅妈的话。勤快点,但别太乖——有人欺负你,就跑。记住,哥哥给你的东西,别一次给完。”

他说的“东西”,是那袋金叶子。当铺给的那袋,他分了一半,缝在小雨贴身衣物的夹层里。剩下的一半,他自己留着。

小雨用力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哥哥……你要去哪?”

苏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手,抹掉妹妹脸上的泪。

“去变得足够强。”他说,“强到能接你回家。”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周大福和周吴氏,然后转身,走出了杂货铺。

门在他身后关上。

周吴氏立刻掀开布帘子,往后院走。周大福跟了进去,两人压低声音说话。

“这小子……有点邪性。”周吴氏说。

“管他呢。”周大福说,“反正走了。女娃子留下,十两银子加上那五两,够本了。”

“你看她那包袱……鼓鼓囊囊的,说不定还有好东西。”

“急什么?日子长着呢。”

苏辰站在街上,听着门缝里漏出来的只言片语,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早就料到了。

这世道,亲兄弟都能为了几两银子反目,何况是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十两银子,换小雨一个暂时的安身之处,值了。

他抬头,看了看二楼的窗户。

窗缝后面,小雨的脸贴在窗纸上,小小的,苍白,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他。没哭,只是看,像是要把哥哥的样子刻进脑子里。

苏辰对着窗户,点了点头。

然后转身,往镇口走。

镇口有棵老槐树,树干要三个人才能合抱,枝叶茂密,像一把撑开的巨伞。树下有几个摆摊的,卖些瓜果蔬菜。见苏辰走过来,一个卖梨的老汉冲他招手:“小伙子,刚来青牛镇?买几个梨吧,甜得很。”

苏辰摇摇头,走到槐树下,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从缺耳汉子身上搜来的地图,摊在膝盖上。地图画得很粗糙,但该有的都有:黑石城、青牛镇、周边村镇、官道、小路。其中一个方向,用炭笔画了个圈,旁边写着一行小字:青云剑宗·外门选拔。

青云剑宗。

苏辰听说过这个名字。黑石城的老矿工讲过,说那是修仙的宗门,在西南边的大山里,离这儿三百多里。每三年开一次山门,收有缘的弟子。要是能被选中,就能修仙,能飞天遁地,能长生不老。

当然,这些都是传说。

但苏辰现在信了。

他怀里有块能带他进“当铺”的黑玉牌,有预知未来的能力,有被灌顶的锻体诀。修仙……也许真的存在。

他收起地图,站起身,看向西南方向。

远处是连绵的群山,在午后的阳光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青灰色。山很高,山顶隐在云雾里,看不真切。

三百里。

要走多久?

他不知道。

但他必须去。

从怀里摸出最后一块粗面饼子——是早上在河边烤的,已经硬得像石头。他掰了一半,就着水囊里的冷水,慢慢嚼着。

饼子很糙,刮嗓子。但他吃得很仔细,每一口都嚼碎了才咽下去。父亲说过:粮食是命,糟蹋粮食就是糟蹋命。

吃完饼子,他把水囊重新系好,拍了拍身上的灰,准备上路。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三个。

苏辰没回头,但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刀——是缺耳汉子那把,他用着顺手,就留下来了。

三个人走到他身边,呈三角形把他围住。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得流里流气,为首的是个黄毛,左耳上挂着个铜环,嘴角歪着,笑得痞里痞气。

“小子,”黄毛开口,“刚来的?”

苏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问你话呢!”旁边一个胖子推了他一把。

苏辰侧身,让开那一推,还是没说话。

黄毛的脸色沉了下来。他上下打量苏辰——破烂衣裳,浑身风尘,一看就是逃难来的穷小子。这种人在镇上最好欺负,没靠山,打了白打。

“身上有钱吧?”黄毛说,“借点花花。”

苏辰终于开口了。

“没有。”

“没有?”黄毛笑了,伸手去拍苏辰的脸,“让爷搜搜,说不定……”

他的手没拍到苏辰的脸。

苏辰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很快,快得黄毛根本没看清。他只觉得手腕一紧,像被铁钳夹住了,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操!”黄毛疼得龇牙咧嘴,“松手!”

苏辰没松。

他看着黄毛,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吓人。

“滚。”他说。

“你他妈——”黄毛另一只手挥拳砸过来。

苏辰松开他的手腕,侧身躲开那一拳,同时右腿抬起,膝盖狠狠顶在黄毛的小腹上。

“呃!”黄毛闷哼一声,弯下腰,脸色瞬间白了。

旁边两个人见状,骂骂咧咧地扑上来。苏辰不退反进,左手抓住胖子的衣领往下一拽,右肘撞在他鼻梁上。

“咔嚓。”

鼻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胖子惨叫一声,捂着鼻子蹲了下去,血从指缝里涌出来。另一个瘦子见状,转身想跑,但苏辰已经一步踏前,脚下一绊,瘦子摔了个狗吃屎。

整个过程,不到五息。

三个混混,全躺下了。

苏辰站在他们中间,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弯腰,从黄毛怀里摸出一个小钱袋——里面有几钱碎银。他掂了掂,又塞回黄毛怀里。

“以后,”他说,“别欺负外乡人。”

黄毛捂着肚子,疼得说不出话,只能拼命点头。

苏辰不再看他们,转身,继续往西南方向走。

走出十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青牛镇。

镇子不大,灰瓦白墙,炊烟袅袅。杂货铺二楼的窗户还开着,窗缝后面,小雨的脸还贴在那里,小小的,远远的,像一幅褪了色的画。

苏辰对着那个方向,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身,大步离开。

太阳开始西斜,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山路蜿蜒,通向云雾缭绕的远山。怀里的黑玉牌贴着皮肤,传来微微的凉意,像在提醒他:路还很长,很长。

但他不怕。

父亲说过:只要往前走,总能走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