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无声的咆哮
一、静室如牢
联合调查之后,凌骁被转移到了统合真理院地下更深处的“静滞监护室”。
这里比之前的禁闭室更加严苛。房间是标准的正立方体,边长三米,墙壁、天花板、地板全部由吸能、吸音、屏蔽能量的特殊复合材料构成。没有窗户,没有家具,只有角落一个简易的排泄处理口和头顶一盏二十四小时不灭的、散发着惨白恒光的冷光源。空气通过极其细密的过滤系统循环,不带任何外界气息。
他手腕和脚踝上的能量抑制镣铐换成了更沉重的型号,不仅限制行动,还持续释放着微弱的、令人烦躁的低频脉冲,干扰着神经信号的稳定。每天只有两次固定的“放风”时间——被两名全副武装的警卫带到隔壁一个同样封闭、但稍大一点的活动室,进行二十分钟的强制基础体能活动,以防止肌肉萎缩。除此之外,便是无尽的白墙、白光和白噪音般的寂静。
没有书籍,没有终端,没有交流。与外界的联系被彻底切断。连送来的营养膏都是通过墙壁上一个仅容手臂通过的密封传递口递入,见不到任何人脸。
这是精神隔离的极致。
辰星院长对安管局做出了妥协,允许有限度的调查,但也将凌骁的保护(或者说隔离)级别提到了最高。这是为了应付外界压力,也是为了在局势明朗前,确保“钥匙”适配者的绝对安全,同时观察他在极端压力下的反应。
最初的几天,凌骁保持着一种近乎机械的平静。他按时进食(尽管寡淡的营养膏令人作呕),在放风时沉默地完成规定的活动,其余时间,或坐或卧,闭上眼睛,尝试在脑海中复习暮光区学到的知识,回忆空间曲率方程的推演,模拟非标准战术动作,或者只是单纯地对抗那无所不在的、仿佛要渗入骨髓的寂静与压抑。
他知道院长和苏岚一定有他们的考量,知道安管局的肖大鹏不会善罢甘休,也知道李铭海必然在酝酿更猛烈的报复。他像一块被投入深潭的石头,表面沉寂,内心却紧绷着,等待着水面下未知的涌动。
然而,时间一天天过去,除了偶尔被带出去接受一些无关痛痒的、重复性的问询或身体检查(肖大鹏似乎还在外围搜集资料,没有立刻进行第二轮高强度审讯),外界仿佛将他遗忘了。没有宣判,没有进展,没有来自舍大响和孙训的任何消息(他尝试过向送餐的机械臂传递询问,但毫无回应),甚至没有关于李泽轩后续情况的风声。
这种“悬而未决”的状态,比明确的惩罚更折磨人。它消磨意志,滋长怀疑,让孤独和无力感如同霉菌,在寂静的温床上悄然蔓延。
他开始做梦。不是之前接触异种能量后那种光怪陆离的梦,而是更真实、更破碎的梦。梦见灰烬星矿坑深处永恒的黑暗和潮湿,梦见父母消失在坍塌处前最后回望的眼神,梦见韩叔醉醺醺地说“咱们付不起那个价钱”,梦见自己站在星域中心廊桥上,看着流光溢彩的世界,却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透明的冰墙。
偶尔,也会梦见训练室里,自己手指扣入李泽轩喉咙时,那种皮肉、软骨、薄膜组织在指尖崩裂的触感,温热黏腻的鲜血喷溅在手背上的温度,以及李泽轩眼中瞬间被恐惧和绝望吞噬的、属于“天才”的光芒。每当这时,他会在冰冷的白光中惊醒,浑身冷汗,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痉挛。
他从不后悔。BI-2必须拿回,挑衅必须回应,这是他在灰烬星就学会的生存铁律。但那种亲手摧毁一个生命(尽管对方活了下来)带来的、深入骨髓的冰冷和某种自我认知的撕裂,却无法忽视。他开始更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正在变成什么——暮光计划需要的可能不是学者,而是一把武器;而武器的宿命,便是沾染血腥,并在血腥中淬炼得更加锋利,直至……或许某一天,自己也会彻底迷失在杀戮与暴力的逻辑中。
这种认知带来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虚无。为了对抗“收割者”这种遥不可及的、甚至不知是否真实存在的灭世威胁,他现在就要将自己先变成怪物吗?
矛盾与挣扎,在绝对的寂静中无声地啃噬着他的内心。
二、毒蛇的獠牙
李铭海的耐心,在日复一日的僵持中消耗殆尽。
他动用了一切在星域中心内部还能施加影响的渠道,试图推动对凌骁的快速严惩,但都被纪律委员会以“调查尚未结束”、“需综合考虑各方因素”等理由拖延或驳回。他知道,这是辰星院长在背后施加了影响力。那个老不死的,铁了心要保那个小杂种!
安管局那边,肖大鹏的调查似乎也陷入了某种瓶颈。肖振东副局长传回的消息含糊其辞,只说“案件复杂,涉及面可能超出预期,需要更多时间”。李铭海恨得牙痒,觉得安管局也在敷衍他,或许是忌惮辰星的影响力,或许是想待价而沽。
侄子李泽轩的惨状每日都在折磨着他。看着医疗舱里那个眼神空洞、喉咙包裹着厚重医疗凝胶、只能靠营养液维持生命的“人形”,李铭海的心就像被毒蛇啃咬。他的前途(副校长职位岌岌可危)、他的希望(侄子废了)、他的脸面(成为星域中心笑柄),全都被凌骁毁了!他不能让那个小杂种好过!绝对不能!
既然正面施压效果缓慢,那就用更阴损、更直接的方法!他要让凌骁品尝十倍、百倍的痛苦!而痛苦,往往源于你在乎的东西被摧毁。
他想起了资料里提到的,凌骁在星域中心似乎只有两个走得近的人:表哥舍大响,和那个技术宅孙训。两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
“动不了你,我还动不了你身边的人吗?”李铭海脸上露出扭曲而怨毒的笑容。
他手中还有一些隐藏的力量——几个早年受过他大恩、如今在星域中心安保部队或后勤部门担任中层职务的心腹,以及一些通过利益输送笼络的、游走在灰色地带的“外包人员”。这些力量不足以撼动高层,但用来对付两个没有背景的学生,绰绰有余。
他精心策划了一场“意外”。
几天后的一个夜晚,舍大响结束在公共图书馆的晚自习,抄近路返回宿舍,路过一段相对偏僻的、连接两栋辅楼的空中廊桥时,廊桥的照明系统“恰好”故障,陷入一片黑暗。紧接着,几个穿着伪装服、戴着面具、身手矫健的人影从暗处扑出,用强效麻醉剂瞬间制服了舍大响,将他塞进一个早就准备好的、伪装成垃圾运输箱的密封容器,通过一条很少使用的后勤通道,迅速运出了星域中心主要区域。
几乎在同一时间,孙训在宿舍里调试他的自制设备时,宿舍的独立能源供应“意外”过载短路,引发小型火灾和浓烟。当孙训被烟呛醒,慌忙试图抢救设备数据时,几个穿着应急维修制服的人破门而入,以“危险品违规存放引发事故”为由,强行将他带走,同样秘密转移。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几乎没有留下明显破绽。舍大响的失踪,最初被当成夜不归宿处理(他有时确实会溜出去玩耍)。孙训的“事故”,则被定性为违反安全规定,被带走“协助调查和进行安全教育”。
真正的噩梦,在他们被带到星域中心外围某个废弃的、属于李铭海秘密控制的旧仓库地下室后,才开始。
那里没有法律,没有规则,只有李铭海透过通讯器传来的、冰冷而怨毒的命令:“问出所有关于凌骁的事情,特别是他那个‘潜能项目’的内幕,还有他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或者习惯。然后……好好‘招待’他们,但别弄死了。我要让凌骁知道,动我侄子的代价!”
接下来的几天,对舍大响和孙训来说,是地狱。
审讯者手法老练而残忍。他们不急于用重刑,而是用持续不断的疲劳审讯、感官剥夺(黑暗、寂静、恶臭)、轻微但持续的肉体疼痛(电击、针扎、关节压迫)、以及精神羞辱,一点点瓦解他们的意志。问题翻来覆去,围绕着凌骁。
舍大响起初还骂骂咧咧,试图反抗,挨了几次重手后,他明白了对方的狠辣,开始装傻充愣,只说些表面的、众所周知的事情。但他的硬气和粗线条在专业折磨面前支撑不了多久,剧烈的疼痛和恐惧让他崩溃哭喊,最终断断续续地说出了一些凌骁的生活细节、性格特点,以及他猜测凌骁可能因为零适配而格外敏感要强,但涉及到“潜能项目”具体内容,他确实一无所知。
孙训则更加艰难。他本就内向,对疼痛和暴力的耐受度更低。审讯者发现了他在电子设备方面的特长,便以此为突破口,威胁要毁掉他视若珍宝的双手和那些自制设备。孙训在极度恐惧下,精神防线逐渐失守,他透露了凌骁对某些能量波动异常敏感,提到过BI-2对他研究的重要性,甚至模糊地提到了凌骁似乎有一块“特别的石头”(他并不知道那就是钥匙碎片),但具体是什么、从哪里来,他也说不清。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自然无法满足李铭海。他下令“加大力度”。
折磨升级。舍大响被强行注射了某种致幻剂,在幻觉中经历了各种恐怖的场景,精神几近崩溃,大小便失禁,蜷缩在角落不停颤抖呓语。孙训则被更系统地摧残双手,指甲被拔掉,指骨被精密工具施加压力导致骨裂,同时被强迫观看自己的设备被一件件砸毁、焚烧的视频,心理防线彻底崩塌,变得木然呆滞,如同失去灵魂的空壳。
李铭海要的就是这种效果。他要的不是口供,而是两个被彻底摧毁的、可以用来刺激凌骁的“道具”。
他让人用隐秘的、无法追踪的渠道,将一些处理过的影像和声音片段,通过静滞监护室那套严格过滤的系统,留下了一个极其微小、转瞬即逝的“漏洞”,将信息投射到了凌骁房间的墙壁上——那是一种极其微弱的光影闪烁,配合着几乎听不见、却能被潜意识捕捉的、经过处理的、舍大响惨嚎和孙训呜咽的音频碎片。
信息量极少,模糊不清,但足以让凌骁明白发生了什么。
三、绝望的岩浆
当那片微弱的光影和几乎不可闻的、却直刺灵魂的惨嘶声碎片,毫无征兆地出现在纯白墙壁上,又瞬间消失时,凌骁正闭目坐在房间中央。
他猛地睁开眼睛!
那一瞬间,他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然后轰然倒流,冲上头顶!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铁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跳动,随即又疯狂擂动起来,撞击着胸腔,发出沉闷的巨响,几乎要炸裂开!
他听清了!那是大响哥!是孙训!他们……他们在惨叫!他们在承受无法想象的痛苦!
光影中那模糊扭曲的画面碎片——一只沾满污秽颤抖的手,一双布满血丝、空洞绝望的眼睛——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视网膜上,烙印进他的脑海深处!
“不——!!!”
一声无声的咆哮在他灵魂最深处炸开!他猛地从地上弹起,却被手脚的抑制镣铐狠狠拽回,重重摔在冰冷的地面上!他不管不顾,疯狂地挣扎,镣铐的能量脉冲骤然增强,电流般的剧痛窜遍全身,肌肉痉挛,但他仿佛感觉不到,只是用尽全身力气想要冲向那面墙壁,尽管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
“大响!孙训!”他嘶吼着,喉咙却只能发出破风箱般嗬嗬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恐惧而失声。额头青筋暴起,双眼瞬间布满了血丝,赤红如血,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里面燃烧着足以焚毁一切的烈焰!
他们抓了大响和孙训!他们在折磨他们!因为他们动不了我,就去动我身边的人!李铭海!你这个杂种!畜生!
无尽的怒火如同沉睡的火山骤然喷发,滚烫的岩浆冲垮了连日来强行维持的冷静堤坝。愤怒!悔恨!撕心裂肺的疼痛!还有……滔天的杀意!
为什么要牵连他们?!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他们只是我的朋友!是我在这冰冷之地仅有的温暖!是因为我!都是因为我!
如果不是我那么冲动,如果不是我用那种极端的方式报复,李铭海或许不会如此疯狂,或许不会把毒手伸向他们……
自责的毒牙狠狠咬噬着他的心脏,比镣铐的脉冲更痛千倍万倍。他想起了自己对李泽轩下手时的冷酷,想起了那种掌控他人生死的、近乎漠然的决断。现在,报应来了,以他最无法承受的方式,降临在了他在乎的人身上。
愤怒与自责交织,如同两把烧红的锯子,来回切割着他的神经。他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受伤猛兽,在狭窄的囚室里疯狂冲撞、翻滚、嘶吼(无声的),用头撞击墙壁,用戴镣铐的手脚猛砸地面,直到皮开肉绽,鲜血淋漓,混合着汗水,在洁白的地面上涂抹出触目惊心的痕迹。
警卫被惊动,通过监控看到里面的情形,立刻增派了人手,但没有立刻进去。他们接到过命令,只要凌骁没有自残致死倾向,就尽量不介入,观察他的反应。
凌骁的挣扎持续了不知道多久,直到体力彻底耗尽,镣铐的能量脉冲也似乎因为他的剧烈消耗而减弱。他瘫倒在血泊和汗渍中,仰面看着那盏永恒不变的、惨白的冷光灯,胸膛剧烈起伏,如同破旧的风箱。
身体的剧痛和疲惫暂时压过了精神的狂涛,但内心的火山依旧在沸腾,只是岩浆变成了冰冷而粘稠的绝望。
他动不了。他被锁在这里,与世隔绝。他不知道大响和孙训被关在哪里,遭受着怎样的折磨。他甚至无法确认他们是否还活着。
他能做什么?他什么都做不了!
这种极致的无力感,比任何肉体折磨都更令人崩溃。在灰烬星,面对矿坑的危险,他至少可以跑,可以躲,可以拼死一搏。在这里,在这间洁白、安静、高科技的囚笼里,他连拼命的对象都找不到。
李铭海……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吧?让我在这里发疯,让我痛苦,让我绝望,让我眼睁睁看着自己在乎的人被摧毁,却无能为力。
然后呢?然后他会提出条件?逼我就范?
凌骁布满血丝的眼中,冰冷的理智如同毒蛇,一点点从愤怒的灰烬中抬起头。
果然,第二天,通过送餐的机械臂,一张薄如蝉翼、印着字的合成纤维纸片,随着营养膏一起被送了进来。纸上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冰冷而倨傲的文字:
“想让你两个朋友少受点罪,甚至活命?可以。自废双手(用房间里的应急激光器),然后向安管局肖大鹏承认所有罪行(包括无故袭击、意图谋杀、性格暴戾反社会),并主动申请转入重型犯殖民星服刑。你做到了,他们或许能回到医疗舱。你犹豫一天,他们就多受一天‘招待’。记住,你只有三天时间。”
字里行间,充满了猫戏老鼠般的残忍和笃定。
自废双手……承认罪行……去殖民星服刑……
凌骁看着那张纸,手指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和一种荒诞的冰凉。
李铭海不仅要毁了他的未来,还要他从肉体到精神彻底自我毁灭,背上所有骂名,然后在他一无所有之后,再慢慢折磨他(到了殖民星,李铭海有的是办法让他生不如死)。而大响和孙训,即使放回去,也已经被摧残得不成人形,前途尽毁。
好狠……好毒!
他该怎么办?
答应?那等于自我了断,将命运彻底交给仇敌,暮光计划怎么办?“钥匙”碎片怎么办?那个可能存在的“收割者”威胁怎么办?苏岚和院长的期待怎么办?更重要的是,以李铭海的品性,他真会放过大响和孙训吗?更大的可能是,自己废了,认罪了,他们依旧会被“意外”处理掉。
不答应?大响和孙训每分每秒都在地狱里煎熬。他们是因为自己才遭此横祸!难道眼睁睁看着他们被折磨致死?
进退维谷!左右皆死!
凌骁死死攥着那张纸,指关节捏得发白,纸张被捏得皱成一团。他感到一阵阵窒息般的眩晕,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向他挤压过来,要将他碾碎在这白色的囚笼里。
绝望,如同最深的海底寒流,将他彻底淹没。那是一种比灰烬星矿坑坍塌更深的黑暗,因为那时他只为自己的生死挣扎,而现在,他背负着别人的生死,却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个体的力量在体制的机器和疯狂的仇恨面前,是多么渺小可笑。他以为自己够狠,够决绝,可以打破规则。但李铭海用更阴毒、更不讲规则的方式,给他上了一课:当你有所牵挂时,你就有致命的软肋。
冲动……是的,自己太冲动了。如果当时能忍一忍,如果能用更迂回的方式……或许就不会将大响和孙训卷入这万劫不复的深渊。
无尽的悔恨和自责再次涌上,几乎要将他吞噬。他蜷缩在墙角,将头深深埋入膝盖,肩膀不受控制地剧烈抖动。没有哭声,只有压抑到极致的、从喉咙深处溢出的、如同困兽般的呜咽。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惨白的灯光下,他的身影凝固成一尊绝望的雕塑。
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是希望?是坚持?还是……作为“人”的某些部分?
就在这极致的黑暗与挣扎中,在他意识的最深处,某个被重重封锁、连日常训练都未曾触及的角落,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灼热的悸动,悄然苏醒了。
不是来自外界,而是源于他自身血脉的最深处,源于那与“钥匙碎片”共鸣过的、被异种能量悄然浸润过的细胞核心。
仿佛有一缕暗红色的、无声的火焰,在绝望的冰海之下,被点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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