仗打到第十三天清晨,枪炮声终于停了。
李云龙从掩体里爬出来,耳朵里还嗡嗡作响。他踩着滚烫的焦土,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在新一团的阵地上。有些地方的泥土被炮弹反复翻搅,已经变成了暗红色,像凝固的血。
“团长!”张大彪迎面跑过来,脸上全是黑灰,只有眼睛亮得吓人,“鬼子撤了!真撤了!”
李云龙没说话,接过望远镜看向远处。鬼子阵地上,担架队正在往下抬人,队伍拖得很长,像条受伤的虫子在蠕动。几辆卡车发动,喷着黑烟,调头往回开。
“伤亡?”李云龙声音嘶哑。
“还在清点。”张大彪声音低下来,“但……不小。”
李云龙点点头,继续往前走。阵地上到处是弹坑,一个叠一个,像大地的疮疤。几个战士正在从炸塌的掩体里往外刨人——有些还能动,被扶起来;有些已经硬了,被抬出来,盖上布。
他看见一个年轻的小战士,最多十七八岁,靠在半截树干上,右腿膝盖以下没了,用绑腿草草扎着,血渗出来,染红了脚下的土。小战士不哭不闹,眼睛直勾勾看着天,像是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李云龙走过去,蹲下身,从怀里掏出水壶,拧开盖,递过去。
小战士机械地喝了一口,呛得咳嗽,这才回过神来,看见是团长,想站起来敬礼,被李云龙按住。
“叫什么?”李云龙问。
“王……王石头。”小战士声音发颤。
“哪年的兵?”
“今年……刚来。”
李云龙拍拍他的肩,没说话。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赵刚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拿着伤亡初步统计:“阵亡九十三,重伤一百四十七,轻伤……两百多。”
李云龙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折起来,塞进兜里。纸很轻,但揣在兜里像块烧红的铁,烫得他心口疼。
“咱们的炮呢?”他问。
“全打废了。”赵刚苦笑,“最后三门迫击炮,炮管都打红了,再打就得炸膛。现在就是一堆废铁。”
李云龙沉默。他看着阵地上那些忙碌的身影——包扎伤员的,清理战场的,加固工事的。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疲惫,但眼睛里还有光。
这仗赢了。用一百多条命,换了鬼子三百多条命。
值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些躺在地上的,站着的,都是他的兵。是他带出来的,是他命令他们冲锋、坚守、赴死的。
“团长!”一个通讯兵骑马冲上阵地,远远就喊,“旅部送来的!说是给小禾的,但您也可以用!”
李云龙皱眉。小禾?这时候送小禾的东西来?
几个大木箱从马背上卸下来,撬开第一个——是炮闩。第二个——炮架。第三个——炮轮。当所有零件拼在一起时,阵地上的人都愣住了。
一门崭新的、泛着蓝灰色金属光泽的山炮,静静地立在焦土上。和周围残破的景象格格不入,像从另一个世界来的。
“这……”张大彪张大了嘴,“旅部从哪儿弄来的?”
“不知道!”通讯兵兴奋地说,“但炮手试过了,说这炮神了!射程远,精度高,后坐力小,装填还顺滑!”
李云龙没说话。他蹲下身,手抚过冰凉的炮身。触感细腻得像皮肤,每一道铸造纹路都清晰流畅。这不是兵工厂能造出来的东西。
他想起小禾修的那些枪。想起她小手覆在金属上时,掌心里泛起的微光。
一个让他心惊的念头冒出来。
“小禾……”他喃喃道,“这炮……是她……”
话没说完,他猛地站起来,转身就往团部走。脚步很快,几乎是在跑。
“团长!你去哪儿?”赵刚在后面喊。
“回团部!”李云龙头也不回,“安排交接!我要去旅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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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旅部的路上,李云龙一句话也没说。
他骑在马上,眼睛盯着前方,但视线没有焦点。脑子里全是那门炮——崭新的炮身,锃亮的零件,还有小禾苍白的小脸。
如果真是她修的……那么大的炮,那么复杂的结构……她得耗多少力气?
这个念头像根刺,扎在心里,越扎越深。
赶到旅部时,天已经擦黑。他没去找旅长,直接去了小禾住的地方。
院门虚掩着。他推开,看见小禾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背对着门,低着头,不知道在干什么。周同志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针线,像是在缝衣服。
夕阳的余晖从西边照过来,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针线穿过布料的窸窣声。
李云龙站在门口,没进去。他就这么看着,看了很久。
小禾好像瘦了。肩膀窄窄的,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用红头绳绑着,但绑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自己弄的。她低着头,小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正在摆弄。
周同志先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轻轻碰了碰小禾。
小禾抬起头,回头。
那一瞬间,李云龙看见了她的脸——苍白,比离开时苍白得多。眼眶下有淡淡的青影,像是很久没睡好。但眼睛很亮,看见他的瞬间,那双眼睛像被点燃了,一下子烧起来。
“爹?”她小声地、试探地叫了一声。
李云龙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只是点点头。
小禾手里的东西掉在地上——是个用草编的小兔子,编得很粗糙,但能看出形状。她站起来,跑过来,脚步有点踉跄。
跑到面前时,她停住了,仰着小脸看他,眼睛睁得大大的,像在确认是不是真的。然后,她伸出手,小手轻轻碰了碰李云龙的脸——脸上有没洗干净的硝烟,有新的伤疤,有硬硬的胡茬。
碰到的一瞬间,她的眼泪掉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地掉眼泪,大颗大颗的,顺着脸颊往下淌。
李云龙蹲下身,张开手臂。
小禾扑进他怀里,小胳膊死死搂住他的脖子,脸埋在他肩窝里,肩膀一耸一耸的,但没发出声音。只是眼泪滚烫,很快浸湿了他的衣领。
李云龙抱紧她,很紧很紧。他能感觉到她小小的身子在发抖,能感觉到她滚烫的眼泪,能感觉到她拼命压抑的抽泣。
这个在战场上见惯生死、心硬如铁的汉子,此刻鼻子发酸,眼眶发热。他把脸埋在小禾细软的头发里,闻到她身上阳光和皂角的味道,还有……一点点药味。
“爹……”小禾终于哭出声,声音哑哑的,像生了锈的铃铛,“你回来了……你真的回来了……”
“嗯,回来了。”李云龙声音哑得厉害,“爹好好的。”
“我害怕……”小禾哭得更凶了,“每天晚上都害怕……怕你受伤,怕你……回不来……”
李云龙抱紧她,说不出话。他能说什么?说打仗哪有不死人的?说他这条命也是捡来的?说那些躺在赵家峪焦土里的战士,再也回不来了?
他说不出口。只能抱紧怀里这个小小的、发抖的身体,用自己粗糙的手掌,一遍一遍拍着她的背。
过了很久,小禾才慢慢停下来。但还是抱着他不撒手,小脸贴在他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像是要确认他真的活着。
“好了,”李云龙用袖子给她擦眼泪,动作笨拙但很轻,“再哭成小花猫了。”
小禾吸吸鼻子,抬起泪眼看他:“爹,你受伤了吗?”
“没有。”李云龙摇头,“一点皮外伤,早好了。”
“那炮……”小禾小心翼翼地问,“收到了吗?”
李云龙心里一紧:“真是你修的?”
小禾点点头,有点不好意思:“修的时候……有点累,睡着了。醒来就在床上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李云龙看见她眼底的疲惫,看见她苍白的脸色,看见她说话时微微发颤的小手。
“傻丫头。”他把她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臂弯里,“以后不许这么拼命了。听见没?爹宁可不要炮,也不能让你有事。”
“可我想帮爹。”小禾小声说。
“你已经帮了。”李云龙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那门炮,救了至少五十个弟兄的命。仗能打赢,有你一份功劳。”
小禾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
父女俩正说着,旅长回来了。看见李云龙,他点点头:“来了?仗打得不错。”
李云龙放下小禾,立正敬礼:“旅长!”
“行了。”旅长摆摆手,看向小禾,“丫头,你爹来接你了,高兴了吧?”
小禾用力点头,小手紧紧抓着李云龙的手指,生怕他又不见了似的。
“进屋说话。”旅长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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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油灯点起来了。昏黄的光线填满房间,在土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旅长问了赵家峪的战况,李云龙一一汇报。说到伤亡数字时,他声音很平,但握着茶杯的手背青筋凸起。说到那门炮压制住鬼子炮兵时,他看了小禾一眼,小丫头正靠在他腿边,仰着小脸听,眼睛亮晶晶的。
“值了。”旅长听完,点点头,然后看向李云龙,“知道那炮怎么来的吗?”
“猜到了。”李云龙也看向小禾,眼神复杂,“旅长,这孩子……太胡来了。”
“是胡来。”旅长同意,“但她的心意,你得领。”
李云龙沉默了一会儿,重重点头:“我领。”
晚饭很简单,小米粥,窝头,咸菜。小禾坐在李云龙身边,自己不好好吃,一会儿给李云龙夹咸菜,一会儿给他倒水。李云龙由着她,自己吃得很快,三大口一个窝头,一碗粥几口就喝完——这是打仗养成的习惯,吃饭像打仗,快,狠,不讲究。
小禾看着他吃,小声说:“爹,你慢点。”
“习惯了。”李云龙嘴里含着饭,含糊道。
“在旅部,周阿姨说,吃饭要细嚼慢咽,对身体好。”
“行,听你的。”李云龙果然放慢了速度,一口饭嚼十几下才咽。
周同志在旁边看着,笑了:“小禾,还是你有办法。旅长说他多少次了,都不听。”
小禾有点得意,小脸微微扬起。李云龙看着她,也笑了,那笑容在他粗糙的、满是风霜的脸上,显得格外柔软。
饭后,旅长把李云龙叫到院子里,单独说话。
“那孩子的事,”旅长低声说,“我跟上面汇报了。上面的意思是——保密,由你全权负责。但你自己要有数,她的能力不是无限的。这次修炮,她昏睡了一天一夜。”
李云龙手一紧:“一天一夜?”
“嗯。”旅长点头,“醒来后,吃了三碗饭,又睡了半天,才缓过来。”
李云龙没说话,转头看向屋里——透过窗纸,能看见小禾小小的身影,正在帮周同志收拾碗筷。
“我明白。”他最终说,“我会看着她的。”
“不只是看着。”旅长看着他,“你是她爹,得护着她。这世道,容不下太特别的东西。”
李云龙重重点头:“除非我死了,否则谁也动不了她。”
“别说死不死的。”旅长拍拍他的肩,“仗还得打,日子还得过。带着她,好好打,好好活。”
李云龙喉咙发哽,用力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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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李云龙带着小禾回住处。
小禾洗完澡,换上干净睡衣,爬到炕上。李云龙打来热水,给她泡脚——这是他在赵家峪养成的习惯,小禾脚容易凉,睡前泡一泡,睡得好。
小禾把小脚伸进热水里,舒服地眯起眼睛。李云龙蹲在盆边,大手握住她的小脚,慢慢搓洗。她的脚很小,脚背上有几个浅浅的小窝,脚趾圆圆的,像嫩藕节。
“爹,”小禾忽然说,“在旅部的时候,我每天晚上都想你。”
“嗯。”李云龙低着头,认真地洗她的脚丫,“爹也想你。”
“那你怎么不来看我?”
“打仗呢,走不开。”李云龙抬起头,看着她,“但爹答应你,以后尽量少分开。”
小禾“嗯”了一声,低下头,玩自己的手指。过了很久,她小声说:“爹,我梦见你了。”
“梦见啥了?”
“梦见你受伤了,流了好多血。”小禾声音发颤,“我喊你,你听不见。我想过去,但腿像灌了铅,动不了……”
李云龙心里一疼,握住她的小手:“梦都是反的。你看,爹不是好好的?”
“嗯。”小禾点头,但眼圈又红了,“可我还是怕。”
李云龙擦干她的脚,把她抱起来,放在炕上,盖好被子。然后自己脱掉外衣,躺在她身边。
小禾立刻滚进他怀里,小脑袋枕在他胳膊上,小手抓住他的衣襟,抓得很紧,像怕他跑了似的。
“爹,”她在黑暗里小声说,“你给我讲个故事吧。”
“想听啥?”
“听你小时候的。”
李云龙愣了愣。他小时候……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好像上辈子一样。
“爹小时候啊,”他慢慢开口,声音在黑暗里显得低沉而遥远,“家里穷,没饭吃。七岁就去给地主放牛,牛吃饱了,我才能吃两口剩饭。十岁那年,爹娘都没了,我就跑出来了。后来遇上红军,就当了兵。”
他说得很简单,三言两语,就把那些苦难带过去了。但小禾听得很认真,小手在他胸口轻轻拍着,像是在安慰那个很多年前饿肚子的小男孩。
“那爹,”她问,“你当兵的时候,害怕吗?”
“怕。”李云龙诚实地说,“第一次上战场,听见枪响,腿都软了。但后来就不怕了。因为知道怕也没用,该打还得打。”
“那现在呢?”
“现在?”李云龙想了想,“现在有你了,就更不能怕了。爹得活着,得护着你长大。”
小禾不说话了,只是往他怀里又缩了缩。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唱起歌来。还是那首在旅部学的童谣,调子很简单,词也朴实。但在黑暗里,在她稚嫩的嗓音里,这首歌有了不一样的分量。
李云龙听着,闭上眼睛。他能闻到她头发上阳光的味道,能感觉到她温热的呼吸拂过胸口,能听见她小小的心脏在平稳地跳动。
这一刻,所有的硝烟、死亡、鲜血,都暂时远去了。只有怀里这个小小的温暖,真实而珍贵。
他想,等仗打完了,一定要带小禾去个好地方。盖间房子,有院子,种棵果树。让她像普通孩子一样,在阳光下奔跑,在雨里踩水坑,在雪地里堆雪人。
这个愿望,像黑暗里的一点光,微弱但坚定。
窗外,月亮升得很高了。清辉如水,洒满人间。
李云龙搂紧小禾,在她均匀的呼吸声里,慢慢睡去。
而此刻,百里之外的赵家峪,那些躺在焦土里的战士,再也看不见这样的月光了。
但活着的,还得继续活着。
带着逝者的遗志,带着生者的牵挂,在这条漫长而艰难的路上,一步一步走下去。
天,总会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