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把河滩照得像铺了一层薄霜。
旅长看见那个小小身影时,呼吸都停了一拍。小禾蹲在离水边不到两步的湿泥里,单薄的碎花小褂被夜风掀起一角,露出细瘦的胳膊。她光着脚,左脚脚背上沾了一片枯叶,右脚陷在泥里,只看见圆润的脚踝。
她没发现有人来。全部注意力都凝在手里那根细树枝上——是柳枝,刚从树上折下来的,末梢垂在水面,随着水流轻轻晃动。河水在她面前分成两股,绕着一块露出水面的青石,哗哗作响,碎银般的月光在水面上跳跃、破碎、重组。
“小禾!”旅长压低声音喊,怕惊着她。
小禾肩膀一颤,慢慢回过头。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小脸白得透明,眼眶下有两片明显的青影,是连续几夜没睡好的痕迹。看见旅长,她愣了几秒,然后嘴角慢慢弯起来,那笑容虚弱得像随时会被风吹散。
“伯伯,”她的声音哑哑的,像生了锈的铃铛,“你看,鱼要上钩了。”
旅长这才看清,她手里的柳枝根本没有鱼线,更没有鱼钩。她就这么拿着一根光秃秃的树枝,悬在水面上方,专注得仿佛真的在垂钓。
他快步走过去,泥水溅起,湿了裤脚。蹲下身时,他闻到她身上有股河水的腥气,混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她的手指冻得通红,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
“这么晚了,”旅长握住她冰凉的小手,想把她拉起来,“跟伯伯回去。”
小禾却轻轻挣开,手指固执地指向水面:“你看嘛。”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旅长看见了。
河水深处,有银色的影子在聚集。开始是一两条,然后三四条,越来越多。它们从黑暗的水底浮上来,游向小禾树枝所指的那一小片水面。月光照在鱼鳞上,反射出细碎的、流动的银光,像水底开出了一朵会发光的莲花。
那些鱼游得很慢,很安静,不像平时受惊逃窜的样子。它们围成一个圈,在小禾的树枝下方缓缓打转,偶尔有一条跃出水面,带起一串水珠,在月光下像撒了一把碎钻。
“它们认识我。”小禾轻声说,声音里有种孩子气的得意,“在赵家峪的时候,我一来,它们就这样。”
旅长蹲在她身边,忘记了责备,忘记了寒冷。他看见小禾的眼睛映着水面破碎的月光,亮得出奇。她的呼吸很轻,小胸脯微微起伏,整个人像是和这片河水、这些鱼、这月光融成了一体。
“那天晚上,”小禾继续说,眼睛盯着水面,“也是这样大的月亮。爹背我来河边,我钓了好多鱼。爹说,够全团喝三天鱼汤。”
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鼻音:“爹喝汤的时候,眉毛都飞起来了。他说,我闺女钓的鱼,是天底下最鲜的。”
一滴眼泪砸下来,落在她自己的手背上,溅开很小的一朵水花。
旅长的心像被那滴水烫了一下。他伸出手,不是去拉她,而是轻轻放在她瘦小的背上。隔着单薄的小褂,能感觉到她脊骨的形状,一节一节,像还没长饱满的麦穗。
“你爹现在,”旅长慢慢说,“可能也在看月亮。”
小禾转过头,眼睛睁得大大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真的?”
“真的。”旅长看着她的眼睛,“打仗的人,夜里要站岗,要巡逻。你爹是团长,更睡不着。他肯定也在看天,看星星,看月亮——然后想,我闺女在旅部乖不乖,有没有好好吃饭,睡觉蹬没蹬被子。”
小禾的眼泪又涌出来,这次没忍住,抽泣出声:“我想爹……想得心口疼……”
旅长把她抱起来。小丫头轻得像片羽毛,浑身冰凉,还在发抖。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裹住她,把她整个包进怀里。布料上还带着他的体温,小禾往里缩了缩,小脸贴在他胸口,眼泪很快浸湿了一片。
“伯伯知道。”旅长抱着她往村里走,脚步很稳,“伯伯也有孩子,也想。”
小禾抬起泪眼看他:“伯伯的孩子……在哪?”
“在很远的地方。”旅长看着前方黑黝黝的村舍轮廓,“比赵家峪还远。上次见她,她刚会走路,现在……该会跑了。”
他的声音在夜风里有些飘:“所以伯伯懂。想你爹,想得睡不着,想到河边来,想给他钓条鱼——这些,伯伯都懂。”
小禾不哭了,小手抓紧他的衣襟:“那……伯伯怎么办?”
“怎么办?”旅长笑了笑,那笑容在月光下有些模糊,“就想啊,好好打仗,早点打完,就能见到了。”
他低头看看怀里的小脸:“你也是。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长大。等你爹回来,看见个胖乎乎的小禾,比什么都强。”
小禾把脸埋回去,闷闷地“嗯”了一声。
回到住处,周同志已经急得快哭了。看见旅长抱着小禾回来,赶紧打热水、找干净衣服。旅长把小禾放在炕上,周同志要给她擦洗,小禾却抓住旅长的袖子不放。
“伯伯帮我。”她小声说。
旅长愣了愣,接过热毛巾。他打仗行,带兵行,处理文件也行,就是没给这么小的孩子擦过脸、洗过脚。动作笨拙,但很轻。温热的毛巾拂过小禾冰凉的小脸,擦掉泥巴和泪痕;又把她的小脚放进热水盆里,一点点洗掉脚趾缝里的黑泥。
小禾的脚很小,脚背上有几个浅浅的小窝。旅长的大手托着她的脚,像托着什么易碎的瓷器。洗完了,用干布擦干,套上周同志找来的干净袜子——是改小的军袜,灰扑扑的,但厚实。
“好了。”旅长说,“躺下睡觉。”
小禾却摇头,眼睛看着窗外的月亮:“睡不着。”
旅长在炕边坐下。月光斜斜地照进来,在泥地上画出一个歪斜的格子。他看着小禾苍白的脸,看着她眼底的疲惫和倔强,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孩子需要的不是哄睡,是活着的实感。需要感觉自己还在为她爹、为这场战争做点什么,需要把思念转化成能摸得到的东西。
“小禾,”旅长开口,“明天开始,你去仓库修枪。不是一天一件——你想修多少修多少。”
小禾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可是伯伯之前说……”
“之前是怕你累着。”旅长打断她,“但现在看来,让你闲着更难受。不过有条件:每修好一件,吃一碗饭;中午必须睡一个时辰;晚上太阳落山前必须回来。”
他伸手,用拇指擦掉她眼角又渗出的泪:“能做到吗?”
小禾用力点头,小脸上的阴霾散了大半:“能!”
“那现在,”旅长拍拍炕,“闭眼,睡觉。养足精神,明天才有力气干活。”
小禾乖乖躺下,但眼睛还是睁着。旅长想了想,吹灭油灯,自己也上炕,靠墙坐着,把小禾揽过来,让她枕在自己腿上。
黑暗里,小禾的声音细细的:“伯伯,你给我讲个故事吧。”
“故事?”旅长想了想,“伯伯不会讲你们小孩听的故事。”
“那就讲爹的故事。”小禾说,“讲爹以前怎么打仗的。”
旅长笑了。这个他会。
“你爹啊,”他开始讲,声音在黑暗里显得低沉而温暖,“第一次见他,是在四年前。那时候他还是个营长,带着人在山里打游击。鬼子一个中队围剿他们,你爹愣是带着一个营,把鬼子引进了葫芦峪……”
他讲李云龙怎么设伏,怎么声东击西,怎么在绝境里反败为胜。讲他打仗有多猛,带兵有多狠,对弟兄又有多好。讲他受了伤不肯下火线,讲他为了抢回战友的遗体敢带人冲进鬼子堆里。
小禾安静地听着,呼吸渐渐均匀。当旅长讲到李云龙一次战斗七天七夜没合眼、最后站着睡着时,小丫头已经睡着了。
月光移过窗棂,照在她恬静的睡颜上。旅长保持着姿势不动,低头看着她。小禾睡着时喜欢蜷着,像只小猫,小手无意识地抓着他的裤腿,抓得很紧。
他伸手,极轻地拨开她额前一缕汗湿的头发。指尖触到她温热的皮肤,能感觉到血管微微的搏动。
这个孩子,这个身怀异禀却只想当个普通闺女的孩子,这个为了不让爹担心而强撑坚强的孩子。
战争夺走了太多,但也让他看见了这样的坚韧,这样的深情。
窗外传来远处哨兵换岗的口令,一声递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更远处,是沉睡的山峦,是流淌的河水,是无数个像小禾一样在等待、在思念的家庭。
旅长轻轻调整姿势,让小禾睡得更舒服些。然后他闭上眼睛,不是睡觉,是在想——明天要安排人把仓库收拾得更暖和些,要叮嘱炊事班给小禾的饭里多加个鸡蛋,要……
想着想着,他也困了。
月光慢慢西斜,从炕头移到炕尾。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依偎在黑暗里,呼吸交融,像两棵在寒冬里相互取暖的树。
而此刻,百里之外的赵家峪,李云龙刚刚布置完夜间的防御。他走出指挥所,站在战壕边,抬头看天。
月亮很圆,很亮。
他看了很久,然后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里面是小禾的一缕头发,用红绳扎着,是离开那天早上,他趁她睡着剪的。
他把布包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闺女,”他低声说,“爹也想你。”
风从山那边吹来,带着硝烟和泥土的气息,也带来了远方若有若无的、孩子的歌声。
是幻觉吧。
但李云龙宁愿相信,那是他的小禾,在唱给他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