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余烬与回响
“隼”号的舱门在凌骁身后沉重闭合，将青穹界那混杂着清新与血腥、能量涌动的空气隔绝在外。他背靠着冰冷的舱壁，缓缓滑坐在地，头盔都来不及摘，便彻底脱力，只剩下胸膛如同破风箱般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全身数不清的伤痛。
狭小的船舱内，弥漫着他身上浓重的血腥味、能量灼烧的焦糊味，以及从样本容器缝隙中隐约渗出的、属于“离心者”组织的奇异腥甜气息。汗水、血水、青灰色的粘液混合在一起，在他破碎的护具和皮肤上凝结成污浊的硬壳。
剧痛如同潮水，一浪高过一浪地冲击着他近乎麻木的神经。左肩和侧肋的贯穿伤还在渗血；右手指骨扭曲，皮开肉绽；背后被碎石和能量余波撞击的地方一片青紫，有些地方护具碎片甚至嵌入了皮肉；脸上、脖子上有几处被“离心者”能量液溅射烧灼出的焦黑水泡，火辣辣地疼。
然而，在这几乎能将普通人折磨至昏厥的痛苦之下，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感觉，也在他体内悄然滋生、蔓延。
那是吸收自暗青色结晶、并经“钥匙碎片”调和引导后，融入他血肉骨骼深处的混合能量，正在发挥作用。一种温热、麻痒、带着轻微刺痛的“生长感”，从身体最深处、从每一个细胞的层面传来。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断裂的毛细血管在重新连接，撕裂的肌肉纤维在能量浸润下缓缓蠕动、对接，甚至那些骨裂和挫伤的部位，也传来细微的、如同被无数只蚂蚁轻轻啃噬又修复的奇异触感。
这不是星膜辅助下的快速治疗，而是源于他自身生命本源的一次“重塑”与“进化”。过程缓慢而持续，伴随着能量消耗和新的痛苦，但却无比真实。
他尝试抬起几乎废掉的右手。手指颤抖，剧痛钻心，但指尖那层稀薄的、混杂着暗红与青金色的能量微芒，却比之前更加凝聚，更加……顺从心意。他意念微动，那点微芒便如同呼吸般明灭，虽然依旧微弱，却不再像之前那样难以控制，随时可能反噬。
能量视觉似乎也变得更加稳定。即使闭上眼睛，主动收敛感知，周围船舱内设备散发的能量微光、他自身伤口处紊乱又新生的能量流动、以及腰间样本容器内那属于“离心者”组织的、独特而强大的银白色能量余韵，都如同淡淡的背景光影，清晰地映照在他的意识“屏幕”上。
力量……掌控力……恢复力……都得到了提升。这就是进化的滋味吗？代价是几乎粉身碎骨，收获是……一丝挣脱“零适配”枷锁、踏上前所未有道路的可能性。
但此刻，这丝可能性带来的并非狂喜，而是更深沉的疲惫和紧迫感。
他强撑着最后一点清醒，看向主控台。时间显示，从他着陆到死里逃生返回，不过过去了不到两个小时。然而，就是这两个小时，他已在鬼门关前走了数个来回。
采集到的、可能治愈孙训的特殊能量结晶，在意外中几乎消耗殆尽，能量融入了自己身体，只留下一撮无用的碎末。希望落空。
但他带回了更重要的东西——关于“离心者”身体构造、能量脉络（尤其是“筋”）以及“离心圆盘”连接处的第一手生物组织样本！这比任何已知的探测数据都要珍贵百倍！它可能揭示“离心者”无视物理规则力量的秘密，甚至可能……为人类开启一扇全新的、基于能量筋络强化或仿生学应用的进化之门！
这份样本，必须尽快送回“孤雁号”，进行深度分析！它的价值，或许远超治愈孙训本身，关乎的是整个人类文明对抗未来威胁的潜力！
然而，以“隼”号目前的状况和他自身的状态，进行大气层脱离和轨道对接，风险极高。穿梭艇本身虽然受损不重，但他不确定刚才的战斗和能量冲击是否对引擎和导航系统造成了隐性影响。而他本人，重伤在身，能量紊乱未平，强行驾驶进行精细操作，很可能酿成悲剧。
更重要的是……“离心者”的尸体还留在原地！
那具庞大的尸体，本身就是一座无与伦比的生物与能量研究宝库！完整的能量脉络系统，完好的“离心圆盘”结构（尽管失去活性），强悍的躯体组织……其研究价值，难以估量！将它遗弃在青穹界，不仅是巨大的损失，更可能被其他“离心者”或本土生物发现，引发不可预知的变故，甚至可能暴露他们的存在和目的。
不能留下！必须带走！
可凭“隼”号的小身板，根本不可能装载那重达五吨的庞然大物。
凌骁的目光，投向舷窗外深邃的星空，望向“孤雁号”应该隐藏的轨道方向。
只能……呼叫大响了。
这个决定让他心中一阵刺痛。说好了自己扛起风险，不让留在轨道上的两人再涉险境。可现在，不仅任务失败（未能带回治愈孙训的特效物），还不得不将大响哥拖入这危险星球的低空范围。
但是，别无选择。
他挣扎着爬向通讯控制台，每动一下都牵动伤口，冷汗涔涔。手指颤抖着，输入了“孤雁号”的加密通讯频率和预设的紧急呼救代码。
“孤雁号……这里是‘隼’……收到请回答……” 他的声音透过面罩传出，嘶哑虚弱得如同垂死之人。
短暂的静默，仿佛过了一个世纪。
随即，通讯频道里传来舍大响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哭腔和巨大恐慌的声音：“骁子？！是你吗？！你怎么样了？！我监测到下面有剧烈的能量波动！你没事吧？！说话啊！”
听到这熟悉而焦急的声音，凌骁紧绷到极致的心弦骤然一松，鼻尖莫名有些发酸。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用尽量平稳的语调回答：“我没事……大响哥，还活着。但受了伤，‘隼’号可能需要检查。另外……我需要支援。”
“支援？你说！要我怎么做？我马上下来！”舍大响毫不犹豫。
“不，不要直接下来。”凌枭急忙制止，“听着，我击杀了……一个‘离心者’。获得了非常重要的生物组织样本。但它的完整尸体……我需要带走。‘隼’号做不到。”
他快速说明情况，给出了自己当前（相对安全）的坐标，并强调：“‘孤雁号’有中型牵引光束和货舱。你驾驶主舰，低空悬停，用牵引光束将尸体捕获、固定，然后我们立刻撤离。注意，保持高度警惕，开启所有隐匿和防护系统，这里可能还有更多‘离心者’。”
通讯那头，舍大响显然被“击杀了离心者”这个消息震得目瞪口呆，几秒后才反应过来，声音依旧颤抖，但多了份决绝：“明、明白！击杀……我的天……骁子你……你等着！我马上准备！坚持住！”
通讯暂时中断，舍大响显然去紧急启动“孤雁号”了。
凌骁靠在控制台边，一边忍受着体内外的双重痛苦和能量融合的余波，一边死死盯着外面的动静和传感器数据。他必须为大响的到来争取时间，并确保撤离过程不被干扰。
他再次看向舷窗外那具巨大的、青灰色的尸体，在莹苔森林暗淡的光芒映衬下，如同一座沉默的、带有死亡威严的纪念碑。
带它走。不惜代价。
二、救援与负重
“孤雁号”的到来，比凌骁预想的要快。
不到二十分钟，天际那淡绿色的青灵大气层便被一道更加深沉、庞大的阴影撕裂。老旧的科研船“孤雁号”如同从深海中浮起的巨鲸，带着低沉的引擎轰鸣，缓缓降低高度，出现在“隼”号穿梭艇的上空。
它比在轨道上看起来更加庞大和……令人安心。虽然船体老旧，涂装斑驳，但此刻在凌骁眼中，却如同最坚固的堡垒。
“骁子！我看到你了！还有……老天，那玩意儿真大！”舍大响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响起，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惊。透过“孤雁号”的观测窗和外部镜头，他清楚地看到了下方那具即使在远处也显得极具压迫感的“离心者”尸体，以及旁边那艘渺小、带着撞击和烧灼痕迹的“隼”号。
“别废话，大响哥。”凌骁忍着伤痛，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力一些，“按照计划，用牵引光束锁定尸体，小心它的重量和可能残留的不稳定能量。‘隼’号会跟在你后面。”
“明白！你坐稳了！”
“孤雁号”调整姿态，腹部打开一个舱门，射出一道粗大的、呈现淡蓝色的锥形牵引光束，精准地笼罩住下方“离心者”的尸体。光束接触尸体表面的瞬间，似乎激起了一些微弱的能量涟漪，但很快稳定下来。巨大的尸体被光束包裹，缓缓离地升起。
五吨的重量对“孤雁号”的牵引系统是个考验，老旧的引擎发出更加吃力的嗡鸣，船身也微微晃动。但舍大响操作得很稳，他全神贯注，额头冒汗，一点点将尸体提升到与飞船腹部平行的高度，然后缓缓收入一个临时清空出来的大型货舱隔间。舱门关闭，锁定。
整个过程不过几分钟，但在凌骁感觉中却无比漫长。他死死盯着传感器，生怕周围森林中再冲出几个“离心者”。幸运的是，或许是因为刚才战斗的余威，或许是此地相对偏僻，直到“离心者”尸体被成功收纳，也没有新的敌人出现。
“成功了！骁子！尸体已回收！”舍大响的声音透着兴奋和后怕。
“干得好，大响哥。”凌骁松了口气，“现在，用副牵引索，把‘隼’号也固定住，我们直接返航。”
小型牵引索从“孤雁号”侧面射出，吸附在“隼”号外壳上。凌骁将“隼”号的操控权完全交给“孤雁号”的副系统，自己则彻底瘫倒在驾驶座上，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两艘飞船一主一副，如同母鸟带着受伤的雏鸟，开始缓缓提升高度，穿越青灵大气层，向着安全轨道返航。
上升过程中，凌骁最后看了一眼下方那片梦幻而危险的青穹大地。莹苔森林依旧散发着幽幽绿光，光溪静静流淌，水晶巨树巍然矗立。一切都仿佛未曾改变，只有那处战斗留下的狼藉痕迹，无声诉说着不久前发生的一切。
他闭上眼，将所有的精力都用于对抗伤痛和引导体内那缓慢而坚定的修复与融合过程。
回到“孤雁号”，凌骁是被舍大响和两个简易维修机器人用担架抬进医疗室的。
当舍大响看到凌骁脱下破碎护具后，那满身狰狞的伤口、焦黑的灼痕、扭曲的手指，以及苍白如纸的脸色时，这个在矿星长大、自诩见过不少场面的汉子，眼圈瞬间就红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别……别这副样子。”凌骁躺在医疗床上，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死不了。样本……带回来了吗？”
“带回来了！都按你说的，存放在最高级别的生物隔离舱了！那鬼东西……真沉！”舍大响抹了把眼睛，连忙汇报。
“孙训怎么样？”
“他还是老样子，医疗舱数据平稳，但没醒。”舍大响低声道。
凌骁眼中闪过一丝黯淡，但随即被坚定取代：“会有办法的。我们带回来的东西……可能就是关键。”
在自动医疗系统的帮助下，凌骁身上的伤口被清理、消毒、缝合，严重的部位注射了促进愈合和止痛的药物。骨折的手指被复位固定。那些能量灼伤则使用了特制的抗能量辐射凝胶。
处理完外伤，凌骁拒绝了深度镇静休息的建议。他体内的能量融合还未完全平复，他需要保持清醒去引导和适应。而且，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让舍大响将关于“离心者”组织样本的初步扫描和分析数据调到了医疗室的光幕上。
三、筋络蓝图与新的方向
数据显示令人震撼。
“离心者”的皮肤组织密度极高，堪比某些特种合金，其微观结构呈现出奇特的晶体与生物纤维混合态，对多种形式的能量（尤其是与青灵大气同源的）有着优异的传导与分散特性。
肌肉纤维的强度远超人类极限，且内部嵌有微型的银白色能量导管，与更粗大的能量“筋”相连，构成一个高效的能量驱动系统。
而那被凌骁撕扯出来的“筋”，其成分更是特殊。它并非纯粹的生物组织，而是一种半能量化、半物质化的奇异构造，其核心是一种排列极其有序的、能够高效传输和转化特定频率能量的超导性生物晶体丝束，外部包裹着坚韧的生物鞘膜。它就是“离心者”庞大能量与身体动作协调统一的关键枢纽，是控制“离心圆盘”和调动全身力量的“电缆”与“神经”。
“离心圆盘”残骸的初步分析则显示，它更像一个高度复杂的生物能量反应与场域生成器官。其内部结构精密得如同最顶级的星舰引擎，能够汲取青灵大气中的游离能量和某种更深层的空间波动，转化为驱动自身、扭曲局部物理规则的强大场域。其与背部连接的节点，正是与体内能量“筋”网络对接的接口。
“这简直是……一套完整的、生物体内的‘反重力引擎’和‘能量装甲’系统！”舍大响看着数据，喃喃自语，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如果……如果我们能破解这种‘筋’的合成原理，或者模仿这种能量传导模式，甚至只是搞明白那圆盘是怎么扭曲物理规则的……”
“那可能意味着，”凌骁接口，声音因虚弱而低沉，却带着灼热的光，“人类战士可以不再完全依赖外置星膜，而是通过生物改造或特殊训练，在体内构建类似的能量脉络，获得更强的肉身力量、防御和……某种程度上的‘规则抵抗’甚至‘规则利用’能力。或者，为星膜技术提供全新的、更高效的能源与驱动思路。”
他想起自己体内那新生的、可以外放些许的能量微芒。虽然与“离心者”的银白能量筋络完全不同，但都是超越常规星膜适配体系的、根植于自身的能量运用方式。这或许是一条殊途同归的道路？
“可是，这玩意儿是它们天生就有的，我们人类……能行吗？”舍大响有些迟疑。
“不试试怎么知道？”凌骁目光坚定，“样本就在这里，数据可以不断分析。而且，我的身体……发生了一些变化。”他简单提了一下自己吸收能量结晶后感知和恢复力的提升，但没有细说“钥匙碎片”的作用。
舍大响瞪大了眼睛，看向凌骁的目光仿佛在看怪物，但很快被兴奋取代：“你是说……你已经开始‘进化’了？因为青穹界的能量？”
“可能吧。但我的路径可能比较特殊，不一定适合所有人。”凌骁谨慎地说，“不过，‘离心者’的样本，为人类提供了另一条明确的、可研究模仿的进化蓝图。这才是我们此行最大的收获，可能比找到治愈孙训的特效药意义更大。”
他看向光幕上“离心者”能量筋络的三维模型，那银白色的网络如同生命星图般璀璨。
“大响哥，我需要时间恢复和进一步适应体内的变化。‘孤雁号’的隐匿模式还能维持一段时间。在我恢复期间，你继续远程扫描青穹界，尤其是我们着陆点附近区域，寻找其他可能存在的、能量异常的点，或者……‘离心者’活动的规律。但绝对不要靠近，也不要进行任何可能暴露的主动探测。”
“明白！”舍大响用力点头，“你好好养伤！外面交给我！”
凌骁点点头，疲惫地闭上眼睛。身体的剧痛和修复的麻痒依旧交织，但心中却比刚返回时安定了许多。
孙训的治疗虽然暂时没有直接成果，但带回的样本却打开了更广阔的、关乎人类集体未来的可能性。他的冒险，并非毫无价值。
而且，他自己也踏出了进化之路的第一步。尽管代价惨重，前路未知，但这第一步，终究是迈出去了。
等他恢复一些，他必须再次下去。
青穹界的秘密，远不止一个“离心者”。那浓郁的生命能量场，那奇特的环境，那可能存在的、与“钥匙碎片”或“收割者”相关的线索……都吸引着他。
下一次，他会更小心，更隐蔽，目标更明确。
他不会再像这次一样，近乎自杀般地莽撞战斗。
他要像幽灵一样潜入，像猎人一样观察，像学者一样探究。
为了自己，为了大响和孙训，也为了那份可能照亮人类晦暗未来的……筋络蓝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