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器送走后的第三天傍晚,小禾在旅部门口等到了归来的通讯员。
马还没停稳,她就跑过去,小手扒着马鞍,仰着小脸问:“叔叔,见到我爹了吗?他怎么样?瘦了吗?受伤了吗?”
通讯员翻身下马,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小禾,你爹给你的。”
信封是糙纸糊的,边缘毛毛糙糙,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给小禾”。小禾接过信封,小手有点抖,没急着拆,而是紧紧贴在胸口,像是要把那点爹的气息都吸进肺里。
“你爹好得很,”通讯员笑着揉揉她的头发,“我去的时候,他正带着人修工事,满身是土,但精神头足得很。看了你修的那些枪,眼睛都瞪圆了,抱着那挺轻机枪不撒手,说‘这他娘的是宝贝’!”
小禾眼睛亮了:“爹真这么说?”
“真这么说!”通讯员学李云龙的腔调,“‘告诉那丫头,爹收到她的心意了!让她在旅部乖乖的,等爹打完仗,带她去县城吃最好吃的糕点!’”
小禾抿嘴笑了,那笑容从嘴角漾开,慢慢染亮了整张小脸。她把信封小心地塞进怀里,又问:“那……仗打得怎么样?爹危险吗?”
通讯员顿了顿,笑容淡了些:“仗还在打。鬼子这次下了血本,火炮多,攻势猛。你爹他们……压力不小。”
小禾脸上的光黯了下去。她低头,小脚尖在地上无意识地划着圈,半晌,小声说:“我知道了。谢谢叔叔。”
转身往院里走时,脚步有些沉。
晚饭时,旅长看出她有心事。小米粥只喝了半碗,窝头掰碎了在碗里搅来搅去,就是不肯往嘴里送。
“怎么了?”旅长问,“想你爹的信?怎么不拆开看看?”
小禾从怀里掏出信封,拆开。信纸也是糙纸,字写得很大,很用力,像是握着笔很费劲:
“闺女,爹收到你修的枪了。好,真好。比鬼子造的好,比咱们兵工厂造的还好。弟兄们都抢着要,爹留了一把手枪,天天擦。你在旅部要听话,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等爹打完这仗,带你去县城,买花衣裳,吃糖葫芦。爹想你。李云龙。”
信很短,没几个字,但小禾看得很慢,手指一个字一个字地摸过去,像是在摸爹的脸。看完一遍,又看一遍,然后小心折好,重新塞回信封,再塞回怀里,紧贴心口的位置。
“爹说……”她抬起头,眼圈有点红,“鬼子火炮多。”
旅长放下筷子:“你爹打仗,心里有数。”
“可火炮厉害。”小禾声音更低了,“比枪厉害。隔得老远就能打过来,躲都没地方躲。”
旅长沉默。他知道小禾说的是实情。赵家峪的地形报告他看了,新一团占据了有利位置,但鬼子如果集中火炮轰击,再好的工事也扛不住太久。
“伯伯,”小禾忽然问,“咱们旅部……有大炮吗?”
这问题来得突然。旅长愣了下:“有。但不多,而且大多是坏的。好的都支援前线了。”
“坏的?”小禾眼睛亮起来,“什么样的坏?能修吗?”
旅长看着她发亮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你是想……”
“我想修大炮。”小禾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爹缺炮,我就修炮,给爹送过去。”
仓库里那些枪,已经证明了她能做到什么。但枪是枪,炮是炮——结构更复杂,重量以吨计,损坏程度也更严重。
“小禾,”旅长斟酌着词句,“炮和枪不一样。太大了,太复杂了。而且……”他顿了顿,“修炮需要的‘力气’,恐怕比你修枪要多得多。你身体会受不了的。”
“我受得了。”小禾站起来,小脸绷得紧紧的,“爹在前线拼命,我在后方修几门炮,算什么?”
她的眼神里有种让旅长心悸的东西——那不是孩子的任性,而是近乎执拗的决心,像淬过火的钢,又硬又韧。
“带我去看看,好吗?”小禾拉住旅长的袖子,“就看看。不行……我再想别的办法。”
旅长看着她,看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好。就看看。”
---
旅部的“炮库”在村子最北边的山脚下,是个半地下的掩体,原来可能是储存粮食的地窖。入口很隐蔽,上面盖着厚厚的茅草和伪装网。
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浓重的铁锈和机油味扑面而来。里面很暗,只有高处几个巴掌大的通气孔透进些许天光。旅长点了马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了空间。
小禾站在门口,眼睛慢慢适应黑暗。
她看见了。
不是一门,是好几门。歪歪斜斜地靠墙立着,或瘫在地上,像受伤倒下的巨兽。
最近的一门是迫击炮,炮管弯成了诡异的弧度,底座裂开了,像个被扭断脖子的铁鸟。旁边是一门山炮——应该是缴获的日军四一式山炮,但状态惨不忍睹:炮轮少了一个,另一个轮辐断了好几根;炮身布满弹片划痕,防盾上有个碗口大的窟窿;最要命的是炮闩,整个卡死了,锈得和炮身几乎长在一起。
再往里,还有更惨的。一门野炮的炮管炸裂了,断口参差不齐,像被巨兽咬过。另一门干脆只剩半截炮身,剩下的部分不翼而飞,断面锈得发黑。
空气里弥漫着死亡金属的气息。这些曾经怒吼的战争机器,此刻沉默地躺在黑暗里,身上每一道伤痕都是某场战斗的墓碑。
小禾慢慢走进去,脚步在夯实的泥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她在每一门炮前停下,仰头看,小手想摸又不敢摸,像是在凭吊。
马灯的光追着她小小的身影,在巨大的、残破的炮影间移动,更显得她渺小而孤独。
“都是前几次战斗缴获或损坏的。”旅长在她身后说,“能修的都修了,送前线了。剩下这些……要么损坏太严重,要么缺关键零件,兵工厂那边也没办法。”
小禾走到那门山炮前。这门炮最大,也最惨。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冰凉的炮身。
就在触碰的瞬间,她浑身一震。
不是物理的震动,是某种更深层的、从灵魂深处传来的震颤。她能“感觉”到这门炮——感觉到它金属躯壳里凝固的嘶吼,感觉到它每一个零件曾经的精密运转,感觉到它在最后一刻承受的冲击和撕裂。
这种感觉,比修枪时强烈十倍、百倍。
炮不是枪。枪是杀戮的工具,但炮是……是力量的象征,是战场的雷霆,是决定胜负的砝码。它的结构更复杂,蕴含的能量更巨大,就连损坏,都带着一种悲壮的、史诗般的惨烈。
小禾的手停在炮身上,微微发抖。不是怕,是某种近乎敬畏的震撼。
“小禾?”旅长看出她的异常,“怎么了?”
“它……”小禾声音发颤,“它好重。”
不是物理的重,是另一种重。承载着无数生命,无数胜负,无数呐喊与沉默的重量。
旅长走过来,蹲下身,和她平视:“如果太难,就算了。你已经做了很多。”
“不。”小禾摇头,黑眼睛里映着马灯跳动的火苗,“我要修。”
她退后两步,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变了——不再有犹豫,不再有畏惧,只剩下纯粹的、近乎虔诚的专注。
她伸出双手,掌心向上,慢慢张开。
这次,麦穗印记亮起的方式和以往不同。不是柔和的光晕,而是两道凝实的、近乎液态的金色光流,从她掌心流淌出来,像两条有生命的小溪,缓缓流向山炮。
光流触碰到炮身的瞬间,整个炮库的空气都震动了一下。
不是声音,是感觉。像是沉睡的巨兽被唤醒,发出第一声沉闷的呼吸。
光流开始蔓延。沿着炮身上的每一道划痕,每一个凹坑,每一处锈蚀。它们流过的地方,金属开始发生变化——不是简单的修复,是更深层的、从原子结构开始的重组。
旅长屏住呼吸,看着这近乎神迹的一幕。
炮身上那些深深的弹片划痕,像被无形的手抚平,消失不见。防盾上碗口大的窟窿边缘,金属像水银一样流动、填补,眨眼间恢复完整。断裂的轮辐重新连接,弯曲的轮辋挺直。最惊人的是炮闩——锈死的部分,锈迹像蜕皮一样剥落,露出下面崭新的金属,然后复杂的闩体结构开始自行运转、磨合,最后“咔”一声轻响,完全复位。
但这只是开始。
光流没有停止,继续深入。它们渗进炮管内部,修复膛线的磨损;流进制退复进机,让每一个弹簧、每一个活塞恢复弹性;甚至涌入瞄准具,让那些精密的光学镜片恢复清澈。
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
小禾一直站着,双手平伸,掌心对着山炮。她的脸色越来越白,汗水浸湿了额发,顺着脸颊往下淌,在下巴尖汇成小滴,“嗒”一声落在地上。小小的身子开始摇晃,像风里的芦苇,但她咬着牙,眼睛死死盯着炮身,不肯倒下。
旅长几次想上前,都忍住了。他知道,这个时候打断,可能前功尽弃,还可能伤到小禾。
终于,在旅长几乎要忍不住强行中止时,光流开始回流。它们从炮身上褪去,像退潮一样,缓缓流回小禾的掌心。当最后一丝光芒没入她手中时,整个炮库陷入一片黑暗——马灯不知什么时候熄灭了。
黑暗里,只有小禾急促的喘息声。
旅长赶紧重新点燃马灯。
光晕亮起的瞬间,他倒吸一口凉气。
面前的山炮,已经不是刚才那堆破铜烂铁了。
它立在那里,崭新,完整,威严。炮身泛着冷冽的蓝灰色金属光泽,每一颗铆钉都锃亮,每一道焊缝都平滑。炮轮圆整,轮胎饱满。防盾直立,上面甚至能看到精细的铸造纹路。炮管笔直,膛口闪着幽深的寒光。
这不像修复,像……重生。
小禾腿一软,就要倒下。旅长一步冲过去扶住她,把她抱起来。小丫头浑身湿透,像从水里捞出来,小脸白得吓人,眼睛勉强睁着,但已经没有焦距。
“伯伯……”她气若游丝,“炮……好了吗?”
“好了,好了。”旅长抱紧她,“好得不能再好。”
小禾嘴角扯出一个虚弱的笑:“那……给爹……”
话没说完,头一歪,昏了过去。
旅长抱着她冲出炮库,冲回住处,冲进屋里:“叫医生!快!”
那一夜,旅部灯火通明。
医生来了又走,说小禾是力竭虚脱,没有生命危险,但需要长时间静养。周同志守了一夜,用温水一遍遍给她擦身,换下湿透的衣服。
旅长坐在外间,一夜没合眼。面前桌上摆着小禾修好的那门山炮的初步测试报告——炮手试过了,性能远超原版。射程增加百分之二十,精度提高百分之三十,后坐力降低百分之四十。最神奇的是,炮弹装填变得异常顺滑,射速能提高近一倍。
这是门足以改变局部战场态势的炮。
而修好它的,是个刚昏过去的三岁孩子。
天快亮时,旅长走到里间。小禾还在昏睡,小脸在晨光里苍白得像纸,但呼吸平稳了些。周同志趴在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湿毛巾。
旅长轻轻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他看着小禾安静的睡颜,看着她细瘦的胳膊露在被子外,手腕细得他一只手就能圈住。
这个小小的身体里,到底藏着怎样惊人的力量?
又是怎样的执念,让她拼着耗尽自己,也要给远方的爹修一门炮?
旅长伸出手,极轻地摸了摸小禾的额头。温度正常,没有发烧。他稍稍放心,然后目光落在她的小手上——那双小手此刻软软地搭在被子外,掌心朝上。
麦穗印记还在,但颜色淡了很多,几乎看不清了。
像是耗尽了所有光芒。
旅长握住她的小手,很轻,像握着一片羽毛。他能感觉到她微弱的脉搏,一下,一下,顽强地跳动着。
“傻丫头,”他低声说,声音哑得厉害,“你爹要是知道你这么拼命,不得心疼死。”
窗外,天色彻底亮了。第一缕晨光透进来,照在小禾脸上,给她苍白的脸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百里之外,赵家峪的前沿阵地上,李云龙正举着望远镜,看着远处日军阵地上新出现的炮兵阵地。
至少六门山炮,黑洞洞的炮口对着这边。
他放下望远镜,啐了口唾沫:“他娘的,鬼子这回是真下血本了。”
如果有一门好炮……不,哪怕只有一门,只要能压制住鬼子一两门炮,这场仗就好打得多。
他想起小禾修的那些枪,又想起通讯员带来的那句话——“爹,我想你。”
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又硬起来。
“传令,”他转身,声音铿锵,“把咱们那几门老掉牙的迫击炮藏好,别让鬼子一锅端了。还有,告诉各营,准备挨炮轰。鬼子炮击一停,就给老子冲!”
“是!”
战士们跑开传令。李云龙重新举起望远镜,盯着那些炮口,眼神凶狠得像狼。
他不知道,此刻,一门足以改变战局的炮,正在百里之外的旅部,静静等待启程。
而他更不知道,为了这门炮,他闺女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晨光里,炮身泛着冷冽的光。
像是沉默的誓言,又像是无声的呐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