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部的仓库在村子最东头,原是个地主的祠堂,青砖灰瓦,屋顶很高,进去能看见横梁上残存的彩绘,画着些褪了色的神仙故事。
小禾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时,阳光正从高高的窗棂斜射进来,在布满灰尘的空气里切出一道道光柱。光柱里,尘埃缓缓旋转、沉降,像时间本身的呼吸。
仓库很大,大到脚步声都有回音。靠墙堆满了东西——破损的步枪像枯柴一样捆成一捆一捆;歪把子机枪缺了腿,歪倒在墙角;掷弹筒锈成了铁疙瘩;子弹箱摞到齐胸高,有些被雨水泡过,箱板发黑变形。空气里弥漫着铁锈、木头霉烂和枪油混合的气味,沉甸甸的,吸进肺里有点呛。
小禾站在门口,小手扶着门框,眼睛慢慢扫过这一切。然后她走进去,脚步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她先走到那堆破损步枪前。蹲下身,小手抚过最上面一支的枪管。枪管弯了,中间瘪下去一块,像是被重物砸过。木质枪托裂开一道缝,露出里面发白的木头茬子。
小禾握住那支枪,很沉,她得两只手才抱得起来。抱到仓库中央的空地上,放下,自己也在旁边坐下。阳光正好照在她坐的位置,暖烘烘的。
她伸出右手,掌心向上,慢慢张开。
那道麦穗印记在阳光下清晰可见,颜色比平时深一些,像用极细的笔精心描画过的。她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变得专注而平静。
小手覆上冰冷的枪管。
起初什么也没发生。但渐渐地,以她掌心为中心,枪管开始泛起一层极淡的、水波似的光晕。那光很柔和,不刺眼,像月光照在平静的湖面上。光晕缓缓扩散,流过弯折的枪管,流过裂开的枪托,流过每一个锈蚀的零件。
然后,变化开始了。
弯折的枪管像有了生命,一点一点挺直。不是被外力扳直,而是从内部、从金属最细微的结构开始,重新排列、重组。瘪下去的地方鼓起来,锈迹像退潮一样消失,露出下面崭新的、泛着蓝灰色光泽的金属表面。
枪托上的裂缝弥合了,不是胶粘,而是木头纤维自己生长、连接,最后光滑如新,连木纹都续上了。金属部件上的锈蚀剥落,掉在地上,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像春蚕食叶。
整个过程寂静无声。只有阳光在尘埃里缓缓移动,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鸡鸣犬吠。
大概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小禾收回手。光晕淡去,消失。
她面前的,是一支崭新的步枪。枪身线条流畅,金属部件锃亮,木质枪托泛着温润的光泽。和原来的三八式很像,但细节处又有不同——枪栓更顺滑,准星更清晰,枪托的弧度更贴合肩窝。
小禾抱起枪,很沉,但她抱得很稳。她走到墙边,那里挂着几支完好的步枪做对比。她把新枪放在旁边,退后两步看。
阳光下,新枪比旁边的枪显得更……精神。不是外形变了多少,是那种从内而外透出的、近乎生命力的质感。
小禾看了很久,小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然后她转身,走回那堆破损武器前,抱出第二支。
就这样,一支接一支。
她工作起来很专注,不说话,不东张西望,全部心神都凝在手里的武器上。每修好一支,就整齐地靠墙放好,和还没修的泾渭分明。
中午,周同志送饭来。推开门,看见仓库中央那个小小的身影,愣住了。
小禾背对着门坐在地上,怀里抱着一挺歪把子机枪的残骸——枪管炸裂了,枪身扭曲,几乎看不出原形。她的小手覆在最严重的破损处,掌心微微发光,那光透过指缝漏出来,在昏暗的仓库里像捧着一小团温暖的火焰。
周同志没敢出声,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饭篮放在一旁。
走近了,她才看清小禾的状态——小脸苍白,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在承受某种看不见的压力。但她的眼睛很亮,盯着手里的机枪,眼神里有种超乎年龄的坚毅。
机枪正在变化。炸裂的枪管从断口处开始“生长”,新的金属像液体一样流淌、延伸,慢慢补全缺失的部分。扭曲的枪身一点一点恢复平直,表面的凹痕和划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
整个过程缓慢但持续。大概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小禾才松开手。
一挺完好的、甚至比原版更精良的轻机枪,躺在她腿上。
小禾长长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又轻又颤,像用尽了力气。她抬起袖子擦擦额头的汗,这才看见周同志。
“周阿姨。”她声音有点哑。
“累坏了吧?”周同志心疼地蹲下身,用袖子给她擦汗,“先吃饭,歇会儿。”
饭是小米饭,炒白菜,还有一个煮鸡蛋。小禾接过碗筷,吃得很香,但明显没什么胃口,扒了几口就放下。
“不好吃?”周同志问。
小禾摇头,眼睛看向那堆还没修的武器:“我想……多修点。”
“旅长说了,要劳逸结合。”周同志把鸡蛋剥好递给她,“吃了这个,睡一会儿。下午再修。”
小禾接过鸡蛋,小口小口地吃。吃着吃着,她忽然说:“周阿姨,这些枪……修好了,是给谁用?”
“给前线打仗的叔叔们用啊。”
“那……有没有可能,”小禾抬起头,黑眼睛亮晶晶的,“给爹的团送去一些?”
周同志心里一软:“这个要问旅长。但小禾,你修好的每一支枪,都是去打鬼子的,都是帮你爹,帮所有像你爹一样的叔叔。”
小禾点点头,但眼神还是飘向窗外——那是赵家峪的方向。
吃完饭,周同志在仓库角落铺了张小床,硬让小禾躺下睡。小禾不肯,最后答应只闭眼休息一会儿。结果一沾枕头,眼皮就沉得抬不起来,很快睡着了。
周同志坐在床边守着她,看着那张稚嫩睡脸上疲惫的痕迹,心里五味杂陈。这么小的孩子,本该在爹娘怀里撒娇,现在却在这阴冷的仓库里,用她神秘的能力,修复这些杀人的武器。
命运对她,是不是太残酷了些?
小禾睡了一个时辰,准时醒了。睁开眼第一句话就是:“周阿姨,我睡够了。”
下午,她修得更快了些。也许是因为熟练了,也许是因为心里着急。到太阳西斜时,靠墙那排修好的武器已经有了二十多件——步枪十五支,轻机枪三挺,手枪五把,还有两个掷弹筒。
每一件都崭新锃亮,性能远超原版。周同志试了一支步枪,后坐力小了近一半,精度高得吓人,五十米外能打中酒瓶盖。
傍晚,旅长来了。
他推开门时,夕阳正从西窗照进来,把整个仓库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光柱里,尘埃还在缓缓旋转,但这次,尘埃落在那排修好的武器上,给冰冷的金属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近乎神圣的光泽。
小禾坐在光柱边缘,正在修最后一件——是个被炸变形的钢盔。她的小手按在凹陷处,掌心的光芒比下午弱了很多,但依然稳定。钢盔像面团一样慢慢鼓起来,恢复原状,表面的划痕和锈迹同时消失。
旅长站在门口,没进去,也没出声。他就这么看着,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在夕阳里工作,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看着她额头被汗水打湿的刘海。
这一幕,他会记很久。
小禾修完钢盔,长长舒了口气,一抬头看见旅长,眼睛弯起来:“伯伯!”
旅长走过去,蹲下身,看看那排修好的武器,又看看小禾:“累不累?”
“不累。”小禾摇头,但声音里的疲惫藏不住。
“撒谎。”旅长揉揉她的头发,“手伸出来。”
小禾伸出小手。旅长握住,能感觉到她掌心微微发烫,那道麦穗印记比早上更清晰了,颜色深得像要渗出血来。
“明天休息。”旅长说。
“不行!”小禾急了,“还有好多——”
“这是命令。”旅长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你的能力不是无限的,耗尽了,伤的是你自己。你想等你爹回来,看见个病恹恹的小禾?”
小禾低下头,不说话了。
旅长把她抱起来,走出仓库。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路上,一大一小,紧紧依偎。
“伯伯,”小禾趴在他肩上,小声说,“我今天修了二十七件。”
“嗯,很厉害。”
“那……能不能挑几件最好的,给爹送去?”
旅长脚步顿了顿:“为什么非要给你爹?”
“因为……”小禾的声音更小了,“我想让爹知道,我在帮忙。我没拖累他,我在帮他打鬼子。”
旅长心里一酸,抱紧了她:“好。伯伯挑几件,让人送去。”
“真的?”
“真的。”
小禾笑了,那笑容在夕阳下灿烂得让人心疼。
晚上,旅部召开会议。修好的武器摆在桌上,干部们传看,个个目瞪口呆。
“这精度……简直神了!”
“后坐力小了这么多,新兵都能打准!”
“旅长,这真是那小丫头修的?”
旅长点头:“而且她一天修了二十七件。”
会议室里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这能力……”参谋长沉吟道,“如果能规模应用……”
“不能。”旅长打断他,“孩子还小,能力有极限。今天修完,她手心发烫,印记加深——这显然是在消耗她自身的某种东西。我们不能涸泽而渔。”
“那太可惜了。”有人叹气,“前线缺的就是好武器。”
“不可惜。”旅长看着桌上那些精良的武器,“她修好的每一件,都可能在前线多杀一个鬼子,多救一个战士。这就够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而且,我答应她了,挑几件最好的,给她爹的团送去。”
“李云龙?”参谋长眼睛一亮,“那小子拿到这些宝贝,不得乐疯了!”
“乐疯是一回事,”旅长说,“更重要的是,让那孩子知道,她的努力,真的帮到了她爹。”
会议结束,旅长回到住处。小禾已经睡了,周同志在灯下缝补衣服。
“睡了?”旅长轻声问。
“刚睡。”周同志放下针线,“睡前还问,武器什么时候能送走。”
“明天就安排。”旅长走到炕边,看着小禾安静的睡颜。
月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睡梦中,她的小手还无意识地攥着被子一角,嘴里喃喃着什么,听不清,但口型像是在喊“爹”。
旅长在炕边坐下,伸手轻轻抚平她微皱的眉头。
这个孩子,用她稚嫩的肩膀,扛起了远超年龄的重量。而她所求的,不过是让爹知道——我在帮你,我没拖累你。
就这么简单,又这么沉重。
窗外,月亮升得很高了。清冷的月光洒满院子,远处的山峦在夜色里勾勒出沉默的轮廓。
而在赵家峪,另一轮月亮,也照着另一个人不眠的眼睛。
战争还在继续,思念还在绵延。
但有些东西,比如这月光,比如这思念,比如这孩子掌心温暖的光芒——它们穿透硝烟,连接着相隔百里的人们,让他们在漫漫长夜里,还能看见希望。
旅长吹灭油灯,在炕边和衣躺下。
睡吧,孩子。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