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1-03 05:53:16

青石镇的雨下得邪性。

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江南雨,而是砸在瓦片上啪啪作响、带着一股子土腥味的暴雨。街面转眼就积了水,浑浊的水流沿着青石板缝隙,一路流向镇子西头那条最脏最乱的巷子。

巷子叫死胡同,不是因为它真叫这个名字,而是进去过的人都说——那地方风水绝了,三面高墙一面窄口,地气滞塞,煞气淤积,活人进去都得折三年阳寿。

当然,这种话混混们是不信的。

他们只信手里的刀,和刀能抢来的钱。

“沈小四,你他妈跑啊?再跑啊?”

王霸一脚踹在沈墨肚子上,力道狠得能把昨晚的窝头踹出来。

沈墨闷哼一声,背撞上湿漉漉的砖墙。雨水顺着额发流进眼睛,刺得生疼。但他没擦,只是盯着眼前这三个人——屠夫的儿子王霸,还有他的两个跟班,瘦猴和胖墩。

柴刀在昏暗的雨巷里反着光。

“三十个铜板,拖三天了。”王霸把刀背拍在自己掌心,啪啪响,“规矩你懂,拖一天加十个。现在一共六十。拿不出来...”

他咧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老子剁你一根手指头抵十个铜板。六根手指,刚好。”

瘦猴在一旁嘿嘿笑:“王哥,他脚趾头也算吧?”

“算!怎么不算!”胖墩瓮声瓮气地接话,他刚才追沈墨跑了两条街,现在还在喘。

沈墨没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脑子里正有两股记忆疯狂打架——一股是青石镇小混混沈墨十六年挨饿受冻、偷鸡摸狗的记忆;另一股...是现代风水师沈墨二十八岁猝死在昆仑山巅、手里还攥着祖传八卦罗盘的记忆。

两股记忆撞在一起,撞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而比记忆更清晰的,是右手掌心那团火烧一样的灼热。

低头看去,雨水冲刷的手掌中心,一道淡金色的八卦印记正隐隐发光。随着光芒明灭,眼前的景象开始诡异变化——

砖墙不再是砖墙,而是深浅不一的气场色块。青色的地气如雾流动,黑色的煞气在墙角堆积如淤泥,头顶雨水中夹杂着灰白的死气...而在东方那堵墙的根基处,一大片区域呈现出近乎透明的稀薄状态,像一张被虫蛀空的纸。

“风水死局。”现代沈墨的记忆自动分析,“地气滞塞,生气不入,死气不出。西北角积煞三年以上,触之即病。东方墙体地基流失超三成,承重点有三处裂缝,一处致命...”

“沈小四!老子跟你说话呢!”

王霸的吼声把沈墨拉回现实。

柴刀已经举起来了。

按照原主记忆,这一刀不会要命,但真会砍手指。王霸上个月在码头就这么干过,那个搬工现在还少两根指头。

“等等。”沈墨突然开口。

声音平静,平静得不像个十六岁被吓破胆的小混混。

王霸刀停在半空:“怎么?有钱了?”

“钱有。”沈墨慢慢站直身体,这个动作让他掌心的八卦印记更烫了,“但王霸,你爹杀猪前,知道要放血祭刀、挑寅时动手、刀口要朝巽位吗?”

王霸一愣:“啥?”

“你不知道。”沈墨替他回答,雨水顺着他下巴滴落,“所以你爹杀的猪肉总是带腥气,卖不上价。”

“你他妈——”王霸脸色变了。这事是他家忌讳,他爹的肉铺生意确实一直不如镇东头那家。

“你打架也一样。”沈墨继续说,目光扫过巷子,“戌时不动土,酉时不见血。现在...”他抬头看天,虽然只有雨幕,“应该是酉时三刻。这时候在这地方动刀...”

他笑了:“轻则血光之灾,重则性命之忧啊。”

“放屁!”瘦猴尖声骂道,“王哥,这小子唬人呢!”

“是不是唬人...”沈墨右脚突然用力,踩在积水中一块松动的青砖上。

“咔嚓。”

很轻微的声音,但紧接着——

“轰!”

不是砖碎,是砖下那片地气薄弱的区域,突然塌陷出一个脸盆大的坑!积水哗啦啦往里灌,混着泥沙,像一张突然张开的嘴。

王霸三人下意识后退半步。

“地陷了?”胖墩瞪大眼。

“巧合!雨太大冲的!”瘦猴嘴硬,但声音有点抖。

沈墨没理他们。他正沉浸在这种奇妙的状态里——掌心的八卦印记像一台高精度扫描仪,把方圆十丈内的地势、气场、水流走向,全部转化成三维立体图,投射在他脑海里。

东方墙,根基脆弱,踢坤位第三砖可引发连锁坍塌。

西北角,煞气核心在三尺外,但有一条极窄的“生气缝隙”,刚好容一人站立。

地面水流...正在向东南方汇聚,那里地势最低,但也是唯一的地气出口。

“王霸。”沈墨突然叫他的名字,“给你个忠告。现在带着你的人,从巷口退出去。今天这事,我当没发生。”

他说得认真,像真的在给出专业建议。

王霸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爆发出大笑。

“哈哈哈哈哈!沈小四,你他妈是不是吓疯了?还忠告?老子今天就教教你,什么叫忠告——”

他挥刀冲上来。

柴刀破开雨幕,直劈沈墨面门。

这一刀够狠,是真想见血。

沈墨动了。

他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踩在气场图中地气流动的“节点”上。动作不快,甚至有些随意,但时机精准得可怕。刀锋擦着他鼻尖落下,砍进积水里,溅起一片泥水。

第二步,沈墨侧身,避开瘦猴从右边挥来的拳头。拳头带起的风刮过他耳畔。

第三步,他已经到了东墙下。

转身,背靠墙,面对再次冲来的三人。

“我给过机会了。”沈墨说。

然后抬脚,用尽全力,踹在墙壁上一块看起来普普通通的青砖上。

位置、角度、力度——全部按照脑海中的三维图纸执行。

“砰!”

第一声,是脚踹中砖的声音。

“咔嚓咔嚓咔嚓——”

第二串声,是砖内裂缝迅速蔓延的声音,像冰面破裂。

王霸这时已经冲到沈墨面前两步,柴刀再次举起。但他脚下突然一空——不是地陷,而是他踩的那片地面,随着墙体根基崩溃,整个向下倾斜了三十度!

“我操——!”王霸失去平衡,向前扑倒。

几乎同时,瘦猴从侧面扑来,想抓住沈墨。沈墨只是向左挪了半步——那半步刚好踏在“生气缝隙”的边缘。瘦猴扑空,一头撞向墙壁,而那块墙...

“轰隆隆隆——!!!”

不是整面墙倒塌。

是三米宽的一段墙,以沈墨踹中的那点为起点,向内呈扇形坍塌!砖石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把王霸、瘦猴、还有刚冲过来的胖墩,全部罩了进去!

灰尘混合着雨水冲天而起。

巷子里一片混乱——惨叫声、砖石滚动声、积水被砸溅起的声音。

沈墨站在原地,没动。

他站的这个位置,是整条巷子唯一的安全点。坍塌的砖石在他身前半尺处堆积成斜坡,没有一块碰到他。

雨还在下,冲刷着烟尘。

待视野清晰,王霸被几块砖压住了腿,正杀猪一样嚎叫。瘦猴额头破了,血混着雨水往下流。胖墩最惨,被一块砖砸中肩膀,整条胳膊耷拉着,显然是脱臼了。

沈墨踩着砖石堆走过去,蹲在王霸面前。

王霸抬头看他,眼睛里全是惊恐,像见了鬼。

“你...你到底是什么...”

“沈墨。”沈墨从他怀里摸出钱袋,掂了掂,挺沉,“不过从今天起,你可以叫我...”

他想了想,脑子里闪过前世那些客户恭维他的称呼。

“沈师傅。”

钱袋里有七十多个铜板,还有一小块碎银。沈墨把铜板倒出来,数出三十个,塞回王霸衣兜里。

“这是我的例钱。”他又数出十个,“这是医药费。剩下的...”他晃了晃钱袋,“精神损失费。”

王霸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沈墨站起身,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对了,这巷子。三年内别再来。再来,可能真会死。”

他转身,踩着积水向巷口走去。

走了几步,停住,回头补充一句:“不是吓唬你。是风水上,这叫‘煞气反噬’。你们今天在这见了血,已经激活了这里的煞局。再来,就是找死。”

说完,他走出巷子,走进青石镇的大雨里。

雨幕中,沈墨抬起右手,看着掌心渐渐隐去的八卦印记。

“所以不是梦。”他喃喃自语,“我真的带着这玩意儿,穿越到一个...有仙人的世界?”

原主的记忆碎片里,有御剑飞行的白光划过天空,有镇里老人讲述仙人移山填海的故事,还有每隔三年、玄机门来镇上招收弟子的盛况。

而刚才,他用出来的连风水术的皮毛都算不上——只是最基本的望气、寻弱点、借地势。

但如果加上这个世界的“灵气”呢?

如果八卦印记还能升级呢?

沈墨突然觉得掌心又开始发烫。这次不是预警,而是一种...渴望。仿佛这印记本身有意识,在催促他去探索更广阔的山川,去观测更宏大的地脉。

“先找地方过夜。”他对自己说,“然后...研究这玩意儿。”

刚走过街角,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刚才那堵墙,是你弄塌的?”

女声,清冷,像玉石碰撞。

沈墨心中警铃大作——他根本没察觉有人靠近!

转身。

雨幕中,一个青衣少女撑伞而立。约莫十五六岁,眉眼精致得不像凡俗之人,皮肤白得在昏暗天色下仿佛自带柔光。但最让沈墨瞳孔收缩的,是她腰间那块玉牌——淡青色,刻着复杂的云纹,正隐隐散发着只有在他气场视野中才能看见的...灵光。

而在八卦印记的感知里,这少女周身环绕着一层流动的白气,纯净、凝实,与她脚下的地气泾渭分明。

“我不明白姑娘在说什么。”沈墨迅速进入角色,“墙是自己塌的,雨太大了。”

少女走近几步,伞沿抬起,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那眼睛盯着沈墨,盯着他的手。

“我是玄机门外门弟子,林清月。”她直接报出来历,“奉师门之命,来青石镇调查地脉异常。半刻钟前,我在望气山上,看见这条巷子有剧烈的地气波动。”

她顿了顿:“那种波动,不像自然塌方,倒像...人为引动地气。”

沈墨心跳快了一拍。玄机门!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姑娘可能看错了。”他保持镇定,“我一个凡人,哪会引动什么地气。”

林清月没说话,只是抬起右手。食指在空中虚画,指尖过处,留下一道淡淡的白色光痕。光痕迅速组合成一个复杂的符纹,悬浮空中,缓缓旋转。

“测灵符。”她解释,“能测灵气波动残留。”

符纹转向沈墨,然后——猛地加速旋转,像被磁铁吸引的铁屑,直指沈墨右手掌心!

八卦印记在这一刻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灼热!沈墨甚至感觉掌心要烧起来!

“嗡——”

测灵符剧烈颤抖,然后“啪”地一声,炸成无数光点消散。

林清月的表情终于变了。从清冷审视,变成了惊疑不定。

“你体内...”她上前一步,几乎要抓住沈墨的手,“有什么东西?”

沈墨后退,拉开距离:“姑娘,请自重。”

“三日后,玄机门在镇中央广场设点招收弟子。”林清月没有继续逼近,但目光紧紧锁着沈墨,“你若有意,可来一试。以你的...特殊性,也许能通过。”

她深深看了沈墨一眼,转身走入雨中。

走出十步,声音随风飘来:“巷子里那三人,我已通知镇衙。至于你...好自为之。”

青衣渐远,最终消失在街角。

沈墨靠在墙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右手掌心的灼热感慢慢消退,但脑海中,那幅三维气场图却没有完全关闭。他下意识望向镇子西面的望气山——在常人看不见的层面,那座山的山巅,一股淡金色的气柱正冲天而起,贯穿雨云,直上苍穹。

气柱周围,还有数道较细的灵气流,如溪流汇入江河,向着山体某处汇聚。

“灵脉节点。”现代沈墨的知识自动分析,“而且是天然形成的顶级节点。等等...那气柱的流向有点问题,西南方有阻滞,像是...人为布置的?”

他眯起眼。

如果那是玄机门的地盘...

如果他们的护山大阵或者聚灵阵有漏洞...

沈墨突然笑了,笑得像个发现新玩具的孩子。

“玄机门...仙人...”

他握紧手里的钱袋,铜板硌着手心。

“三日后是吧?”

“行。”

“那我就去看看——”

“你们这些仙人的风水,到底及格了没。”

雨停了。

夕阳破云而出,把沈墨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向着镇子唯一的客栈走去,脚步稳得不像个刚死里逃生的十六岁少年。

而在他身后巷子里,被救出的王霸三人正被衙役搀扶着出来。王霸一瘸一拐,回头看了眼坍塌的巷子,突然打了个寒颤。

“王哥,怎么了?”瘦猴捂着额头问。

“没...没什么。”王霸摇头,但声音还在抖,“就是觉得...沈小四好像...真不一样了。”

“废话!他把我们弄成这样!”胖墩疼得龇牙咧嘴。

“不是这个...”王霸看着沈墨离开的方向,喃喃自语,“他说那巷子三年不能进...你们说,咱们要不要...真的三年别来了?”

瘦猴和胖墩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但三个人心里都清楚——

他们这辈子,都不会再来这条巷子了。

与此同时,望气山巅。

林清月站在悬崖边,手中托着一面青铜古镜。镜面映出的不是她的脸,而是青石镇的微缩地貌图。图中,刚才那条巷子的位置,此刻正散发着微弱的金光,一闪一闪,如同呼吸。

而更让林清月心惊的是,金光周围,隐约有八卦虚影流转。

“八卦显象...”她轻声自语,眼中闪过凝重,“师尊说得对,大世将至,连这等边陲之地,都有异数诞生。”

她收起古镜,望向山下小镇。

三日后,玄机门收徒。

她很好奇,那个能让测灵符炸裂、身上带着八卦气息的少年...

到底会带来什么样的变数。

“沈墨是吧。”林清月转身,衣袂飘飘,“我记住你了。”

山下,客栈里。

沈墨刚用六十个铜板要了间最便宜的房间,正坐在床边,研究掌心的八卦印记。

印记此刻安静地潜伏在皮肤下,只有凝神细看,才能发现那八個卦位在极其缓慢地旋转。其中“坤”位和“艮”位微微发亮,对应着刚才他借用的地和山之势。

“所以使用对应卦位的力量,会点亮它?”沈墨猜测,“那如果八个卦位全亮...”

他摇摇头,现在想这些还太早。

推开窗,外面天色已暗,星辰渐显。

沈墨仰头看天。前世作为风水师,观星是基本功。二十八宿、紫微垣、北斗七星...但此刻天空中的星辰排布,和他记忆里的任何星图都对不上。

有些星特别亮,有些星的位置根本不合理。

“异世界,连星空都不一样。”沈墨自语,“那风水理论...还能通用吗?”

他凝神,尝试用八卦印记去“观察”星空。

下一刻——

“嗡!”

脑海中仿佛有什么炸开!

不是三维气场图,而是一幅...星空脉络图!无数星辰之间,有淡淡的光线相连,构成一个庞大到无法想象的网络。而网络的核心,是北方一颗极其明亮的紫色星辰。

紫微星?

不,比紫微星亮十倍!

而在那星辰网络之下,大地的地脉走向也隐约浮现。山川如龙,河流如带,灵脉如光河...整个世界,在他眼中变成了一个由天星、地脉、灵气构成的...

巨大风水局。

“这是...”沈墨猛地关上窗,背靠墙壁,大口喘气。

就刚才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精神差点被那庞大的信息流冲垮。

八卦印记黯淡下去,陷入沉寂,像是耗尽了能量。

但沈墨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

他明白了。

全都明白了。

这个世界本身,就是一个超巨型的风水局。

仙人修炼,是在利用这个局。

宗门立派,是在占据这个局的节点。

而他的八卦印记...能看穿这个局的一切运行规律。

“哈...”沈墨低笑出声,越笑越大声,“哈哈哈...所以那些仙人,那些宗门,那些自以为掌控天地力量的家伙...”

他抬起右手,看着掌心重新浮现的八卦印记。

“不过是在我眼皮子底下...”

“玩一些漏洞百出的风水游戏?”

夜色深沉。

沈墨躺在床上,盯着屋顶的蛛网。

三天后,玄机门收徒。

他要去。

不仅要进玄机门,还要用他们的资源,研究这个世界的风水规则。

然后...

“专治不服仙。”沈墨闭上眼睛,嘴角勾起,“这口号,挺合适。”

窗外,一颗流星划过天际。

像是某种预兆。

又像是一个新时代...

拉开序幕的第一道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