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家小子叫田柱,是镇西头一个老实巴交的佃户,家里除了老娘,就剩两间漏雨的土坯房和两亩贫瘠的佃田。他娘的急症,来得迅猛而诡异。
陈实拖着瘸腿,被田柱半搀半拽地拉到田家时,田家那破败的院子里已经围了几个闻讯而来的邻居,但都只敢远远站着,捂着口鼻,脸上交织着同情与恐惧。
还没进屋,一股混合了甜腻腐败、金属腥气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焦糊味的恶臭,就扑面而来。陈实眉头紧锁,他经年与伤病药材打交道,对这味道里的“不对劲”格外敏感。
昏暗的土屋内,油灯如豆。田家老娘躺在铺着破草席的土炕上,整个人如同煮熟的虾子般蜷缩着,裸露在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祥的紫红色,滚烫得吓人。她双目圆睁,瞳孔却涣散无神,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痰音,嘴角不断溢出粘稠的、颜色暗红近黑的血液,那血滴落在草席上,竟发出轻微的“嗤嗤”声,冒出淡淡的、带着腥甜味的白烟。
田柱跪在炕边,哭得几乎背过气去:“娘!娘你醒醒啊!陈伯来了,陈伯来了!”
陈实强忍着喉咙里因靠近而再度翻腾起的灼痛,他体内的金火之毒与这病气似乎产生了某种共鸣,凑近了些,仔细看去。老妇人的指甲盖下,隐隐有细密的、紫黑色的血点。他想起林青雨白日里那番关于“燥热”、“壅塞”、“生机过亢衰竭”的描述,心中寒意更甚。
这绝不是什么普通的热病!甚至不像他认知中任何已知的疫症!
他颤抖着伸出手,想去探一下老妇人的额头脉搏,指尖刚触及那滚烫的皮肤——
“呕——!”
老妇人猛地一抽搐,一大口更加粘稠、颜色几乎纯黑、如同融化的沥青般的污血,猛地喷了出来!溅了陈实一手臂,也溅了旁边的田柱满头满脸!
“啊!”田柱吓得一屁股坐倒在地。
而陈实则如遭雷击,僵在原地。手臂上被黑血溅到的地方,传来一阵剧烈的、如同被烙铁烫伤般的灼痛!更可怕的是,他体内那些被林青雨暂时“归拢”压制的金火之毒,在这黑血的刺激下,竟然猛地躁动起来!仿佛遇到了同源的、却更加暴烈邪恶的引信!
他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那条瘸腿更是传来钻心的刺痛,几乎站立不稳。
“陈伯!您怎么了?”田柱慌忙爬起来,要去扶他。
“别碰我!”陈实厉声喝止,声音嘶哑变形。他踉跄着后退几步,靠在土墙上,大口喘息,死死盯着炕上已经彻底没了声息、只有胸口还在微微起伏的老妇人,眼中充满了骇然。
这血……有毒!而且是能引动他体内陈年旧毒的剧毒!
周围的邻居见状,更是吓得连连后退,望向田家屋子的眼神如同在看鬼窟。
“陈……陈伯,我娘她……”田柱看着陈实惨白的脸,又看看炕上气若游丝、口溢黑血的母亲,绝望如同冰水淹没了全身。
陈实喘匀了气,强压下体内的翻腾,涩声道:“没……没救了。这病……邪门得很。离远点,这黑血碰不得!”他看了看自己手臂上已经开始发黑、隐隐传来麻痹感的皮肤,心沉到了谷底。那少女只说能让他不那么痛苦,可没说接触这种“病”会有如此可怕的反噬!她到底在这病里动了什么手脚?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和清朗中带着焦躁的喝问:“何人在此聚集?病人何在?”
人群如同潮水般分开。
一个身穿淡青色制式道袍、腰佩长剑、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修士,大步走了进来。他面皮白净,眉宇间带着一丝属于紫霄宗弟子的矜持与此刻的烦闷,正是驻守黑岩镇的两位外门弟子之一,张青松。他身后,还跟着一个点头哈腰、穿着绸衫、满脸精明相的胖掌柜,是镇上“百草堂”的东家,也是依附于紫霄宗、负责在此收购低阶药材的凡人管事。
张青松原本在石屋中打坐,试图驱散今日沾染的些许烦闷与莫名心悸,却被这胖管事匆匆请来,说是西头田家急症,可能涉及疫病变异,恐有不妥。他本不愿为凡人之事过多耗费心神,但想到宗门任务和此地最近的异常,还是勉强来了。
一进院子,浓烈的恶臭和混乱的气息就让他眉头紧皱。待看到屋内景象,尤其是炕上老妇人的惨状和地上那滩冒着淡淡白烟的黑血时,他脸色也变了变。
“张仙师!您可来了!求您救救我娘!”田柱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滚爬爬地扑到张青松脚下,磕头如捣蒜。
张青松没有理会田柱,目光锐利地扫过屋内,最后落在靠在墙上、脸色难看、手臂染血的陈实身上。“陈瘸子?你怎么在这里?”他语气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审视。对这黑岩镇上唯一一个据说懂点粗浅药草和打铁、却脾气古怪、一身伤病的老头,他印象不深,但知道此人有些来历不明。
“路过,被拉来看看。”陈实低着头,声音沙哑,将那只染血的手臂悄悄缩到身后。
张青松哼了一声,不再看他,转而走到炕边。他没有像陈实那样直接接触,而是并指如剑,指尖亮起一点微弱的淡青色灵光,隔空点向老妇人的眉心,同时另一只手掏出一张淡黄色的“驱邪祛病符”。
灵光没入老妇人眉心,那张祛病符也被他激发,化作一道暖融融的黄光,笼罩向老妇人全身。
这是紫霄宗外门弟子对付凡间疫病的标准流程——以自身微薄灵力探查病灶,辅以低阶祛病符驱散病气邪祟。
然而,黄光刚刚触及老妇人身体——
“嗤啦!”
仿佛冷水泼入滚油!老妇人身上那紫红色的皮肤下,猛地窜起无数道细微的、扭曲的紫黑色纹路!那笼罩而下的祛病黄光,如同遇到了克星,瞬间被侵蚀、消融,发出轻微的爆裂声!不仅如此,老妇人身体猛地一挺,又是一大口黑血喷出,直射向近在咫尺的张青松!
张青松大惊失色,慌忙闪身后退,道袍袖口仍被溅上几点黑血,顿时发出“嗤嗤”的腐蚀声,留下几个焦黑的小洞!他体内的灵力也仿佛被什么污秽之物沾染,运转顿时一滞,胸口烦闷欲呕!
“这……这是什么东西?!”张青松又惊又怒,脸上再也维持不住之前的矜持从容。他的驱邪祛病符,竟然无效!反而像是激怒了病人体内的“邪物”!这黑血还能腐蚀灵力?!
他猛地转头,看向陈实,目光凌厉:“陈瘸子!你刚才接触了?这到底是什么病?!”
陈实心中叫苦,脸上却只能露出茫然和恐惧:“小老儿……小老儿也不知道啊!看着像是热毒攻心,可这血……这血太邪门了!仙师的符箓都……”
张青松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又看了看炕上已经只有出气没有进气、浑身开始散发更浓烈甜腻腐臭的老妇人,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这绝不是普通疫病!凡间疫病,绝无可能抵挡甚至反噬他的祛病符!
难道……是枯山那边的“东西”跑出来了?还是有什么邪修在此作祟?联想到最近宗门内对枯山异变的紧张气氛,以及今日收到的那份语焉不详、要求加强边缘地带巡查的传讯,张青松后背不禁冒出一层冷汗。
他不敢再轻易尝试,迅速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玉盘——简易的测灵盘。他将一丝灵力注入,玉盘中心亮起微光,对准了炕上的老妇人。
玉盘上的光芒先是稳定,随即开始剧烈地、毫无规律地闪烁起来,颜色在淡青、灰白、暗红之间疯狂变幻,最后定格在一种浑浊的、令人不安的暗紫色上,并且光芒边缘不断扭曲,仿佛被无形的力量侵蚀。
“污秽……混乱……充满侵蚀性的异种能量……”张青松盯着玉盘,一字一句地念出感应到的特征,每念一个词,脸色就白一分。这能量性质,与灵气截然不同,充满了恶意与毁灭!
“仙师……我娘她……”田柱还在哀嚎。
张青松深吸一口气,强行镇定下来。他收起玉盘,看了一眼满屋惶恐的凡人和靠在墙边、气息萎靡的陈实,冷声道:“此症诡异,非寻常疫病,恐涉及邪祟或异毒。此人……”他指了指炕上的老妇人,“已不可救。为防扩散,尸体必须立刻焚烧!此屋封闭,接触者隔离观察!田柱,你随我来,详细说明你娘近日行踪接触!”
他又看向那胖掌柜:“王管事,立刻通知镇守所,调派人手,协助隔离!还有,派人去镇东、镇北请李师弟和赵师弟过来!此事需立刻上报!”
一连串命令下达,张青松恢复了宗门弟子的干练与威严,但眼底深处的那抹惊疑与不安,却怎么也挥之不去。
田柱如丧考妣,瘫倒在地。邻居们噤若寒蝉,纷纷退得更远。
陈实低着头,慢慢挪动脚步,想要趁乱离开这是非之地。手臂上的灼痛和麻痹感越来越强,体内毒素的躁动也让他心惊肉跳。
“陈瘸子,”张青松的声音突然在他身后响起,带着一丝探究,“你似乎对此症……有所感应?”
陈实身体一僵,缓缓转过身,蜡黄的脸上挤出苦涩的笑容:“仙师说笑了,小老儿一身伤病,离得近了,难免有些不适……这病气,确实凶得很。”
张青松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没看出什么破绽,挥了挥手:“你也算是接触者,回去自行隔离,若有异状,立刻来报!”
“是,是。”陈实如蒙大赦,连忙点头,拖着瘸腿,一瘸一拐地快步离开了田家院子。夜风一吹,他背上已经惊出了一层冷汗,被那黑血沾染的手臂,此刻传来一阵阵诡异的麻痒,皮肤下的青黑色,正在缓慢地、但却坚定地蔓延。
他不敢停留,几乎是拼尽全力,用最快的速度,朝着铁药铺的方向挪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找她!那个叫蔺雨的少女!只有她,或许能解这诡异的血毒!
而在陈实身后,田家院子里,张青松已经指挥着匆匆赶来的镇丁,开始泼洒廉价的驱邪药粉,准备柴火。火光映照着他年轻却凝重的脸庞。他抬头望了望黑岩镇沉沉的夜空,又看了看手中那枚依旧残留着暗紫色扭曲光斑的测灵盘,抿紧了嘴唇。
必须立刻上报。黑岩镇的“热病”,恐怕……是个大麻烦的开始。
而此刻,铁药铺后院,那间逼仄的杂物房里。
林青雨依旧盘膝而坐,暗紫色的眼眸在黑暗中微微睁开。
瘟疫网络中,代表田家老妇人的那根最粗壮的“病气丝线”,刚刚剧烈地波动了一下,然后……断绝了。生命之火,熄灭了。
紧接着,另外几处被她标记过的重症源头,丝线的波动也骤然加剧,传递出濒临崩溃的信号。
而代表紫霄宗弟子张青松的那团淡青色灵光,此刻正在田家位置剧烈闪烁,散发出明显的惊怒、疑惑、以及一丝……被侵蚀后的滞涩感。
很好。
祛病符无效,灵力被污,测灵盘显示异常能量……一切都在预料之中。她“调制”过的病菌,混合了这个世界的灵气环境以及宿主体内的复杂状况后,产生的“病气”已然带有了一丝对抗低阶灵力的特性。这对紫霄宗弟子而言,无疑是敲响了一记警钟。
而陈实手臂上的反应……更是意外的收获。金火之毒与她的“瘟疫”接触后,竟会产生如此剧烈的共鸣与侵蚀加剧?这其中的机理,值得深入研究。或许,可以利用这一点……
她听到了前铺门被急切推开的响声,以及陈实踉跄沉重的脚步声和压抑的痛苦呻吟。
林青雨缓缓起身,走到杂物房门口,拉开了那扇薄薄的木门。
昏黄的灯光从门缝溢出,照在陈实那张因为痛苦和恐惧而扭曲的老脸上。他举着那只已经蔓延到手肘、皮肤青黑浮肿、不断渗出暗黄色粘液的手臂,看到门后的林青雨,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最后的希冀和哀求。
“姑……姑娘……救……救我……”他声音嘶哑断续,几乎站立不稳。
林青雨的目光落在那条狰狞的手臂上,暗紫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实验材料般的专注。
她伸出手,却不是去触碰那溃烂的手臂,而是隔空虚抓。
一缕暗紫色的疫力从她指尖涌出,如同灵活的触手,钻进陈实手臂的伤口,迅速捕捉、分析着其中混合了金火之毒、田家黑血毒素、以及她自身瘟疫烙印的复杂“病气混合物”。
片刻后,她收回疫力,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去前铺,坐下。”她淡淡吩咐,转身走向那个冰冷的锻炉。
陈实不敢多问,强忍着剧痛和眩晕,挪到前铺,瘫坐在竹椅上。
林青雨从锻炉旁那堆废弃金属料里,拣出几块特定的、颜色暗沉带红、或泛着青黑光泽的碎块,又从一个积满灰尘的角落,翻找出一个残破的、只剩半边的小坩埚。
她点燃了锻炉角落里残留的一些劣质炭块,将那些金属碎块扔进坩埚,架在微弱的炉火上。没有风箱,她只是伸出右手,五指虚按在坩埚上方。
暗紫色的疫力缓缓涌出,不是灼热,而是一种极致的阴寒与侵蚀之力,包裹住坩埚。炉火在这诡异的力量影响下,竟变成了幽暗的紫黑色,无声地舔舐着坩埚底部。
坩埚内的金属碎块,在紫黑火焰的灼烧和林青雨疫力的侵蚀下,没有熔化,反而开始腐朽、崩解,析出一丝丝颜色各异、但都散发着刺鼻腥气和危险光泽的毒烟!
林青雨左手凌空一引,那些毒烟被她精准地操控着,凝聚成一缕,然后被她强行打入陈实那条受伤手臂的几处关键穴位!
“呃啊啊——!”陈实发出凄厉的惨叫,整条手臂如同被无数烧红的铁针刺穿,又像是被投入了熔炉!青黑色的皮肤下,紫黑色的血管疯狂凸起、扭动!
但紧接着,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他手臂上原本蔓延的、属于田家黑血的紫黑色毒素,在遇到这些新注入的、更暴烈也更“同源”(都来自金属与火)的剧毒烟气后,竟然像是遇到了克星,开始退缩、消融!而陈实体内原本躁动的金火之毒,也被这外来的、更猛烈的“同类”刺激,暂时“忘记”了去侵蚀他的生机,转而与这些外来毒烟纠缠、对抗起来!
以毒攻毒!以更烈、更可控的金火之毒,暂时中和、驱散那诡异黑血带来的、充满瘟疫特性的混合毒素!
这是林青雨基于对双方毒素特性的瞬间分析,做出的冷酷而有效的处理。至于这个过程给陈实带来的、远超之前的痛苦,以及可能留下的、更复杂的毒性后遗症,不在她目前的考虑范围之内。
只要人不死,只要还能用,就行。
剧痛如潮水般冲击着陈实的神经,他牙关紧咬,脸上肌肉扭曲,几乎昏厥过去。但手臂上那令他恐惧的紫黑色蔓延,确实停止了,甚至开始缓缓回缩,虽然被新的、灼热的痛楚所取代。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林青雨才撤回了疫力和那缕毒烟。
陈实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浑身被冷汗浸透,瘫在竹椅上,只有胸膛还在微弱起伏。那条手臂依旧红肿不堪,布满了可怖的紫黑与焦红相间的斑块,但至少,那致命的麻痹感和溃烂趋势被遏制住了。
“七日之内,这条手臂不要用力,不要沾水。”林青雨丢下这句话,熄灭了炉火,转身就要回后院。
“姑……姑娘……”陈实虚弱地开口,声音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更深沉的敬畏与恐惧,“田家……田家那病……”
“死了。”林青雨脚步不停,“紫霄宗的人,很快就会开始调查。把你今天看到的、听到的,尤其是那修士的反应,原原本本告诉我。还有,留意镇上所有类似的重症病例出现的位置和时间。”
她顿了顿,在进入后院的阴影前,回头看了陈实一眼,暗紫色的眼眸在昏暗中划过一抹冷光。
“你的命,暂时保住了。记住,你的痛苦减轻,和你体内的毒能被‘利用’,都建立在你还有用的基础上。”
说完,她身影没入黑暗,木门轻轻合上。
前铺里,只剩下陈实粗重痛苦的喘息,以及油灯灯花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窗外,夜色更深。黑岩镇的不眠之夜,才刚刚开始。远处,似乎隐约传来了镇丁巡逻的脚步声和呼喝声,以及……新的、压抑的哭泣声。
张青松的怒火与疑虑,田柱家的惨剧与即将到来的焚烧,陈实劫后余生却更深陷泥潭的恐惧,还有那在黑暗中无声蔓延、悄然变异的瘟疫之种……
所有的丝线,都在这张越发清晰的瘟疫网络上,缓缓收紧,指向那个隐匿在铁药铺最深处、如同病原体本身一般的暗紫色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