仗打到第四天中午,鬼子的攻势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停顿。
李云龙趴在主阵地最前沿的观察哨里,望远镜里,日军前沿的散兵坑一片狼藉。几辆被炸毁的装甲车冒着黑烟,尸体横七竖八地散落在焦土上,活着的士兵正拖着伤员往后撤。
“团长,鬼子退了!”张大彪猫着腰钻进来,脸上被硝烟熏得黢黑,但眼睛亮得吓人,“二营前沿报告,当面日军正在收缩!”
李云龙放下望远镜,嘴角扯出一个疲惫却凌厉的笑:“退?老子准他们退了吗?”
他站起身,环顾阵地。四天血战,赵家峪前沿阵地被打成了筛子,焦土上弹坑套着弹坑,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硝烟和血腥气。但新一团的阵地依然牢固——工事虽然残破,但机枪位、迫击炮位都还在运作,战士们虽然满脸疲惫,但眼神依旧凶狠。
更重要的是,伤亡比预想中小得多。
这四天里,新一团用着小禾从鬼子仓库“搬”回来的弹药,打了一场八路军历史上都罕见的“富裕仗”。子弹像不要钱一样泼洒,手榴弹成箱成箱地往下扔,迫击炮弹把日军前沿犁了一遍又一遍。充足的弹药带来了压倒性的火力优势,鬼子每次冲锋都在半路上就被打残,能冲到阵地前沿的寥寥无几。
“传令各营,”李云龙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一小时后,全线反击!告诉弟兄们,别省子弹,别惜炮弹!给老子往死里打!”
命令传下去,阵地上响起一阵压抑的欢呼和怒骂。四天来他们憋足了劲,现在终于等到反攻的时候了。
李云龙回到团部指挥所——设在山腰一个加固过的岩洞里。小禾被安置在最深处,用空弹药箱垒了个小小的“房间”,铺着缴获的日军毛毯,还挂了个布帘。这几天炮火连天,小丫头吓坏了,大部分时间都蜷在毯子里,只有李云龙回来时才敢探出头。
“爹。”听见熟悉的脚步声,小禾从帘子后钻出来,小脸上沾着灰,眼睛红红的,显然哭过。
李云龙蹲下身,仔细检查她有没有受伤:“怕不怕?”
小禾用力点头,小手紧紧抓住他的衣角,指节都发白了:“响……好响……”
“快了,”李云龙用粗糙的手指擦掉她脸上的灰,“再等一会儿,爹就把放炮的坏人都赶跑。”
他抱起小禾走到洞口。从这里能俯瞰大半个战场。山下,新一团的阵地上,战士们正在做最后的准备——检查武器,补充弹药,把手榴弹后盖一个个拧开。
“看,”李云龙指着阵地,“咱们的人,马上要打回去了。”
小禾趴在他肩上,小脑袋探出去,黑眼睛紧紧盯着山下。当她看见战士们跃出战壕、向日军阵地发起冲锋时,呼吸都屏住了。
反击在下午两点整开始。
先是全团迫击炮齐射。充足的炮弹让炮兵放开了手脚,弹着点几乎覆盖了整个日军前沿阵地。爆炸的火光连成一片,浓烟滚滚升起,遮蔽了半边天空。
炮火延伸的瞬间,三个营同时跃出战壕。机枪手抱着轻机枪冲在最前面,子弹泼水般扫向日军阵地;步枪手紧随其后,枪声炒豆般响成一片;投弹组专门对付残存的火力点,手榴弹像雨点一样砸过去。
日军显然没料到新一团还有力量反击,更没料到火力如此凶猛。前沿阵地很快被突破,残存的日军仓皇后撤,把伤员和尸体都丢在了阵地上。
李云龙在观察哨里看着这一切,拳头攥得紧紧的。当他看见自己的战士冲上日军阵地、把膏药旗踩在脚下时,喉咙一哽,眼圈有点发红。
“赢了?”怀里的小禾小声问。
“赢了。”李云龙重重点头,把她搂得更紧些。
反击持续到傍晚。新一团一口气推进了五里,收复了前几天被日军占领的两个前出阵地。缴获堆积如山——三挺完好的九二式重机枪,五门掷弹筒,两百多支步枪,还有大量的弹药、钢盔、军靴。
清点伤亡时,连李云龙自己都不敢相信:四天防御战加半天反击,全团伤亡不到一百人,阵亡仅三十七人。
“奇迹……”张大彪看着伤亡名单,手都在抖,“团长,这是奇迹啊!按往常,这种强度的战斗,伤亡少说也得三四百……”
李云龙没说话。他看了一眼怀里已经睡着的小禾——小丫头累坏了,趴在他肩上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张着,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他知道这不是奇迹。
这是小禾用那种神秘能力,从鬼子仓库里“搬”回来的弹药,换来的。
没有那些打不完的子弹和炮弹,新一团不可能用这么小的代价守住赵家峪,更不可能打出这么漂亮的反击。
“把缴获清点好,”李云龙低声吩咐,“特别是弹药,单独存放。还有,阵亡的弟兄……好好安葬。抚恤金,从我津贴里扣,加倍。”
“是。”
---
胜利的喜悦还没持续两天,旅部的电报就来了。
电报很简单:旅长明日抵赵家峪视察,听取阻击战汇报。
李云龙捏着电报,眉头皱了起来。他看了看院子里堆积如山的缴获物资,又看了看正在玩石子的小禾。
该来的,总会来。
第二天上午十点,旅长的吉普车开进了赵家峪。这回阵仗不小,两辆卡车跟着,拉着一个警卫排。旅长下车时,李云龙带着全团营以上干部在村口列队迎接。
“行啊李云龙,”旅长一下车就指着李云龙的鼻子,脸上却带着笑,“一个团顶住鬼子一个旅团四天猛攻,还打了个反击,歼敌四百多,自己伤亡不到一百——你小子这是要上天啊!”
李云龙陪着笑:“都是旅长指挥有方,战士们拼命……”
“少给老子戴高帽!”旅长笑骂,“我连电报都没发几封!都是你自己打的!”
一行人走进团部院子。院子里整齐堆放着部分缴获——主要是枪支和钢盔,用帆布盖着。但帆布没盖严实,露出下面黄澄澄的子弹箱一角。
旅长在物资堆前停住脚步,掀开帆布看了看,眉毛挑了起来:“哟,收获不小啊。子弹还有多少?”
“还剩……不少。”李云龙含糊道。
“不少是多少?”旅长转头看他,眼神锐利起来,“李云龙,你跟我说实话,这仗你究竟消耗了多少弹药?我来之前算了算,按你们团的弹药基数,根本撑不了四天高强度防御,更别说反击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几个营长都低下头,不敢看旅长。
李云龙喉结动了动:“旅长,我们……缴获了一些。”
“一些?”旅长走到一个子弹箱前,撬开箱盖,抓起一把子弹——崭新锃亮,油纸包装完好,“这是刚出厂的新货。鬼子前沿部队不会带这么多备用弹药。说,哪儿来的?”
李云龙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不能说。不能说小禾,不能说那个神秘的空间,不能说那些深夜的冒险。
就在这时,院子角落里传来小小的声音:“爹。”
所有人的目光转过去。小禾不知什么时候从屋里出来了,正站在墙角,小手扒着门框,怯生生地看着这边。
旅长的目光落在小禾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转回李云龙脸上。他的眼神复杂起来,有疑惑,有审视,还有一丝……了然?
“这就是你捡的那个孩子?”旅长问,声音缓和了些。
“是。”李云龙赶紧走过去,把小禾抱起来,“小禾,叫伯伯。”
小禾搂着李云龙的脖子,小脸埋在他肩窝里,不肯抬头。
“怕生。”李云龙解释。
旅长没再追问。他重新盖上帆布,拍了拍手:“这样,缴获的物资,你留一半,剩下的我拉走。你们团这次功劳大,多留点是应该的。但其他的团还饿着肚子,你不能吃独食。”
李云龙心里一松:“是!谢谢旅长!”
“先别谢。”旅长看着他,又看了看他怀里的小禾,“这孩子在你这儿,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前线太危险,等局势稳定些,还是得送到后方……”
“旅长!”李云龙打断他,声音陡然提高,“小禾不能走!她……她离了我活不了!”
院子里再次安静。几个营长面面相觑,张大彪急得直使眼色。
旅长盯着李云龙,盯着他通红的眼睛,盯着他紧紧抱着孩子的手臂。过了很久,旅长叹了口气:“罢了。先这样吧。但李云龙,你给我记住——带兵打仗的人,心里不能只有自己的孩子。全团上千号人,都指着你呢。”
“我明白。”李云龙低下头。
物资装车花了一个多小时。旅长到底还是手下留情了,只拉走了不到三分之一,而且主要是枪支和钢盔,子弹炮弹留了大半。
临走前,旅长把李云龙叫到一边,低声说:“那孩子的事……你自己把握好。有些传闻,我已经听到一些了。我能压得住一时,压不住一世。你好自为之。”
李云龙心头一凛:“是。”
车队开走了。李云龙抱着小禾站在村口,直到最后一辆车消失在尘土里。
“爹,”小禾小声问,“伯伯……是好人吗?”
李云龙想了想:“是好人。但他不知道……不知道小禾有多好。”
小禾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胳膊搂紧了他的脖子。
---
旅长走后的第三天下午,政委赵刚回来了。
赵刚是去师部参加政治工作会议刚回来的,一进赵家峪就听说了阻击战的事。他直奔团部,看见李云龙第一句话就是:“老李!你真是……真是打神了!”
李云龙正在擦他那把驳壳枪,抬头看见赵刚,咧嘴笑了:“老赵!你可算回来了!再不回来,老子连个下棋的人都没有!”
两人用力握手,互相捶了一拳。赵刚风尘仆仆,军装洗得发白,但精神很好。他在屋里转了一圈,目光落在角落里的小禾身上。
小禾正在摆弄几颗彩色石子——是张大彪从缴获的日军物资里给她翻出来的。她把石子摆成一朵花的形状,很专心。
“这就是小禾?”赵刚走过去,声音温和。
小禾抬起头,看着这个陌生但笑容温暖的叔叔,没有躲。
“叫赵叔叔。”李云龙说。
“赵叔叔。”小禾小声叫了一句,又低下头摆石子。
赵刚笑了,没去摸她的头,只是蹲下身看了一会儿她摆的石子花:“摆得真好。”
他站起身,对李云龙说:“路上我都听说了。四天阻击战,伤亡不到一百,反击歼敌四百多——老李,这一仗够你吹一辈子的。”
“吹啥,”李云龙摆摆手,“仗是战士们打的,命是战士们拼的。我就是个指挥的。”
两人聊了会儿战斗细节,赵刚问得很细,从阵地配置到火力搭配,从弹药消耗到伤员救治。李云龙一一回答,但涉及到弹药来源时,总是含糊带过。
聊到傍晚,炊事班送来饭菜。难得有白面馒头,还有一盆炖菜——里面居然有几块肉。赵刚吃得赞不绝口:“你这小日子过得不错啊。”
“缴获的罐头,”李云龙给小禾掰了块馒头,“鬼子‘送’的。”
吃完饭,李云龙让小禾先睡,自己和赵刚在院子里抽烟。月色很好,把院子照得一片银白。
“老李,”赵刚吐出一口烟,忽然说,“这次回来,我听到一些……奇怪的传闻。”
李云龙手一顿:“啥传闻?”
“说新一团有个福星娃娃,能凭空变出粮食弹药。”赵刚转头看他,眼神在月光下格外清晰,“还说,这孩子手心有个会发光的印记。”
李云龙沉默了。烟头在黑暗里明明灭灭,映着他紧绷的脸。
“老赵,”他最终开口,声音干涩,“咱们认识四年多了。我李云龙是什么人,你知道。”
“我知道。”赵刚点头,“所以我才直接问你。老李,到底怎么回事?”
李云龙掐灭烟,盯着地面看了很久。夜风吹过院子,带来远处哨兵换岗时低低的交谈声。
“我不能说。”他抬起头,看着赵刚,“老赵,有些事,你知道得越少越好。不是为了我,是为了……那孩子。”
赵刚没说话。他抽着烟,烟雾在月光里缭绕。过了足足一根烟的功夫,他才开口:“好。我不问。但老李,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无论那孩子有什么特别,无论你用什么办法弄来的弹药——都不能影响你的判断,不能影响打仗。”赵刚盯着他的眼睛,“你是团长,全团人的命都在你手里。个人感情再深,也不能凌驾于职责之上。”
李云龙重重点头:“我答应你。”
两人又聊了会儿部队整编和下一步计划,直到深夜。赵刚回自己住处前,又回头看了一眼团部窗户——里面黑着灯,小禾应该已经睡了。
“老李,”他轻声说,“那孩子……你护好了。这世道,容不下太特别的东西。”
李云龙站在月光里,点点头,没说话。
赵刚走了。李云龙又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才轻手轻脚地回屋。
炕上,小禾睡得正香,小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安宁。李云龙在炕沿坐下,借着月光看她,看她细软的头发,看她长长的睫毛,看她微微张着的小嘴。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小手。掌心那道麦穗印记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爹会护着你的,”他低声说,像在承诺,又像在发誓,“不管发生什么,不管谁来,爹都会护着你。”
小禾在睡梦中动了动,小胳膊伸出来,搂住了他的手臂,像是听懂了。
李云龙就这么坐着,任由她搂着,一动不动。
窗外,月亮渐渐西斜,星光越来越亮。远处的山峦在夜色里沉默着,更远处,被击退的日军正在重新集结,新的战斗迟早会来。
但此刻,这个小小的屋子里,只有均匀的呼吸声,和一片难得的安宁。
李云龙俯身,在小禾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睡吧,”他哑声说,“爹在呢。”
月光透过窗棂,温柔地洒在炕上,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银白。
新的一天,很快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