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血色苍云
一九四零年二月，苍云岭。
炮火把天空染成了铁锈色，硝烟像厚重的幕布，沉沉地压在晋西北的山岭间。李云龙趴在主阵地的战壕里，耳朵里灌满了炮弹爆炸的轰鸣和子弹撕裂空气的尖啸。
“团长！坂田这老鬼子又上来了！”一营长张大彪猫着腰冲过来，脸上混着泥土和血污。
李云龙抹了把脸，从战壕边缘探出头。山下，土黄色的日军散兵线正像潮水一样涌上来，钢盔在残阳下泛着冷光。
“狗娘养的，还真他娘的硬气。”李云龙啐了口唾沫，“告诉弟兄们，等放近了打！机枪手给我瞄准了，专打军官！”
战斗在傍晚时分才渐渐停歇。日军丢下几十具尸体退了回去，阵地上弥漫着血腥味和焦土的气息。李云龙沿着战壕巡视，检查伤亡情况。
就在阵地最东侧边缘，一个被炮弹炸开的深坑旁，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反光。
起初李云龙以为是弹片。他走过去，却发现那光很柔和，不像金属。再走近些，他愣住了。
弹坑边缘，蜷缩着一个孩子。
约莫三岁模样，穿着件干净得不像话的青色小袄，领口绣着精细的云纹。小脸脏兮兮的，眼睛紧闭，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阴影。最奇怪的是，周围尽是焦土残骸，这孩子身上却连半点灰尘都没有，像是凭空出现在这血肉横飞的战场。
李云龙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鼻息。微弱的，但还有气。
“这他娘的怎么回事？”李云龙皱眉，“谁家的孩子能跑到这鬼地方来？”
张大彪闻声赶来，也愣住了：“团长，这……这荒山野岭的，附近村子早没人了。”
孩子在这时动了动，眼睛缓缓睁开。
那是一双很黑很亮的眼睛，像雨后深潭，清澈得能映出李云龙胡子拉碴的脸。孩子不哭不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空茫的平静。
“你……”李云龙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你是谁家的娃？”
孩子没有回答，只是伸出小手，轻轻抓住了李云龙满是泥土的衣角。
就在指尖触碰到布料的那一瞬，李云龙忽然觉得胸口一暖。那感觉很短暂，像是错觉，却清晰得让人心惊。他低头看了看孩子的手——小而软，手指蜷缩着，指关节处有浅浅的小窝。
“团长，鬼子说不定还会炮击，咱先撤下去？”张大彪提醒道。
李云龙回过神，弯腰把孩子抱了起来。孩子轻得不像话，几乎没什么重量。他靠在李云龙肩头，小脑袋耷拉着，眼睛又闭上了。
“先带回去。”李云龙说，声音有点干涩，“让卫生员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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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一团的临时团部设在苍云岭后山一个废弃的窑洞里。几盏马灯挂在土墙上，光线昏暗。李云龙把孩子放在自己那张用门板搭成的“床”上，卫生员小刘赶紧过来检查。
“奇怪……”小刘翻看着孩子的眼皮，又听了听心跳，“身体好像没什么问题，就是虚弱，特别虚弱。像是……饿了好久的样子。”
“那喂点吃的。”李云龙从怀里摸出半个窝头——那是他中午剩的，已经硬得像石头。
小刘接过窝头，用水泡软了，掰了一小点送到孩子嘴边。孩子慢慢张开嘴，含住了那点食物，很慢很慢地咀嚼，吞咽。吃了三四口，就摇摇头，不再吃了。
“就吃这么点？”李云龙皱眉。
“这孩子不对劲。”小刘压低声音，“团长你看，他这衣服太干净了。咱们这一路从阵地回来，又是土又是灰的，他衣服上愣是一点没沾上。”
李云龙这才仔细打量。确实，那件青色小袄依旧整洁如新，领口的云纹绣工精细得不像乡下手艺。孩子的小脸脏，可衣领袖口都干干净净。
“还有更奇怪的。”小刘指着孩子的右手，“刚才给他擦手的时候，我发现他手心里……有东西。”
李云龙凑近看。孩子的小手微微张开，掌心朝上。在昏暗的灯光下，能看见掌心深处，似乎有一道极淡的印记——像是一小截麦穗的轮廓，又像是一道浅浅的疤痕，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是什么？”李云龙问。
小刘摇头：“不知道。不像是胎记，也不像伤疤。倒像是……长在肉里的纹路。”
窑洞里安静下来，只有马灯灯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孩子又睡着了，呼吸平稳绵长。李云龙坐在床边，盯着那张小脸看了很久。
他想起抱起孩子时胸口那阵莫名的暖意。想起那双过分平静的黑眼睛。想起这孩子出现在战场边缘的诡异。
“今晚我守着。”李云龙最终说，“你去歇着吧。”
小刘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点点头，退了出去。
夜深了。窑洞外传来哨兵换岗时低低的交谈声，远处偶尔有零星的枪响——大概是鬼子在清理战场。李云龙靠在土墙上，眯着眼打盹。半梦半醒间，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动。
睁开眼，看见孩子不知何时醒了，正坐起来，小手在床板上轻轻摸着。那门板搭成的床靠墙放着，墙角有几道裂缝，从裂缝里钻出几根枯黄的草茎。
孩子的手指触到其中一根草茎。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李云龙以为自己眼花了。
那根枯黄的草茎，在孩子指尖触碰的瞬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出了一点点绿意。不是幻觉——李云龙揉了揉眼睛，凑近了看——真的变绿了。虽然只有指尖碰到的那一小截，但那抹绿色在昏黄的灯光下清晰可见。
孩子收回手，绿色的蔓延停止了。枯草依旧是枯草，只有那一小截变成了嫩绿。
李云龙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孩子转过脸看他，黑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灯光。然后，他伸出小手，掌心朝上，慢慢张开。
掌心里，那道麦穗状的印记，似乎比刚才亮了一点点。很微弱的光，像是夜光石吸收了光线后在暗处发出的莹莹微光。
“你……”李云龙喉咙发紧，“你到底是个什么？”
孩子不会说话。他只是看着李云龙，然后做了个让李云龙意想不到的动作——他往前爬了两步，伸出胳膊，环住了李云龙的脖子。
小小的身体贴上来，温热，柔软。那股暖意又从胸口蔓延开，这次更清晰，更持久。像是寒冬腊月里喝下的一口烧酒，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再扩散到四肢百骸。
李云龙僵住了。他这辈子抱过枪，抱过牺牲的战友，抱过缴获的物资，就是没抱过这么小的孩子。那双小手臂没什么力气，却让他莫名地不敢动弹。
“团长！”张大彪的声音在窑洞外响起，“旅部来电了！”
孩子像是受惊了，一下子缩回手，蜷回床角，又恢复了那种安静的状态。李云龙深深看了他一眼，起身走出窑洞。
电报是旅长发来的，询问苍云岭战况，并命令新一团择机突围。李云龙口述了回电，签了字，让通讯员去发。处理完军务，他站在窑洞外，点了根缴获的日本香烟，深深吸了一口。
夜空无星无月，只有沉重的云层压在山峦之上。远处的苍云岭主峰隐在黑暗里，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团长，那孩子……”张大彪犹豫着开口。
“我捡的。”李云龙吐出一口烟，“就是我的。”
“可这来历不明……”
“来历不明怎么了？”李云龙打断他，“老子的队伍里，来历不明的人多了去了！你张大彪当初不也是个俘虏兵？”
张大彪噎住了。
“这事先保密。”李云龙掐灭烟头，“对孩子，对谁都别说。尤其是……”他顿了顿，“尤其是他那些……不太对劲的地方。”
回到窑洞时，孩子又睡着了。李云龙在床边坐下，借着马灯的光，仔细看那张小脸。睡着的时候，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三岁娃娃，甚至比一般孩子更瘦弱些。
可李云龙忘不了那根变绿的草茎。忘不了掌心的印记。忘不了抱起他时那股奇异的暖流。
“不管你是个啥，”李云龙低声说，声音在寂静的窑洞里显得格外清晰，“既然让我李云龙捡着了，就不会让你再饿着。”
孩子仿佛听到了，在睡梦中动了动，小嘴咂巴了一下。
李云龙伸手，粗糙的大手轻轻拂过孩子额前柔软的头发。动作笨拙，却异常轻柔。
窗外，天色开始泛白。漫长的黑夜即将过去，新的一天就要来了。李云龙不知道这个来历不明的孩子会带来什么，但他有种预感——有什么东西，从他在弹坑边抱起这个孩子的瞬间，就已经改变了。
而这种改变，也许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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