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1-03 05:49:58

坚被蒙住双眼,塞进一辆颠簸的马车。不知过了多久,当眼罩被取下时,他发现自己身处一间潮湿阴暗的地窖。烛光摇曳,映照出几张神情阴鸷或狂热的面孔,为首者正是赢傒。

“小子,听说你很会‘想’石头?”赢傒拿起那卷粗麻布,上面画满了坚的“纸上试验”符号和猜想,“告诉老夫,这些东西,是谁教你的?蒙学堂里,还教了什么?”

坚脸色惨白,咬紧嘴唇,倔强地摇头。他虽年幼,却从这些人的气息中感受到深深的恶意。

“不识抬举。”赢傒冷哼一声,将麻布递给身边那位首席方士。方士如获至宝,就着烛光仔细研读,越看眼睛越亮,呼吸越急促。

“妙!妙啊!”方士抚掌,“大人请看,此子虽用语粗陋,然其思路……竟暗合‘金石转化’之枢机!‘猛火炼红,疑含铁’、‘埋灰焖烧,色转青,或为铜’……此非简单观察,实乃探寻物性变化之‘法’!更有此处,‘异石相混,投火生烟刺鼻,或生新物’——此岂非‘合药’‘炼丹’之雏形乎?”

他激动地对赢傒道:“大人,此童所录,绝非寻常蒙学!其思路已触及‘造化之工’边缘!天工院所授,恐怕远不止于度量图形,而是在暗中筛选、培养能理解并运用‘秘术’根基的‘种子’!此子,便是明证!”

赢傒眼中精光暴涨。方士的解读,完美印证了他最深的恐惧与野心:天工院果然在培养掌控“造化之力”的后继者!而这孩子,就是活生生的证据和……可能的钥匙。

“好,好得很!”赢傒狞笑,“把这小子看好,别让他死了。他的‘想法’,对我们或许大有用处。” 他心中那个疯狂的念头越发清晰:不仅要摧毁天工院,更要夺取这种“造化之力”的秘密,哪怕只是一鳞半爪。坚的笔记,被他视为解读天工院“秘术”体系的重要参考,甚至可能成为未来要挟或交易的筹码。

坚被粗暴地关进地窖深处的铁笼。他蜷缩在角落,怀中空空,心中充满了对未知命运的恐惧,以及一种奇异的、不屈的愤怒——他们拿走了他的“想”,却拿不走他还能继续“想”的能力。他瞪着黑暗,脑子里开始不受控制地“画”新的石头,新的火,新的变化……

扶苏深夜抵近咸阳城门时,城头火把通明,戒备森严。验明身份后,守将不敢阻拦,却低声劝阻:“公子,城内多处不靖,恐有危险。”

“正因不靖,我才要来。”扶苏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他先直奔蒙学堂。学舍外仍有黑冰台甲士守卫,内部灯火通明,孩子们大多惊魂未定,徐无正带人安抚。

扶苏的到来,让慌乱的众人稍感安心。他查看了起火和被闯入的现场,听取了徐无简略汇报,尤其得知坚被掳走,眉头紧锁。

“徐师,阿禾、苇等孩子,务必加强保护。”扶苏低声道,“贼人目标明确,恐不会罢休。” 他留下几名得力卫士协助守护学舍,自己未作停留,又策马赶往天工院方向。

沿途可见救火兵卒奔走,街巷肃杀。天工院大门紧闭,墙头弩箭寒光闪烁。章邯已前往宫中,留守副将告知了内部纵火未遂之事。

“章将军怀疑贼人最终目标或非此处,”副将忧心忡忡,“已赶赴宫中武库。”

扶苏心中凛然。宫中?父皇!他立刻调转马头,冲向咸阳宫。宫门守卫认得他,但今夜情况特殊,层层通报后,才被允许进入,但仅限宫门值房,不得深入。

值房内,气氛凝重。不时有各处消息传来:砖窑扑空、蒙学堂失童、城中几处小火……扶苏坐立难安,既担心父皇安危,又忧虑整个局势。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新政所激起的反抗,竟是如此黑暗酷烈,且已直接威胁到帝国核心的稳定与父皇的安危。

他心中那套“仁政”“德治”的理想,在此刻血与火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单薄。他开始理解父皇为何要以铁腕推行,为何对反对者毫不留情——有些战争,没有温情脉脉的中间地带。

章邯快马加鞭赶到宫中武库外围时,一切似乎如常。守卫严密,并无异状。负责转移复合弩臂资料的亲信校尉前来禀报:物品已安全入库,沿途未见尾随。

但章邯心中那根弦依然紧绷。赢傒一党费尽心机,多线出击,难道最终只是为了一场失败的纵火和掳走一个孩童?这说不通。他下令再次彻底搜查武库及周边区域,尤其是下水、通风等隐秘通道。

就在此时,一名黑冰台暗探浑身浴血、踉跄来报:“将军!城西……废弃的灵渠闸口附近,发现大量可疑人物聚集,搬运箱笼,似要登船!我们试图靠近探查,遭遇顽强抵抗,他们……他们持有军弩!”

军弩!章邯瞳孔骤缩。私自持有军弩,形同谋逆!而且是在水道登船?他们的目标……难道不是固定的建筑,而是流动的、难以防备的目标?比如……渭河上的重要船只?或者,顺流而下,攻击更远的目标?

他猛然想起,今夜渭河上有数艘运送重要物资的官船,其中一艘,似乎装载着近日征集、准备运往骊山陵寝工地的部分特殊石料和……少量用于试验的新式猛火油(原始石油)!那是天工院从北地偶然获得,正在研究其燃烧特性的危险之物!

“调虎离山……声东击西……真正的目标是那艘油船!”章邯瞬间贯通所有线索。若能引爆那艘船,不仅在渭河上制造惊天大火和混乱,油料顺流燃烧,更可能波及两岸,尤其是下游的官署、码头、甚至部分宫阙!其破坏力和象征意义,远超袭击固定工坊。

“立刻封锁灵渠闸口上下游!调集所有水上力量,拦截任何可疑船只!通知那艘油船,立刻驶向岸边无人处,人员撤离!”章邯一边下令,一边翻身上马,亲自带人冲向渭河码头。他必须赶在油船被点燃之前阻止!

赢傒的最终计划,确实已经启动。他的人兵分多路:一路在天工院、蒙学堂制造混乱吸引注意力;一路从砖窑通过地道和水路,将主要爆燃物和人员转移至灵渠闸口;最后一路,由死士携带最精制的“伏火”药剂和火箭,乘坐快艇,准备在油船经过预定水域时,发起突袭,引燃油料。

他们的计划并非直接攻击皇宫或天工院主体,而是制造一场无法掩盖的、巨大的“天灾人祸”。油船爆炸燃烧,火借水势,足以震惊整个咸阳,造成惨重损失。届时,所有矛头都将指向天工院“危险试验”管理失控,甚至可归咎于皇帝“倒行逆施”招致“天火焚城”。在巨大的恐慌和舆论压力下,皇帝的新政必然受挫,威信扫地,他们便可趁机联合更多势力,逼迫皇帝改弦更张,甚至……图谋更甚。

快艇已从隐蔽处驶出,死士们检查着弓弩和特制的火箭,眼中尽是疯狂。油船的轮廓,已在远处夜色中隐约可见。

蒙学堂内,阿禾和苇在徐无的安抚下,渐渐止住哭泣。但恐惧之后,一种异样的情绪在两个孩子心中滋生。阿禾找来炭笔,在墙上无意识地画着线条,试图重现今晚看到的那几个黑衣人的动作和破窗的角度,仿佛这样就能理解危险来自何方。苇则默默收集了几段散落的绳子和小木棍,躲在角落,手指飞快地编结着,搭建起一个极其复杂、仿佛能无限延伸又随时可能崩塌的绳结结构,眼神专注得可怕。

徐无看着他们,心中叹息。这次袭击,或许没有夺走他们的生命,却可能在他们心中种下了某种更为执拗、甚至偏执的种子。是福是祸,殊难预料。

渭水工坊废墟旁,那点未熄的炭火被夜风吹起,落在了附近一堆未被彻底清理的、浸染了鱼鳔胶和金属粉末的废弃麻线上。“嗤”的一声轻响,麻线被点燃,火苗沿着沾染了油脂的路径,悄悄蔓延向工坊仅存的半堵木墙……

而与此同时,在宫中一处绝对隐秘的暗室内,御医令正将一份新的药剂,呈给面色苍白却目光沉静的嬴政。药剂的配方,参考了天工院矿物提纯法和坚笔记中关于“煅烧变化”的模糊思路,加入了几味新的解毒药材。

“陛下,此药或能进一步中和丹毒淤滞,然药性甚烈,恐伤元气根基,需慎用。”御医令声音发颤。

嬴政接过药碗,没有丝毫犹豫,一饮而尽。火烧般的灼痛与清凉的缓解感在体内激烈冲撞,他额角渗出冷汗,身形微晃,却稳稳站住。

他已知晓今夜发生的一切:蒙学堂遇袭、孩童被掳、天工院险情、章邯的追查、扶苏回城……还有那正在逼近渭河油船的致命威胁。

赵高侍立一旁,不敢出声。暗室内,只有嬴政略显粗重的呼吸,和更漏冰冷的水滴声。

良久,嬴政缓缓开口,声音因药力和病痛而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传朕旨意:章邯全权处置渭河事,许其先斩后奏,不惜一切代价,扑杀叛逆,保渭河不失。”

“令李斯坐镇中枢,协调各署,稳定咸阳,严查一切与赢傒及其党羽有牵连者,不拘身份,皆下狱待勘。”

“密诏王贲(王翦之子,镇守外郡的大将),加强关隘,警惕六国遗孽趁机作乱。”

“还有……”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黑暗中隐约可见的、蒙学堂的方向,又似乎穿透宫墙,看到了那个被囚禁的孩子,“找到那个被掳的孩童。活要见人,死……也要见尸。此事,着黑冰台最得力者去办。”

最后,他看向赵高:“去告诉扶苏,让他……去章邯处。不必来见朕。告诉他,用眼睛看,用心记。看看这大秦的天下,想要改变它,需要流多少血,需要多硬的骨头。”

一道道命令,如同冰冷的铁链,从这间被病痛和危机笼罩的暗室发出,锁向咸阳城的各个角落,锁向渭河上的惊涛,锁向黑暗中的魑魅魍魉。

药力汹涌,嬴政扶住案几,指节发白。他知道,自己可能等不到所有幼苗长成,可能看不到铁火铸就的新世。但今夜,他必须为这艘刚刚起航、却已四面漏风的巨舰,稳住船舵,劈开眼前最险恶的暗礁。

哪怕代价,是他所剩无几的生命。

渭河之上,章邯的快船正破浪疾驰,与叛党的死亡快艇,朝着那艘装载着黑油与灾难的官船,进行一场争分夺秒的死亡竞速。

地窖中,坚对着黑暗,无声地“画”下了第一千零一块石头。

咸阳宫外,扶苏接到了赵高传达的口谕,他握紧拳头,翻身上马,冲向渭河方向,冲向那即将爆发的铁与火的风暴之眼。

夜,正深。火,将燃。

(第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