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战的消息像块沉重的磨盘,压在新一团每个人心上。
李云龙蹲在战壕里,看着战士们把最后一箱子弹搬进掩体。张大彪在旁边报着数字,每个数字都像根针,扎在李云龙耳朵里。
“机枪子弹每挺剩一百二十发,迫击炮弹六发,手榴弹……”
“别报了。”李云龙打断他,声音发干,“我知道不够。”
两人沉默地看着远处山脊线。三天,最多三天,鬼子的前锋就会翻过那道山梁,把炮火倾泻到赵家峪。
“团长,咱们能顶住吗?”张大彪终于问出了所有人都想问的问题。
李云龙没回答。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朝团部走去。
院子里,小禾正蹲在墙角那丛野花旁。她伸出小手,指尖轻轻拂过一朵淡紫色的小花,花瓣在她触碰的瞬间舒展开来,颜色更鲜亮了。
李云龙走过去,小丫头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朝他伸出小胳膊:“爹。”
李云龙把她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臂弯里。小禾搂着他的脖子,小脸贴着他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痒痒的。
“小禾,”李云龙轻声说,“爹没子弹了。”
小禾眨眨眼,黑眼睛里映着他的脸。她想了想,伸出小手,掌心向上,慢慢张开。
那道麦穗印记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极淡的光泽。
李云龙看着她的小手,心里那个念头又冒出来了——上次仓库的军火,是小禾用那个神秘空间“装”回来的。如果还能再弄一批……
他摇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太危险了。上次小禾一个人去,他等了一夜,差点急疯。这次说什么也不能让她单独行动。
可弹药……
“爹带你去。”李云龙听见自己说。
小禾眼睛一亮。
“但你要答应爹,一切都听爹的。”李云龙严肃地看着她,“不许乱跑,不许自作主张,爹说走就必须走。”
小禾用力点头,小脸上露出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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计划定在第二天深夜。
出发前,李云龙做了最简的准备——一把匕首,一把驳壳枪,二十发子弹,一身深色衣服。给小禾也换了深色小褂,用锅灰把她的小脸抹得黑乎乎的。
“像个小花猫。”李云龙捏了捏她的鼻子。
小禾咯咯笑,小手抓住他的手指。
张大彪知道李云龙要单独行动时,急得跳脚:“团长!您不能一个人去!至少带两个……”
“人多目标大。”李云龙摇头,“这次去的是敌占区核心,鬼子眼皮底下。人越少越好。”
“那也不能就您一个人带着孩子啊!”
“正因为带着孩子,才只能我一个人。”李云龙看着院子里玩耍的小禾,“有些事,你们不知道,也不能知道。听我的,留下,守好赵家峪。天亮前我们要是没回来……你就带着队伍撤到二线阵地。”
张大彪还想说什么,李云龙摆摆手,转身进了屋。
深夜十一点,月黑风高。
李云龙背着小禾,悄无声息地溜出赵家峪。他没有走大路,而是钻进山林,沿着最隐蔽的小道向东走。
小禾趴在他背上,很安静。走了大概一个时辰,她忽然拍了拍李云龙的肩膀,小手指向东南方向。
“那边?”李云龙问。
小禾点头。
李云龙调整方向。又走了一个时辰,眼前出现一片开阔地。开阔地尽头,黑黝黝的据点轮廓在夜色里显形。
这个据点比上次陈庄那个大得多。围墙更高,岗楼更多,探照灯光柱在夜空里交叉扫过。即使隔着几百米,也能听见里面隐约的说话声和脚步声。
“这么多人?”李云龙低声问。
小禾点头,小手比了个“很多”的手势。
李云龙观察了一会儿,发现据点侧面有条水沟,一直延伸到围墙根。水沟里长满杂草,是个不错的隐蔽路线。
“抱紧。”李云龙对小禾说,然后伏低身子,钻进草丛。
水沟里潮湿泥泞,散发着腐叶和淤泥的气味。李云龙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进,小禾紧紧搂着他的脖子,小脸埋在他肩窝里。
快到围墙时,李云龙停住了。他抬头观察——围墙上拉着铁丝网,每隔二十米就有一个岗哨。但有个地方很特别:水沟正上方的围墙,有一块颜色和周围不太一样,像是后来修补的。
小禾也看见了那块地方。她伸出小手,指了指那里,又做了个“推开”的手势。
“有暗门?”李云龙心中一动。
他摸到围墙根,手在修补过的地方轻轻按了按。砖块是松动的!他小心翼翼地把几块砖抽出来,露出一个洞口——不大,但足够一个成年人钻过去。
李云龙先把小禾递过去,自己再钻。里面是个堆放杂物的小院,堆着破木板、废轮胎、生锈的铁桶,散发着霉味。
小院对面,是一排平房。最靠里那间,窗户用木板钉死了,门上的锁锈迹斑斑。
小禾指着那间屋子,小手攥成拳头,又张开——那是“很多”的手势。
李云龙摸过去。门锁是挂锁,锈死了。他抽出匕首,塞进锁孔里,轻轻一撬。
“咔哒。”
锁开了。李云龙推开门,一股浓重的金属和油脂气味扑面而来。
仓库。
比上次那个大得多。木箱铁箱从地面一直堆到屋顶,密密麻麻,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子弹、手榴弹、炮弹、机枪、药品……李云龙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看见了箱子上印着的日文字样。
“乖乖……”他喃喃道。
小禾从他背上下来,站在仓库里,小脸上露出满意的表情。她深吸一口气,像在感受什么,然后伸出小手,掌心向上。
那道麦穗印记亮了起来。
不是上次那种柔和的光晕,这次的光更凝实,像一小团流动的金色液体,在她掌心缓缓旋转。
李云龙屏住呼吸。
小禾闭上眼睛,小手在空中轻轻一划。
第一堆物资——十几箱子弹,凭空消失了。
她又划了一次。第二堆——几箱手榴弹,消失。
第三次,第四次……小丫头的小手在空气里划出一道道金色的轨迹,所过之处,成堆的物资无声无息地消失。仓库里的空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空出来。
李云龙看着这一切,后背冒出冷汗。这种能力……太惊人了。如果被外人知道……
他摇摇头,把杂念甩开,专注地警戒着门口。
小禾的动作越来越快,小脸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也急促起来。但她没停,小手不停地划着,像是要把整个仓库搬空。
大概搬了一半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脚步声。
李云龙一把捂住小禾的嘴,把她拉到一堆箱子后面。脚步声在门外停下,接着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有人来了!
李云龙心念电转。他环顾四周——仓库没有窗户,只有这一扇门。一旦被堵在里面,就是死路一条。
门开了。一个鬼子兵打着哈欠走进来,手里拎着一盏马灯。灯光昏黄,在堆满箱子的仓库里投下晃动的光影。
鬼子兵没发现异常,径直走到仓库深处,在一个木箱前停下。他打开箱子,从里面拿出一卷绷带和一瓶药水,嘴里嘟囔着日语,大概是来取医疗用品的。
李云龙藏在箱子后面,手按在枪柄上。小禾紧紧抓着他的衣角,小身子微微发抖。
鬼子兵拿完东西,转身往回走。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了,鼻子抽了抽,像是闻到了什么异常的气味。
李云龙心里一紧——刚才搬运物资时,有些箱子破损,里面的火药味散出来了。
鬼子兵举起马灯,朝仓库深处照来。灯光扫过一排排箱子,越来越近……
就在灯光快要照到他们藏身之处时,小禾忽然动了。
她的小手轻轻一挥。
那盏马灯,连带着鬼子兵手里的医疗用品,凭空消失了。
鬼子兵愣住了,低头看着空空如也的双手,又抬头看看仓库,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他呆立了几秒钟,然后惊恐地叫了一声,转身就跑,连门都没关。
李云龙松了口气,抱起小禾:“好险……”
小禾却摇摇头,指了指仓库里还剩下的一半物资,小手又举了起来。
“还搬?”李云龙皱眉,“刚才差点被发现!”
小禾固执地点头,黑眼睛里写满了“要搬完”。
李云龙看了看仓库里剩下的物资——确实诱人。如果能全部弄走,新一团不仅能守住赵家峪,甚至有能力打一场漂亮的反击。
他咬咬牙:“快!”
小禾重新闭上眼睛,小手在空中飞快地划动。金色的光晕在她掌心流转,像有生命一般。剩下的物资一堆接一堆地消失,仓库越来越空。
就在只剩最后几箱时,外面突然警铃大作!
“被发现了!”李云龙一把抱起小禾,冲向门口。
刚冲出仓库,迎面就撞上几个闻声赶来的鬼子。双方都愣住了。下一秒,枪声响起!
李云龙侧身躲到一堆轮胎后面,把小禾护在身下。子弹打在轮胎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八嘎!什么人!”鬼子用日语喊着。
李云龙没回答,抬手就是一枪。最前面的鬼子应声倒地。他趁机抱起小禾,朝暗门方向冲去。
更多的鬼子从营房里涌出来,枪声、喊叫声响成一片。探照灯光柱扫过来,把院子照得亮如白昼。
李云龙借着杂物堆的掩护,左躲右闪。一颗子弹擦着他的脸颊飞过,火辣辣的疼。
小禾趴在他肩上,小脸煞白,但没哭,只是紧紧搂着他的脖子。
终于冲到暗门处。李云龙把小禾塞出去,自己刚要钻,一颗子弹打在砖墙上,溅起的碎砖划破了他的手臂。
他闷哼一声,咬牙钻出去。外面水沟里,小禾正焦急地等着。
“走!”李云龙一把抱起她,钻进草丛。
身后,鬼子已经翻过围墙追来。子弹在头顶呼啸,狗吠声越来越近。
李云龙抱着小禾,在黑暗的山林里拼命奔跑。他专挑最难走的路,跳过沟壑,钻进密林,一刻不停。
小禾在他怀里颠簸着,小身子随着他的奔跑起伏。她没喊怕,只是把小脸埋在他胸口,小手抓得很紧。
不知跑了多久,身后的追兵声音渐渐远了。李云龙在一棵大树后停下,大口喘气。他低头检查小禾——小丫头脸脏兮兮的,但眼睛很亮,没受伤。
“怕不怕?”李云龙哑声问。
小禾摇头,伸出小手,擦了擦他脸上的血——是刚才被碎砖划破的伤口流下来的。
“爹没事。”李云龙握住她的小手,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怕,是后怕。
如果刚才子弹偏一点……如果小禾被抓住……如果……
他不敢想。
休息了片刻,李云龙重新背起小禾,继续赶路。天快亮时,终于看见了赵家峪的轮廓。
村口,张大彪带着人正焦急等待。看见李云龙回来,他冲过来:“团长!您可回来了!听见枪声,我……”
李云龙摆摆手,累得说不出话。他示意张大彪跟上,径直回到团部。
进了屋,李云龙把小禾放在炕上,自己瘫坐在椅子上,感觉全身骨头都散架了。
张大彪端来热水,李云龙咕咚咕咚喝了一整碗,才缓过气。
“团长,这次……”张大彪欲言又止。
李云龙看了看炕上的小禾。小丫头已经坐起来了,正看着他。
“出去把门关上,没我允许,谁也不许进来。”李云龙对张大彪说。
张大彪愣了下,随即明白过来,点点头,退出去,关上门。
屋子里安静下来。
李云龙走到小禾面前,蹲下身:“现在,把东西拿出来吧。慢点,别累着。”
小禾点点头,从炕上下来,站在屋子中央。她闭上眼睛,伸出小手。
掌心的印记再次亮起。这次的光很柔和,像清晨第一缕阳光。
她的小手在空中轻轻一挥。
物资出现了。
不是一堆,是成片成片地出现。木箱铁箱像变魔术一样凭空出现,眨眼间就堆满了半间屋子。子弹箱、手榴弹箱、炮弹箱、机枪、药品、罐头……密密麻麻,一直堆到屋顶。
李云龙看着这满屋的物资,呼吸都停滞了。
太多了。比上次多,多得多。粗略估算,子弹至少二十万发,手榴弹上千颗,炮弹上百发,轻机枪十几挺,还有大量的药品和罐头。
这够新一团打三场硬仗。
小禾做完这一切,小脸苍白,身子晃了晃。李云龙赶紧扶住她,把她抱到炕上。
“累坏了?”李云龙心疼地擦掉她额头的汗。
小禾点点头,眼皮开始打架。
“睡吧。”李云龙给她盖好被子,“爹在这儿。”
小丫头很快睡着了,呼吸均匀。李云龙坐在炕沿,看着她安静的睡颜,又看看满屋的物资。
值吗?
他想起刚才的枪林弹雨,想起差点被发现的惊险,想起手臂上还在渗血的伤口。
又想起没有这些弹药,赵家峪可能守不住,战士们可能会因为子弹打光而牺牲。
值。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小禾柔软的头发。
“傻丫头,”他低声说,“以后……真的不能再这样了。爹的心脏受不了。”
小禾在睡梦中咂了咂嘴,翻了个身,小手无意识地抓住了他的衣角。
李云龙就这么坐着,任由她抓着,一动不动。
窗外,天色渐渐亮了。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满屋的物资上,那些木箱铁箱在晨光里泛着温暖的光泽。
远处的山峦在晨雾中显露出轮廓,天空从深蓝慢慢变成浅蓝,云朵染上了金边。
赵家峪醒了。
而这一次,他们有了活下去的底气。
李云龙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渐苏醒的村庄。炊烟升起,鸡鸣狗吠,战士们开始晨练的号子声。
他回头看看炕上熟睡的小禾,又看看满屋的物资,深深吸了一口气。
“能守住。”他对自己说,“一定能守住。”
晨光洒满屋子,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