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坳离赵家峪十五里,是个死葫芦地形——三面环山,只有一条窄路进出。传说民国初年闹土匪,官兵在这里围歼过一伙悍匪,死了不少人,从此村里人晚上都不愿靠近。
李云龙带着队伍在黎明前抵达坳口。天色还暗着,山影黑黢黢的,像趴着的巨兽。风穿过山坳,发出呜呜的怪响,像谁在哭。
“这地方……”张大彪压低声音,“真他娘的瘆人。”
李云龙没说话,举着望远镜观察地形。坳里很安静,只有风声和偶尔的虫鸣。但他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
“按计划,”李云龙放下望远镜,声音低得像耳语,“老赵带十个人,埋伏在左边山梁。张大彪带十个人,右边。我留在坳口。记住,没我信号,谁也不许动。”
“团长,您一个人太危险了!”张大彪急了。
“我就是要当诱饵。”李云龙眼神冷峻,“‘灰鸽’不认识你们,只可能认识我。我一个人在,他才敢露面。”
赵刚还想说什么,李云龙摆摆手:“执行命令。”
两人对视一眼,最终点头,带着各自的人,悄无声息地散开,消失在两侧的山林里。
李云龙找了个隐蔽的石缝藏身,正好能看见整个坳口和进出的小路。他检查了武器——一把驳壳枪,二十发子弹;一把匕首,别在腰间;还有两颗手榴弹,揣在怀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天渐渐亮了,山坳里的景物清晰起来。枯草、乱石、几棵歪脖子树,还有……远处山脚下,隐隐约约有几个土包,像是坟。
李云龙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他想起小禾昨晚哭红的眼睛,想起她死死抓着自己衣角的小手。这孩子一定是预感到了什么。
日头升到头顶,又慢慢西斜。整整一个白天,山坳里除了风声和鸟叫,什么动静都没有。
张大彪那边传来约定的鸟叫声——安全。赵刚那边也回了信号。
李云龙皱起眉。难道情报有误?或者“灰鸽”察觉到这是个陷阱?
就在太阳快要落山时,山坳里终于有了动静。
不是从进出的小路来的,是从……山里出来的。
先是一个,接着两个,三个……一共五个人,穿着老百姓的衣服,但走路的姿势一看就是军人。他们从山腰的一片灌木丛里钻出来,警惕地四下张望,然后快速下到坳底,藏在一堆乱石后面。
李云龙屏住呼吸,数了数——五个人,都带着武器,长枪短枪都有。
不是“灰鸽”。
是接应的人。
李云龙心里一沉。如果来接应的是五个人,那“灰鸽”带来的内奸,恐怕也不止一两个。
他悄悄给两侧发出信号:有情况,按兵不动。
天色完全黑下来。月亮还没升起,山坳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李云龙借着微弱的星光,勉强能看见那五个人影的轮廓。他们很安静,一动不动,像五块石头。
又等了大概一个时辰,月亮升起来了。惨白的月光洒进山坳,把一切都照得朦朦胧胧。
这时,进出的小路上,终于出现了人影。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
李云龙数了数,七个。走在前面的一个瘦高个,穿着八路军的军装,但没戴帽子。后面六个,有穿军装的,也有穿老百姓衣服的。
瘦高个走到坳口,停住了。他举起手,做了个手势——像是约定的暗号。
乱石堆后面的五个人站了起来,迎上去。
双方在坳底汇合,低声交谈。距离太远,李云龙听不清说什么,但能看见瘦高个在比划,指向赵家峪的方向。
就是现在。
李云龙掏出信号枪,朝天开了一枪。
红色的信号弹划破夜空,像一滴血,在山坳上空炸开。
两侧山梁上,枪声骤起!
赵刚和张大彪的人同时开火,子弹暴雨般倾泻而下。坳底那十二个人显然没料到埋伏,顿时乱作一团,有人中弹倒下,有人胡乱还击,有人想往山里跑。
“打!”李云龙怒吼一声,从石缝里跃出,驳壳枪连发三枪,撂倒了最近的一个。
战斗在瞬间进入白热化。枪声、喊叫声、惨叫声混成一片,在山坳里回荡,震得人耳膜发疼。月光下,人影晃动,枪口喷出的火舌一闪一闪,像地狱里的鬼火。
李云龙一边射击,一边往坳底冲。他要抓活的,至少要抓住“灰鸽”。
可那瘦高个很狡猾,一看中伏,立刻往山里撤,边撤边还击,枪法很准,差点打中李云龙。
“别让他跑了!”李云龙吼道。
张大彪从右侧包抄过来,带着几个人追了上去。赵刚在左侧压制,把想逃跑的其他人逼回坳底。
李云龙冲进坳底,脚下踩到软软的东西——是尸体。月光下,能看见地上已经倒了四五个,血在乱石间流淌,腥气扑鼻。
还活着的七八个人被逼到了一处石壁下,背靠石壁,拼死抵抗。
“投降!”李云龙喊,“缴枪不杀!”
回答他的是子弹,打在石头上,溅起火星。
“他娘的!”李云龙怒了,掏出手榴弹,拉弦,数了三秒,扔了过去。
轰!
爆炸的火光瞬间照亮了山坳。石壁下的惨叫声戛然而止,只剩下呻吟。
烟雾散开,李云龙冲过去。还站着的只剩三个了,都挂了彩,枪也掉了,靠在石壁上喘气。
“谁是‘灰鸽’?”李云龙用枪指着他们。
没人说话。三个人都低着头,浑身发抖。
这时,张大彪那边传来喊声:“团长!抓住一个!”
李云龙回头,看见张大彪和两个战士押着一个人过来——正是那个瘦高个。他腿上中了一枪,走不了路,被拖过来的。
月光照在他脸上。李云龙愣住了。
这个人,他认识。
不是新一团的,是……旅部的人。上次旅长来视察,跟来的一个参谋,姓陈,叫陈志远。旅长介绍时还说,这是军校毕业的高材生,有文化。
“是你?”李云龙声音发干。
陈志远抬起头,脸上全是血和土,但眼神很平静,甚至有点……解脱。
“李团长,”他笑了,笑得很惨,“没想到……真是你亲自来。”
“为什么?”李云龙问,“旅部参谋,前程似锦,为什么要当汉奸?”
“前程?”陈志远笑得更惨了,“我爹是伪县长,我娘是日本人。我从进军校那天起,就是任务。你说……我有选择吗?”
李云龙沉默了。他看着陈志远,这个年轻人其实很清秀,如果不是脸上那些血污,应该是个文质彬彬的书生。
“其他内奸是谁?”李云龙问。
陈志远看了看石壁下那三个幸存者,又看了看李云龙,摇了摇头:“李团长,你抓不住他们的。他们……已经混进你的队伍里了。”
李云龙心里一寒:“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陈志远声音越来越低,“从你发现情报开始,他们就已经……开始行动了。现在……可能已经……”
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出血沫子。张大彪那一枪打中了他的肺。
“团长!小心!”赵刚突然大喊。
几乎同时,石壁下那三个“幸存者”中的一个,猛地从怀里掏出手枪,对准李云龙!
枪响了。
但不是那个人开的。是赵刚开的。子弹正中那人眉心,他晃了晃,倒下了。
另外两个人见状,也掏出武器,但被张大彪和战士们迅速制服。
李云龙站在原地,冷汗湿透了后背。他看着赵刚,赵刚脸色苍白,握枪的手在微微发抖。
“谢了,老赵。”李云龙说。
赵刚摇摇头,没说话。
陈志远看着这一幕,又笑了,笑声里带着嘲讽:“李团长……你身边……到底有几个……能信的?”
他说完这句话,头一歪,没气了。
李云龙站在原地,看着陈志远的尸体,看着石壁下那些尸体,看着满地的血。
山坳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声,还有伤员的呻吟。
张大彪带人清点战果:击毙八人,俘虏两人,陈志远死亡。己方轻伤三人,无人阵亡。
“俘虏带回去审,”李云龙声音沙哑,“尸体……埋了。”
“团长,”张大彪走过来,低声说,“陈志远临死前说……其他内奸已经混进咱们队伍了。会不会……”
“查。”李云龙打断他,“回去就查。所有人,重新过筛子。”
“是。”
队伍开始收拾战场。李云龙走到一旁,点了根烟,手还在抖。
刚才那一枪,如果不是赵刚反应快,他现在已经躺在地上了。
内奸就在身边。可能是个战士,可能是个干部,可能是个……他信任的人。
这种感觉,比面对鬼子的千军万马还让人心寒。
“老李,”赵刚走过来,脸色依旧不好看,“你没事吧?”
李云龙摇摇头,把烟递给他。赵刚接过,深深吸了一口。
“陈志远说的……可能是真的。”赵刚低声说,“咱们这次的行动,这么保密,对方却来了十二个人接应。这说明……他们事先知道。”
“有人泄密。”李云龙说,“而且就在参与行动的人里。”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沉重。
二十个战士,都是精挑细选的,都是最可靠的。如果这里面有内奸……
“回去再说。”李云龙掐灭烟,“先处理眼前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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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路上,气氛压抑得可怕。战士们押着俘虏,抬着伤员,沉默地走着。月光把山路照得一片惨白,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像一群行走的鬼魂。
李云龙走在最前面,脑子里全是陈志远临死前那句话:“你身边……到底有几个……能信的?”
他突然想起小禾。那孩子那么黏他,那么怕他离开,是不是早就感觉到了危险?感觉到了他身边有不值得信任的人?
快到赵家峪时,天已经蒙蒙亮了。村口,老王带着小禾等在那里。小丫头眼睛红肿,显然哭过,看见李云龙,挣脱老王的手,跌跌撞撞地跑过来。
“爹!”她扑进李云龙怀里,小手死死搂住他的脖子,小身子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李云龙抱紧她,感受到她剧烈的心跳和温热的泪水。这一刻,所有的疲惫和沉重,都被这个拥抱化解了。
“爹回来了。”他轻声说,“爹没事。”
小禾抬起小脸,仔细看他,小手在他脸上、身上摸索,确认他真的没事,才又埋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不怕,不怕……”李云龙拍着她的背,眼眶发酸。
老王走过来,低声说:“团长,你们走后,小禾一直不肯睡,就坐在门口等。哭了好几回,谁也哄不好。”
李云龙点点头,把哭累了的小禾抱起来,让她趴在自己肩上睡。
赵刚和张大彪安排俘虏和伤员,李云龙抱着小禾先回团部。
进了屋,他把小禾放在炕上,盖好被子。小丫头睡着了,但小手还抓着他的衣角,不肯松开。
李云龙坐在炕沿,看着小禾安静的睡颜,又想起西山坳的枪声,想起陈志远临死前的眼神,想起那个差点要了他命的叛徒。
内奸就在身边。
这个念头像根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
屋外传来脚步声,赵刚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份文件:“老李,俘虏开口了。”
李云龙抬起头。
“他们供出了两个人,”赵刚声音很沉,“都是咱们团的战士。一个是三营的通信员,小王。一个是……团部炊事班的,老孙。”
李云龙愣住了。
小王,那个机灵的小伙子,每次送信都跑得飞快。
老孙,那个憨厚的老兵,总偷偷给小禾多打一勺菜。
“确定了?”李云龙声音发干。
“确定了。”赵刚把文件递给他,“小王负责传递情报,老孙负责监视小禾。”
监视小禾。
李云龙的手猛地攥紧了,文件被捏得皱成一团。他看着炕上熟睡的小禾,看着她天真无邪的睡颜,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这些人,就在他眼皮底下,监视着他最珍视的人。
“抓。”李云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现在就去抓。”
“已经派人去了。”赵刚说,“但老李,我觉得……可能还不止这两个。”
李云龙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查。”他说,“把新一团翻个底朝天,也要把所有内奸揪出来。一个……都不能留。”
窗外,天彻底亮了。阳光照进屋子,落在小禾脸上,给她苍白的脸颊镀上一层温暖的光。
但李云龙知道,赵家峪的白天,才刚刚开始。
而这一天的阳光,注定不会太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