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无边黑暗。
向华感觉自己在下坠,永无止境。
然后,光出现了。
他睁眼,站在一座巨大宫殿前——白玉砌成,高耸入云,屋檐雕刻九条金龙。宫门紧闭,匾额上书三个鎏金大字:
问心殿。
四周云雾缭绕,不见山下景象。天空是诡异的暗红色,血月高悬,散发不祥红光。
“问心幻境,第八关。”青云子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带着幽冥般的回响,“向华,你需要推开此门,走进问心殿。殿中有九重幻境,对应修仙者九重心魔。每过一重,道心便稳固一分。若九重全过,道心圆满,从此心魔不侵,诸邪辟易。”
“但若在其中任何一重失败……”青云子的声音陡然转冷,“道心便会破碎,轻则修为尽废,沦为凡人。重则……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现在,你还有最后一次选择的机会。”
“是进,还是退?”
向华沉默片刻,抬步走向宫门。
“我进。”
手按在冰冷的大门上,用力一推。
吱呀——
沉重门轴转动,大门缓缓开启。
门后,是一片混沌黑暗。
向华未犹豫,迈步踏入。
第一重幻境:恐惧。
景象变换,向华回到青石镇林家。
但,是燃烧的林家。
大火冲天,夜空染血。房屋在烈焰中倒塌,惨叫、哭嚎、怒吼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焦糊与血腥味。
十七岁的向华浑身是血,跪在废墟中,怀里抱着奄奄一息的妇人。
娘亲。
“娘……娘!”少年哭喊,双手颤抖按在妇人胸口深可见骨的伤口上,但鲜血依旧不断涌出。
妇人艰难抬手,欲抚他脸,但手抬到一半,无力垂下。
“华儿……逃……快逃……”
“不!娘!不要死!求你不要死!”少年崩溃大哭。
“逃……活下去……”
妇人的眼睛渐渐失去光彩,手彻底垂下,气绝身亡。
“娘——!”
少年仰天嘶吼,声音凄厉如鬼。
便在这时,一黑袍人从火光中走出,面容隐于阴影,唯有一双血红的眼露在外——冰冷、残忍、漠然。
萧千山。
不,是十七年前的萧千山,正值壮年,气息如渊如狱,压得少年喘不过气。
“啧啧,真是感人的母子情深。”黑袍人啧啧道,声音沙哑如铁石摩擦,“可惜,蝼蚁的感情,最是可笑。”
少年猛地抬头,血红的眼死死盯着黑袍人:“你是谁?!为何杀我娘?!为何灭我林家?!”
“为何?”黑袍人歪头,似觉此问有趣,“因为……你们挡路了。林家发现了一些不该发现的东西,所以,必须死。”
“什么东西?!”少年嘶吼。
黑袍人未答,缓缓抬手,掌心凝聚一团漆黑如墨的魔气。
“小家伙,既然你这么爱你娘,那就……下去陪她吧。”
魔气化作巨掌,拍向少年。
少年想躲,但身体被无形力量禁锢,动弹不得。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巨掌落下,死亡阴影将他笼罩。
恐惧。
深入骨髓的恐惧。
十七岁的向华,只是练气三层的小修士,面对筑基大圆满的萧千山,如同蝼蚁面对巨龙,连反抗的念头都生不起。
他怕死。
他怕再也见不到爹娘。
他怕林家百余口人,就这样白白死去。
他怕……
“不!”
就在巨掌即将拍中他的瞬间,一个声音在心中炸响。
是现在的向华。
“这不是真的!这是幻境!是恐惧幻境!”
“对,是幻境!”少年向华眼睛一亮,身上恐惧如潮水般退去。
他看着落下的巨掌,不再躲闪,反而向前踏出一步,挺起胸膛。
“萧千山!”他厉喝,“十七年前,你杀我娘,灭我林家!今日,我便在此立誓:此生必斩你头颅,祭我林家百口冤魂!”
“给我——破!”
最后一字吐出,少年身上爆发出璀璨金光。
金光所过之处,火焰熄灭,废墟消散,黑袍人如烟雾般溃散。
幻境破碎。
第二重幻境:欲望。
向华站在一座金山前。
不,是无数座。
金山银山,灵山宝山,堆积成连绵山脉,一眼望不到尽头。
脚下是极品灵石铺就的道路,路边长满千年灵药,空气中灵气浓郁到化不开,吸一口,修为都在隐隐增长。
前方,一座由各种法宝堆砌而成的宫殿矗立,宫门敞开,里面宝光冲天,仙器、神器、圣器琳琅满目,每件都散发诱人气息。
“来吧,这些都是你的。”
充满诱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只要你想,这些宝物、灵石、灵药,都是你的。你将成整个修仙界最富有之人,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功法、法宝、丹药、美人……应有尽有。”
“你不再需要辛苦修炼,不再需要与人厮杀,不再需要提心吊胆。你可坐拥无尽财富,享尽世间极乐,长生不老,逍遥自在。”
“来吧,推开这扇门,走进去,这一切,就都是你的了。”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蛊惑。
向华看着那扇门,眼中闪过一丝迷茫。
是啊,若拥有这些,他还需要苦修吗?
他还需要为了报仇,每日在生死边缘挣扎吗?
他还需要……
不。
向华猛地摇头,眼中恢复清明。
“这些,不是我想要的。”
“为何?”声音不解,“财富、权力、美人、长生……这不正是所有修仙者追求的终极目标吗?”
“或许吧。”向华平静道,“但对我而言,这些只是外物。我修仙,是为报仇,是为找到爹娘,是为……不再让在乎的人死在我面前。”
“这些宝物,确实诱人。但若我沉迷其中,道心蒙尘,还如何报仇?如何寻亲?如何守护我在乎的人?”
“虚假的长生,虚假的逍遥,虚假的极乐……不过是镜花水月,一场空罢了。”
“给我——破!”
轰!
金山银山崩塌,灵山宝山消散,宫殿、法宝、灵石、灵药,皆化泡影。
幻境再破。
第三重幻境:权力。
向华站在一座高台上,下方数万修士跪伏在地,山呼海啸。
“参见宗主!”
“宗主千秋万代,一统东域!”
“宗主神威盖世,举世无敌!”
高台两侧,站着青云宗各位长老,个个神色恭敬,包括柳凝霜、李道玄,甚至……萧千山。
不,是臣服的萧千山。
他单膝跪地,低着头,声音谦卑:“属下萧千山,拜见宗主。属下愿为宗主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宗主,如今东域已尽归我青云宗麾下,下一步,便是剑指中州,一统修仙界!”李道玄激动道。
“宗主,您已是渡劫大能,当世无敌。只要您一声令下,整个修仙界,莫敢不从!”柳凝霜眼中满是崇拜。
权力。
至高无上的权力。
一言可决万人生死,一语可定天下兴衰。
这种感觉,令人沉醉。
向华站在高台中央,俯视下方数万修士,一股豪情在胸中激荡。
这就是权力吗?
确实……诱人。
“宗主,天剑宗、万佛寺、妖族圣地,皆已派来使者,表示臣服。只要宗主愿意,您便是这修仙界唯一的皇!”一长老高声道。
“唯一的皇……”向华喃喃。
“对,唯一的皇!”那长老激动道,“届时,您一言可为天下法,您一念可决众生运。整个修仙界,都将匍匐在您脚下!”
“匍匐在……我的脚下?”向华眼神恍惚。
“宗主,下令吧!”数万修士齐声高呼,“一统修仙界!一统修仙界!一统修仙界!”
声浪震天,气势如虹。
向华缓缓抬手,下方瞬间安静。
所有人皆仰头看他,等待他的命令。
只要他一声令下,青云宗大军就会开拔,征战四方,血流成河,尸骨如山,但最终……他将登上那至高无上的宝座,成为这方天地的主宰。
“宗主……”柳凝霜轻声呼唤,眼中满是期待。
向华看着她,又看李道玄,看萧千山,看下方数万修士。
然后,他笑了。
“假的。”
“什么?”柳凝霜一愣。
“我说,假的。”向华摇头,“青云宗不会一统东域。柳长老不会用那种眼神看我。李宗主更不会说出‘一统修仙界’这种话。”
“至于你……”他看向“萧千山”,眼神冰冷,“更不可能臣服于我。你只会想尽一切办法杀我,就像我想杀你一样。”
“所以,这一切,都是假的。”
“权力,确实诱人。但若为了权力迷失本心,变成自己曾经最讨厌的人……那这权力,不要也罢。”
“我要的,从来不是统治谁,掌控谁。我要的,只是守护我在乎的人,只是……有仇报仇,有恩报恩。”
“给我——破!”
轰隆!
高台崩塌,数万修士如烟消散,长老们化作虚影,柳凝霜、李道玄、萧千山,皆消失。
第三重幻境,破。
第四重幻境:情劫。
向华站在一片桃花林中。
桃花盛开,落英缤纷,溪水潺潺,鸟语花香,宛如世外桃源。
溪边,一白衣女子正在抚琴。
琴声悠扬,如泣如诉,缠绵悱恻。
女子背对着他,长发如瀑,身姿曼妙,只看背影便知是绝代佳人。
“你来了。”女子停止抚琴,缓缓转身。
是林清雪。
但又不是林清雪。
这个“林清雪”,比向华认识的那个更加美艳,眼波流转间风情万种,一颦一笑皆带勾魂摄魄的魅力。
“向华,我等你好久了。”她盈盈一笑,款款走来,带起一阵香风。
“林师姐?”向华皱眉。
“叫我清雪。”她走到向华身前,仰头看他,眼中柔情似水,“向华,你可知?从第一次见你,我就喜欢上你了。喜欢你坚韧的眼神,喜欢你倔强的性格,喜欢你……的一切。”
“跟我走,好不好?”她伸出手,轻轻握住向华的手,“我们离开青云宗,离开这纷扰的修仙界,找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建一座小屋,种一片桃林,生儿育女,白头偕老。”
“你不报仇了吗?不找爹娘了吗?不修仙了吗?”她柔声问,“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在一起,永远在一起。”
“你看,这里多美。”她环顾桃花林,“没有厮杀,没有阴谋,没有仇恨。只有你,只有我,只有我们的孩子。这样的生活,不好吗?”
向华沉默。
他不得不承认,这一刻,他心动了。
与林清雪隐居世外,不问世事,相伴一生……这曾是他心底最深的渴望。
“清雪……”他喃喃。
“嗯,我在。”林清雪嫣然一笑,靠进他怀里,双手环住他的腰,“向华,我们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
温香软玉在怀,美人情深似海。
向华闭目,深深吸了口气。
然后,他推开林清雪。
“你不是她。”
“什么?”林清雪一愣。
“你不是林清雪。”向华摇头,“清雪她……不会说这些话,不会做这种事。她骄傲,她独立,她有自己的道要走,绝不会为了儿女私情放弃一切。”
“更重要的是……”向华眼神坚定,“我心中的林清雪,是那个在我最落魄时悄悄放下丹药的女孩。是那个在我被追杀时挺身而出的师姐。是那个……值得我尊敬,值得我守护的人,而不是一个只会谈情说爱、逃避现实的幻影。”
“所以,你不是她。”
“你只是一个幻境,一个利用我对清雪的好感编织出来的……情劫。”
“给我——破!”
桃花林消散,溪水干涸,美人化作青烟。
第四重幻境,破。
第五重幻境:自我。
向华站在一片虚无中。
前方,站着一个人。
和他一模一样的人。
同样的容貌,同样的身材,同样的衣着,甚至……同样的眼神,同样的气息。
就像在照镜子。
“你是谁?”向华问。
“我是你。”对面的人微笑。
“不,我是我,你是你。”
“我就是你,你就是我。”对面的人道,“或者说,我是你心中最真实的自己。”
“最真实的自己?”
“对。”对面的人点头,“那个被仇恨蒙蔽双眼,只想杀戮的自己。那个为了变强可以不择手段的自己。那个……冷漠、自私、无情的自己。”
言罢,他身上气息变了。
不再温和,不再平静,而是变得凌厉、冰冷、充满杀意。
“这才是真正的你,向华。”他冷笑,“承认吧,你恨萧千山,恨青云宗,恨所有对不起你的人。你想杀光他们,用他们的血洗刷你的耻辱。”
“你渴望力量,为此你可以牺牲一切。朋友?同门?甚至……你在乎的人?只要能得到力量,都可以牺牲。”
“这才是你,一个被仇恨和欲望支配的……魔头。”
向华沉默。
许久,他缓缓开口:“你说得对,我恨,我确实恨。我渴望力量,我确实渴望。但……”
他抬头,眼神清澈。
“我不是魔头。”
“我有恨,但我不会让恨支配我。我有欲望,但我不会为欲望不择手段。我有想杀的人,但我也有想守护的人。”
“正是因为恨,我才要变得更强,强到足以守护我在乎的一切。正是因为欲望,我才要保持本心,不让自己迷失在力量中。”
“你确实是我的一部分,但……只是一部分。”
“我的恨,我的欲望,我的阴暗面……这些都是我,我承认。但同样,我的爱,我的坚持,我的光明面……也是我。”
“我是向华,一个复杂的人,一个会恨也会爱,会怒也会笑,会迷茫也会坚定的人。”
“我不完美,但……这就是我。”
“所以,你不是我,你只是我的心魔。”
“给我——破!”
对面的人影扭曲、崩碎,化点点黑光消散虚无中。
第五重幻境,破。
第六重幻境:绝望。
向华站在一片尸山血海中。
脚下是堆积如山的尸体,有青云宗弟子,有林家族人,有他认识的人,也有不认识的人。
柳凝霜倒在血泊中,胸口被洞穿,眼睛圆睁,死不瞑目。
李道玄被斩成两半,内脏流了一地。
林清雪被钉在石壁上,七窍流血,气息全无。
赵无极、楚红袖、陈风、李玄……所有他认识的人,都死了。
而站在尸山之上的,是萧千山。
不,不止萧千山。
还有十几个黑袍人,个个气息如渊,竟全是元婴以上的魔道巨擘。
萧千山站在最前方,脚下踩着一个人。
是向华。
或者说,是另一个“向华”,浑身是血,四肢被斩断,丹田破碎,修为尽废,如死狗般瘫在地上,只有眼睛还死死瞪着萧千山,眼中是滔天的恨,和无尽的绝望。
“啧啧,真是顽强啊。”萧千山踩着他的脸,用力碾压,“都这样了,还不死?”
“萧……千山……”地上的向华嘶吼,“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做鬼?”萧千山嗤笑,“放心,我会把你炼成魂灯,让你永世不得超生,日夜受魔火焚魂之苦。哦对了,你那个小情人林清雪,我也会好好‘照顾’的,让她在无尽痛苦中后悔认识你。”
“你……畜生!”
“骂吧,尽情骂吧。”萧千山大笑,“反正,你也只能骂了。你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坚持,所有的希望,在我面前都是笑话。”
“你以为得了奇遇就能报仇?你以为拜了柳凝霜为师就有了靠山?你以为通过了登天路就能一飞冲天?”
“天真!”
萧千山一脚踢出,将地上的向华踢飞,撞在一具尸体上,大口吐血。
“在我眼里,你永远都是那个跪在废墟里,看着亲娘死去,却无能为力的小废物!”
“十七年前,我能灭你林家,杀你亲娘。十七年后,我一样能杀你师父,屠你同门,玩你女人!”
“你,永远都赢不了我!永远!”
绝望。
无边的绝望。
亲眼看着在乎的人一个个死去,亲眼看着所有的努力化为泡影,亲眼看着仇人在面前嚣张狂笑,自己却像条死狗一样趴在地上,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这种感觉,比死还难受。
“杀了我……杀了我……”地上的向华喃喃,眼中已无光彩,只剩死灰。
“想死?”萧千山狞笑,“没那么容易。我会让你活着,眼睁睁看着,我是如何一步一步,将你在乎的一切全部摧毁。”
“先从青云宗开始,然后是东域,然后是整个修仙界。所有跟你有关系的人,所有帮过你的人,所有你在乎的人……都得死。”
“而你,只能看着,什么也做不了。”
“哈哈哈哈——!”
癫狂的笑声回荡在尸山血海上空。
向华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脸色苍白,身体颤抖。
这幻境……太真实了。
真实到,他几乎要信以为真。
真实到,那种绝望、无力、撕心裂肺的痛苦,几乎将他吞噬。
“这就是……我的未来吗?”他喃喃。
不。
绝不!
“这不是我的未来!”向华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璀璨金光,“这只是幻境!只是幻境!”
“就算是未来,我也要改变它!”
“萧千山,你给我听着!”
他一步踏出,身上气势冲天。
“我不会让这一切发生!不会让师父死,不会让同门死,不会让清雪死,不会让任何我在乎的人死!”
“我会变强,强到足以守护一切!我会杀了你,用你的头祭奠所有死去的人!”
“我的未来,由我自己决定!不是你能左右的!”
“给我——破!”
尸山血海崩塌,黑袍人消散,萧千山的狂笑声戛然而止。
第六重幻境,破。
第七重幻境:虚无。
这一次,什么都没有。
没有光,没有暗,没有声音,没有气味,没有触感。
向华感觉自己漂浮在一片绝对的虚无中,失去了时间概念,失去了空间概念,甚至……失去了自我概念。
我是谁?
我在哪?
我要做什么?
没有答案。
只有永恒的虚无,永恒的寂静,永恒的……空。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万年。
向华几乎要沉沦在这片虚无中,放弃思考,放弃存在,与虚无融为一体。
但就在这时,一点金光在虚无中亮起。
是涅槃之火。
紧接着,一点银光亮起。
是时空之力。
然后,更多的光点亮起。
是娘亲温柔的笑脸,是爹拍着他肩膀的大手,是林家堂兄弟打闹的身影,是柳凝霜严厉的教导,是林清雪偷偷放下的丹药,是赵无极的金龙枪,是楚红袖的剑,是陈风的挑衅,是李玄的感激……
是恨,是爱,是怒,是喜,是迷茫,是坚定,是绝望,是希望……
是他经历的一切,是他拥有的一切,是……他存在的一切。
“我是向华。”
“我是林家族人,我是青云宗弟子,我是柳凝霜的徒弟,我是林清雪的师弟……”
“我要报仇,我要寻亲,我要守护,我要变强……”
“我是……我。”
“给我——破!”
虚无如镜面般碎裂。
第七重幻境,破。
第八重幻境:轮回。
向华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婴儿。
呱呱坠地,牙牙学语,蹒跚学步,读书识字,娶妻生子,生老病死。
然后,又变成一个婴儿。
再来一次。
读书,考取功名,当官,升迁,权倾朝野,最后被政敌陷害,抄家灭族,含恨而终。
再来。
成为农夫,面朝黄土背朝天,辛勤一生,最后在饥荒中饿死。
成为商人,富甲一方,最后被强盗劫杀。
成为将军,征战沙场,最后马革裹尸。
成为书生,寒窗苦读,最后名落孙山,郁郁而终。
成为修士,苦苦修炼,最后在争斗中陨落。
一世,又一世。
每一世,都有不同的身份,不同的经历,不同的结局。
但每一世,他都叫向华。
每一世,他都在经历生老病死,爱恨情仇,悲欢离合。
轮回。
无尽的轮回。
“这就是……轮回吗?”某一世,向华站在奈何桥上,看着桥下的忘川河,河中倒映着他千世万世的身影。
“喝了这碗孟婆汤,忘了前尘往事,重新开始吧。”孟婆端来一碗汤。
向华接过汤碗,看着碗中浑浊的汤水。
喝了,就能忘记一切痛苦,一切烦恼,一切执着。
重新开始,重新轮回。
多好。
他缓缓抬起碗,送到嘴边。
但就在汤水即将入口的瞬间,他停下了。
“不。”
“我不能忘。”
“忘了,我还是我吗?”
“忘了,娘亲的仇谁报?爹娘的下落谁找?林家的血债谁偿?”
“忘了,师父的恩情谁还?清雪的情意谁应?青云宗的栽培谁记?”
“忘了,我还是向华吗?”
他放下汤碗,看向孟婆。
孟婆的身影渐渐模糊,化作一个苍老的声音:
“轮回千世,历经万劫,你还不悟吗?”
“人生苦短,何必执着?放下,方能解脱。”
向华摇头。
“不,我不悟,我也不放下。”
“正是因为执着,我才是向华。正是因为放不下,我才有前进的动力。”
“轮回千世又如何?历经万劫又如何?”
“只要我心中还有执念,还有牵挂,还有想做的事,想见的人……”
“我,就不会屈服于轮回。”
“我命由我,不由天,更不由轮回!”
“给我——破!”
奈何桥断,忘川河枯,孟婆消散。
第八重幻境,破。
第九重幻境:真实与虚幻。
向华站在一片白茫茫的空间中。
前方,站着青云子。
不,是青云子的虚影。
“向华,恭喜你,通过了前八重幻境。”青云子微笑,“现在,是最后一重。”
“这一重,没有考验,只有一个问题。”
“请前辈赐教。”向华躬身。
青云子盯着他,一字一顿地问:
“你如何确定,你现在经历的这一切,不是另一重幻境?”
“你如何确定,青云宗是真实的?柳凝霜是真实的?林清雪是真实的?萧千山是真实的?甚至……你是真实的?”
“你如何确定,你的人生,你的经历,你的仇恨,你的执念,不是某个大能编织的一场梦?”
“若这一切都是虚幻,你的坚持,你的努力,你的道,又有何意义?”
向华愣住。
是啊,如何确定?
如果这一切都是幻境,都是梦,那他这十七年的挣扎,这十七年的痛苦,这十七年的坚持,算什么?
一场笑话?
不。
不对。
向华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然后,他睁开眼,眼中一片清明。
“我确定不了。”
“我无法证明这一切是真实的,也无法证明这一切是虚幻的。或许,这真的只是一场梦,一场某个大能闲来无事编织的幻境。”
“但……”
他抬手,按在自己心口。
“这里的痛,是真实的。”
“对娘亲的思念,是真实的。”
“对萧千山的恨,是真实的。”
“对师父的感激,是真实的。”
“对清雪的情愫,是真实的。”
“我的坚持,我的努力,我的道……都是真实的。”
“真又如何?幻又如何?”
“只要我认为它是真的,它便是真的。只要我在乎,它便有意义。”
“庄周梦蝶,蝶梦庄周。是真是幻,重要吗?”
“重要的是,此时此刻,我在思考,我在感受,我在活着。”
“这就够了。”
话音落,白茫茫的空间开始崩碎。
青云子的虚影露出欣慰的笑容,缓缓消散。
“恭喜你,向华。”
“第九重幻境,破。”
“问心九关,你已全部通过。”
“自此,道心圆满,心魔不侵,诸邪辟易。”
“修仙路上,你已无惧任何心魔劫。”
“这,便是第八关的奖励……”
“道心圆满!”
轰!
向华身体一震,感觉某种枷锁被打破了。
心境,前所未有的清明、通透、坚定。
仿佛世间再无任何事物能动摇他的道心。
问心九关,过!
问心殿外,向华睁眼。
他依旧站在宫门前,仿佛从未进去过。
但体内圆满的道心告诉他,一切都是真的。
“恭喜。”青云子的声音响起,这次是从宫殿深处传来,“向华,你是三百年来第一个通过问心九关的人。你的道心,已圆满无瑕。将来渡劫时,心魔劫对你再无威胁。”
“多谢祖师。”向华躬身。
“这是你应得的。”青云子道,“现在,你可以离开了。去第九关,去拿你最后的奖励……我的传承。”
宫门缓缓关闭。
向华眼前一花,回到了登天广场。
他是第一个出来的。
赵无极、楚红袖、刘枫、孙月,都还在闭目接受考验。
显然,他们还困在问心幻境中。
高台上,李道玄和七位长老都站了起来,震惊地看着向华。
“他……通过了?”一长老不敢置信。
“这才过去……三个时辰?”另一长老喃喃,“当年萧千山通过第八关,用了三天。陈风用了五天。赵无极和楚红袖,现在还没出来……”
“此子……妖孽啊。”众长老看向柳凝霜,“柳师妹,你收了个好徒弟。”
柳凝霜眼中也满是惊讶,但更多的是欣慰。
“向华,过来。”她招手。
向华走上高台,躬身行礼:“师父,各位长老,宗主。”
“你通过了第八关?”李道玄问。
“是。”向华点头。
“用了多久?”
“弟子不知。幻境中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
李道玄深看他一眼,未再多问,只拍了拍他肩膀。
“好,很好。你先休息,等他们出来,进行第九关。”
“是。”
向华退到一旁,盘膝坐下,巩固刚刚圆满的道心。
一个时辰后,赵无极睁眼,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显然也通过了,但消耗不小。
两个时辰后,楚红袖出,嘴角带血但剑意更加凝练。
三个时辰后,刘枫和孙月同时醒,两人皆大汗淋漓,眼中残留恐惧,显然只是勉强通过,甚至可能……道心已有瑕疵。
“第八关,结束。”李道玄宣布,“通过者五人。但表现不同,向华完美通过,赵无极、楚红袖优秀通过,刘枫、孙月……勉强通过。”
刘枫、孙月脸色一白,低下头。
“现在,进行第九关,也是最后一关。”
李道玄抬手,广场中央出现一座白玉祭坛。
祭坛上,悬浮着一卷古朴竹简。
竹简散发沧桑、浩瀚、威严的气息,仿佛蕴含天地至理。
“第九关,天命考验。”
李道玄的声音肃穆。
“此卷竹简,乃祖师所留,记载着祖师一生所学,是为《青云道经》。但竹简有灵,非有缘者不得开启。”
“你们五人,依次上前,以手触之。若竹简开启,便为有缘,可得祖师传承,为下一任宗主候选人。”
“若竹简不开……则无缘,只能得次一等奖励。”
“现在,开始。”
李道玄看向五人。
“谁先来?”
【下一章:祖师传承,花落谁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