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1-03 06:11:28

苍云岭的硝烟还未完全散去,新一团已奉命转移至赵家峪休整。队伍在山道上蜿蜒前行,李云龙用缴获的日军毛毯做了个简易背兜,将小丫头裹得严严实实背在身后。

“团长,给这娃起个名儿吧?”行军途中,张大彪看着李云龙背上露出的半个小脑袋,“总不能一直叫‘丫头’。”

李云龙侧头看了看——小丫头正醒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从毯子缝隙里往外瞧,看见李云龙转头看她,便眨了眨眼。

“就叫小禾吧。”李云龙望着远处光秃秃的山梁,“禾苗的禾。李禾,小名小禾。”

“李禾?”张大彪琢磨着,“这名字……倒是应景。咱这地界,就缺好禾苗。”

小禾像是听懂了,在背兜里动了动,伸出小手抓住了李云龙肩头的军装布料。

抵达赵家峪时已是傍晚。这是个藏在山坳里的小村落,几十户人家,土墙茅屋参差错落。村里的青壮年大多参军支前去了,留下的大多是老人、妇女和孩子。见部队来了,村民们都围上来,几个大娘看见李云龙背上的小禾,眼睛都亮了。

“哎哟,这娃娃长得真俊!”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大娘伸手想摸摸小禾的脸,又怕手糙,缩了回去,“多大啦?”

“三岁。”李云龙含糊答道,“路上……捡的。”

“可怜见的。”老大娘眼圈红了,“这兵荒马乱的……团长,要不把娃娃放我家?我帮您照看?”

李云龙下意识地把背兜紧了紧:“不用,我带着。”

团部设在村东头一处还算完好的院子里。刚安顿下来,炊事班长老王就端着一碗糊糊进来了,脸上带着愧色:“团长,村里粮食紧,只有黑面和野菜掺的糊糊……委屈娃娃了。”

李云龙接过碗。那糊糊黑乎乎的,飘着几片野菜叶,看着确实没什么食欲。他用小勺舀了一点,吹凉了送到小禾嘴边。

小禾看看糊糊,又看看李云龙,慢慢张开小嘴。吃了两口,就抿着嘴不肯再吃。

“这孩子……”老王担忧道,“吃这么少可不行。”

李云龙心里也急。转移这几日,小禾眼见着瘦了,小脸原本还有点婴儿肥,现在下巴都尖了。虽然不哭不闹,但那蔫蔫的样子,分明是没精神。

等老王走后,李云龙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个小布包——里面是几颗炒黄豆,是临走时旅部炊事员塞给他的“私货”。他剥开一颗,黄澄澄的豆仁散发着淡淡的焦香。

“小禾,这个吃不吃?”李云龙把豆仁递过去。

小禾没有接,而是伸出小手,把豆子握在了手心。

李云龙正要说“不是拿着玩的”,话却卡在了喉咙里。

他看见小禾握紧的小拳头指缝里,透出一点极微弱的、暖黄色的光。那光很淡,像夏夜萤火,一闪即逝。但李云龙看得真切——绝对不是错觉。

小禾握着豆子,大概过了半盏茶的时间,然后松开手。

掌心里,那颗炒黄豆看起来……似乎饱满了一些?表皮的光泽更润了,原本因炒制而微皱的表面,此刻竟显得平滑了许多。

李云龙拿起豆子,仔细端详,心中疑云骤起。他想起苍云岭那晚枯草返青的异象,想起抱起小禾时胸口那股莫名的暖流。

“报告团长!”院门外突然传来张大彪的声音,带着罕见的兴奋,“出奇事了!”

李云龙迅速把豆子揣回兜里,背起小禾走出院子:“嚷嚷什么?”

“您快去村西头看看!”张大彪一脸不可思议,“荒地……荒地长出菜来了!”

村西头有片坡地,因土质太差,早已荒废多年,只长些顽强的荆棘和野草。可此刻,荒地中央赫然出现了一小片醒目的翠绿——那是一畦整齐的菜苗,约莫簸箕大小,刚破土不久,两片子叶鲜嫩欲滴,在夕阳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李云龙走近蹲下,伸手摸了摸泥土。触手松软湿润,与周围干硬板结的土块截然不同。他又仔细看那些菜苗——叶片肥厚,长势极好,完全不像这贫瘠山地应有的模样。

“谁种的?”李云龙皱眉,“不是说了不占老乡的地吗?”

“没人种啊!”张大彪急道,“我昨儿傍晚还从这儿过,明明是荒地!今早老王来挖野菜时发现的!”

这时,炊事班长老王领着村里的赵老栓匆匆赶来。赵老栓是种地的老把式,在村里有威望。他蹲在菜畦边,抓了把土在手里捻了又捻,又凑近仔细看了看菜苗,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这……这地咋变得这么肥了?这土黑油油的,是顶好的肥土啊!咱赵家峪全是黄胶土,哪来这样的黑土?”

“赵大爷,这真不是村里人种的?”李云龙再次确认。

“绝对不是!”赵老栓斩钉截铁,“这块‘死地’荒了少说七八年了,石头多、土质差,种啥死啥。您瞅这菜苗——这长势,从下种到出苗,再肥的地也得四五天。可这片苗子,分明是刚破土的样子,这地却是翻整过、浇透了的样子!怪,太怪了!”

李云龙心中震动,不由得回头看了眼背上安静的小禾。小丫头正睁大眼睛看着那片翠绿的菜苗,小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似乎映着一点微弱的光。

“这事先别声张。”李云龙站起身,对张大彪说,“在这周围简单围一下,别让人靠近。赵大爷,劳您费心,帮着照看照看这些苗子?”

“成!太成了!”赵老栓激动地搓着手,“这地力,这苗情,要是能一直这样,不出俩月就能收一茬菜!团长,这可是救命的菜啊!”

回到团部院子时,天已擦黑。李云龙把小禾从背兜里抱出来,放在炕上。小丫头坐得端端正正,仰着小脸看他。

李云龙在炕沿坐下,从兜里掏出那颗炒黄豆,又拿出另一颗没经过小禾手的,并排放在掌心。在油灯昏黄的光线下,差异显现出来了——经小禾握过的那颗,明显更饱满圆润,表皮泛着健康的光泽,而另一颗则干瘪一些。

“小禾,”李云龙声音低沉,“这是你弄的,对不对?”

小丫头不会说话,只是眨了眨乌黑的眼睛。

李云龙又想起那片凭空出现的菜地。沃土,肥苗,一夜之间……这一切,都发生在小禾来到赵家峪之后。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轻轻摸了摸小禾的头顶。小丫头的头发细软,带着孩童特有的暖意。在他掌心触碰的瞬间,小禾忽然伸出小手,抓住了他的一根手指。

那股熟悉的暖流,再次从指尖蔓延开来。

这一次,李云龙没有惊讶。他静静感受着那股暖意顺着胳膊流遍全身,连日行军的疲惫似乎都消散了些许。他低头看着小禾——小丫头抓着他的手指,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困了。

“睡吧。”李云龙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明天……明天爹带你去看麦子。”

“爹。”

极轻极软的一个字,像羽毛拂过耳畔。

李云龙整个人僵住了。他盯着小禾,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你刚才叫啥?”

小禾已经歪倒在他腿边,闭上眼睛,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小手里还攥着他的手指,不肯松开。

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在土墙上投下暖黄色的光影。窗外传来哨兵换岗时低低的交谈声,远处有犬吠,更远处是沉默的群山。

李云龙一动不动地坐在炕沿,任由小丫头抓着他的手指。过了很久,他才用另一只手,极其笨拙地、轻轻拍了拍小禾的后背。

“睡吧。”他哑声重复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爹在这儿。”

夜色渐深。李云龙把小禾安顿好,盖好被子,自己却毫无睡意。他走到院中,点了支烟,望着村西头那片隐在黑暗中的坡地方向。

月光清冷,山影幢幢。这个捡来的、不会说话却能让枯草返青、让豆子饱满、让荒地生苗的小丫头,究竟是什么来历?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从苍云岭的弹坑边抱起这个孩子的那一刻起,有些东西就再也回不去了。就像这片干涸的土地上突然冒出的新绿,就像这死寂的冬夜里响起的一声“爹”。

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李云龙深吸一口,吐出长长的烟雾。

无论小禾是什么,从今往后,她就是李禾。是他李云龙的闺女。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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