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文书的审讯持续了整整一夜。
团部旁边一间空置的土房被临时改成了审讯室,赵刚亲自坐镇。他是个有原则的人,向来反对刑讯逼供,但这次情况特殊——内奸不止一个,情报可能已经泄露,赵家峪和新一团危在旦夕。
可无论怎么问,昏迷醒来的王文书始终闭口不言。他头上缠着绷带,脸上没半点血色,眼神空洞地望着房梁,像一具活着的尸体。
“说不说?”张大彪按捺不住,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你他娘的到底还有多少同伙!”
王文书咧嘴笑了,声音嘶哑:“说了……你们也找不到……他们都藏得很好……比我还好……”
赵刚按住张大彪,示意他冷静。他走到王文书面前,蹲下身,声音尽量平和:“王同志,你是八路军战士,怎么能给鬼子当奸细?鬼子给了你什么好处?”
“好处?”王文书喃喃道,“我老婆孩子……都在他们手里……”
屋里安静了一瞬。
“去年……我回家探亲,”王文书闭上眼睛,声音轻得像风,“村子被鬼子占了,老婆孩子被抓了。鬼子说……只要我给他们做事,就放人……”
他睁开眼,眼神里满是绝望:“我能怎么办?你说……我能怎么办?”
赵刚沉默了。张大彪也松开了手。
“那你也不能害自己的同志!”张大彪声音低了下来,但依旧愤怒。
“我没办法……”王文书摇头,“我真的没办法……他们让我记下新一团的一切,特别是……那个孩子。”
李云龙站在门外,听到这句话,手猛地攥紧了。怀里的小禾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在睡梦中不安地动了动。
“那孩子怎么了?”赵刚问。
“鬼子那边……传得很邪乎,”王文书喘着气,“说新一团有个妖童,能凭空变出粮食弹药,能让荒地长庄稼,能让鱼自己跳上岸……他们不信,但又不敢不信。所以让我……查清楚。”
“你还知道什么?”
“我知道……不止我一个。”王文书剧烈咳嗽起来,“赵家峪里……至少还有三个。但我不知道是谁……我们单线联系,只认识上线……”
“怎么联系?”
“村口……老槐树……树洞里……放情报……”
赵刚立刻让张大彪带人去查。果然,在老槐树一个隐蔽的树洞里,找到了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铁盒,里面是空的,但盒底有新鲜的泥土——情报刚被取走不久。
“他娘的!”张大彪一拳砸在树上,“晚了一步!”
审讯继续进行,但王文书知道的有限。他只知道上线代号“灰鸽”,每次都在夜里通过树洞传递指令,从未见过面。至于其他内奸,他一无所知。
天亮时分,赵刚疲惫地走出审讯室。李云龙抱着小禾等在门外,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沉重。
“至少还有三个,”赵刚低声说,“而且情报可能已经送出去了。”
李云龙点点头:“鬼子那边……什么时候会动手?”
“不知道。”赵刚苦笑,“但不会太久。咱们刚打了胜仗,鬼子正憋着火呢。要是知道咱们的底细……”
他没说完,但意思都明白。
“加强警戒,”李云龙说,“从今天起,赵家峪只进不出。所有村民和战士,重新登记审查。”
“那王文书……”
“先关着。”李云龙眼神冷下来,“等揪出其他人,一起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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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两天,赵家峪表面平静,暗地里却暗流涌动。
村民们被告知有敌特活动,要求配合排查。战士们也重新登记,每个人都被单独谈话。气氛紧张得像拉满的弓弦。
小禾这几天几乎寸步不离李云龙。白天李云龙去阵地,她跟着;晚上李云龙开会,她就在旁边玩石子。只有在李云龙怀里,她才睡得着。
第三天傍晚,张大彪带来了一个坏消息:西线侦察排报告,日军一个联队正在向赵家峪方向运动,预计三天内抵达。
“来得真快。”李云龙看着地图,眉头拧成疙瘩。
“团长,咱们怎么办?”张大彪急道,“内奸没揪出来,鬼子又来了……”
“打。”李云龙斩钉截铁,“工事是现成的,弹药是充足的,怕什么?”
“可是内奸……”
“所以更得打。”李云龙抬起头,眼神锐利,“鬼子以为摸清了咱们的底,肯定会轻敌。咱们就将计就计,给他们个惊喜。”
赵刚走进来,听见这话,愣了愣:“老李,你是想……”
“示弱。”李云龙指着地图,“前三天,咱们只守不攻,弹药省着用,装出一副弹尽粮绝的样子。等鬼子以为咱们不行了,全线压上的时候——”
他手掌猛地拍在地图上:“把所有家当砸出去,一口气打垮他们!”
张大彪眼睛亮了:“好主意!可内奸怎么办?他们会把咱们的真实情况报出去……”
“所以要迷惑他们。”李云龙看向赵刚,“老赵,演场戏。”
当晚,团部召开紧急作战会议。营以上干部全部到齐,王文书也被押来了——李云龙特意安排的。
会上,李云龙一脸凝重:“同志们,情况很严峻。鬼子一个联队压过来了,咱们弹药所剩无几,粮食也不多了。这一仗……难打。”
干部们面面相觑。弹药所剩无几?仓库里不是堆满了吗?
李云龙使了个眼色,张大彪会意,立刻接话:“团长说得对。我清点过了,子弹只剩平均每人十发,手榴弹人均不到一颗。迫击炮弹……只剩三发了。”
“这么少?”一营长脱口而出。
“你以为呢?”李云龙瞪他一眼,“前几天的阻击战,打得是痛快,可弹药也耗光了。现在仓库里,基本空了。”
他说这话时,眼角余光瞥向王文书。王文书低着头,但耳朵竖着,显然在听。
“那怎么办?”二营长问。
“死守。”李云龙一字一句,“利用地形,节节抵抗,尽量拖延时间,等待上级支援。记住,节省弹药,一颗子弹消灭一个敌人!”
会议在一片沉重的气氛中结束。干部们忧心忡忡地离开,王文书也被押回牢房。
只有李云龙、赵刚、张大彪三人留下。
“戏演得怎么样?”李云龙问。
赵刚点头:“王文书信了。他刚才回牢房时,嘴角有笑。”
“好。”李云龙眼中闪过寒光,“就看‘灰鸽’上不上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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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李云龙没睡。他坐在炕沿上,怀里抱着小禾。小丫头今天格外不安,小手一直抓着他的衣领,眼睛睁得大大的,不肯睡。
“怎么了?”李云龙轻声问。
小禾不说话,只是把小脸贴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窗外,月亮被云层遮住,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更远处是哨兵巡逻的脚步声。
一切似乎正常。
但李云龙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他知道,今晚一定会发生什么。
果然,午夜刚过,院外传来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翻墙。
李云龙轻轻放下小禾,摸出枕下的驳壳枪,悄无声息地走到窗边。
月光偶尔从云缝里漏出来,照亮院子一角。一个黑影正猫着腰,摸向柴堆——就是之前藏情报的地方。
李云龙屏住呼吸,看着那黑影在柴堆旁蹲下,摸索了一会儿,然后迅速起身,翻墙离开。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干净利落。
李云龙没追。他回到炕边,重新抱起小禾,在她耳边轻声说:“鱼,上钩了。”
小禾搂住他的脖子,小身子还在发抖。
第二天一早,张大彪带人检查柴堆。在昨天挖出油纸包的位置附近,找到了一个新的油纸包——很小,裹得严实。
打开,里面是一张纸条,用铅笔写着歪歪扭扭的汉字:“情报已送,三日后午夜,西山坳接应。”
落款:灰鸽。
“果然上钩了。”李云龙看着纸条,冷笑,“三日后午夜……正好是鬼子联队预计抵达的时间。这是要里应外合啊。”
“怎么办?”赵刚问。
“将计就计。”李云龙把纸条折好,“三日后,咱们去西山坳,会会这位‘灰鸽’。”
“太危险了!”
“危险也得去。”李云龙眼神坚定,“这是揪出所有内奸唯一的机会。错过这次,赵家峪永无宁日。”
赵刚还想劝,但看到李云龙的表情,知道劝不动。他叹了口气:“我跟你去。”
“不行。”李云龙摇头,“你得留下,万一我回不来……”
“老李!”赵刚打断他,“这种时候,别说丧气话。要去一起去,要回一起回。”
两人对视,最终,李云龙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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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两天,李云龙和赵刚开始秘密布置。
他们挑选了二十个最可靠的战士,全部是侦察排的老兵,枪法好,身手敏捷,嘴严实。行动计划严格保密,只有参与者知道。
小禾似乎感受到了紧张的气氛,这几天格外黏人。李云龙走到哪儿,她跟到哪儿,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角,生怕他消失。
出发前的那天晚上,李云龙把小禾交给炊事班长老王:“王叔,明天晚上,帮我照看小禾。我不在的时候,别让她出屋子。”
老王看着李云龙严肃的表情,重重点头:“团长放心,我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护住小禾。”
小禾却不肯,小手死死抓住李云龙:“爹……不走……”
“爹有事要办,”李云龙蹲下身,平视着她,“很快就回来。你跟着王爷爷,听话。”
“不要……”小禾眼泪掉下来,“危险……”
李云龙心头一酸。这孩子,什么都知道。
他抱紧小禾,在她耳边轻声说:“爹答应你,一定回来。拉钩。”
两根小手指钩在一起,小禾哭得更凶了。
这一夜,李云龙几乎没睡。他抱着小禾,轻轻拍着她的背,直到她哭累了睡着。月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小禾泪痕未干的小脸上,显得格外脆弱。
李云龙看着这张小脸,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决心。
无论如何,他必须活着回来。
为了小禾,为了新一团,为了身后这片土地。
天快亮时,他把小禾轻轻放在炕上,盖好被子,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然后起身,检查武器,穿上深色衣服,走出屋子。
院子里,赵刚和张大彪已经等在那里。二十个战士整齐列队,人人面色凝重,但眼神坚定。
“都清楚了?”李云龙低声问。
“清楚了。”众人齐声回答,声音压得很低。
“出发。”
队伍悄无声息地离开团部,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里。
李云龙走在最前面,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团部窗户。那里黑着灯,小禾还在睡。
他在心里默默说:等爹回来。
然后转身,大步走进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