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战的消息像冬日的寒风，一夜之间刮遍了赵家峪。
李云龙盯着桌上的作战地图，手指在代表日军前锋的蓝色箭头上重重敲了敲。八十里，最多三天，鬼子的先头部队就能压到赵家峪。
“弹药清点完了？”他头也不抬地问。
张大彪站在桌边，脸色凝重：“清点完了。团长，情况……不乐观。全团平均每人不到十五发子弹，手榴弹人均一颗半。机枪子弹更少，每挺不到一百五十发。迫击炮弹只剩八发。”
李云龙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十五发子弹，一场仗都不够打的。赵家峪地形再好，没有弹药也是活靶子。
“工事修得怎么样？”
“老乡们都来帮忙了，能挖的地方都挖了。可团长，光有工事没有弹药……”
“我知道。”
李云龙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台上。小禾正趴在那里，小手拨弄着几颗石子，把石子摆成各种形状，自得其乐。阳光照在她细软的头发上，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这个下午，团部里进进出出的人不断，汇报、请示、争论。小禾不吵不闹，就趴在窗台上玩，偶尔抬头看看李云龙，又低下头继续摆弄石子。
傍晚时分，所有人都走了。李云龙瘫坐在椅子上，疲惫地揉着太阳穴。一整天，他想了所有能想的办法——向上级申请？远水解不了近渴。打附近据点？鬼子肯定加强了戒备。买？哪儿来的钱？
无解。
“爹。”软软的声音响起。
李云龙睁开眼。小禾不知什么时候从窗台爬下来了，站在他腿边，小手拽了拽他的衣角。
“嗯？”李云龙把她抱到腿上，“饿了？”
小禾摇头。她伸出小手，掌心向上，慢慢张开。
李云龙看着她的小手。掌心里，那道麦穗状的印记今天似乎格外清晰，在夕阳余晖里泛着极淡的、暖金色的光泽。
“怎么了？”李云龙问。
小禾不说话。她盯着自己的手心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黑亮的眼睛看着李云龙，小手指了指外面，又指了指自己的手心。
李云龙心里一动：“你是说……外面有东西？”
小禾点头。她从他腿上溜下来，拉着他的手往外走。
“去哪儿？”李云龙跟着她。
小禾不说话，只是拉着他走。出了团部院子，穿过村子，一直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她停下，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已经落山，天边只剩一抹暗红的霞光。
“天快黑了，”李云龙蹲下身，“咱们回去吃饭。”
小禾摇头。她松开李云龙的手，走到老槐树旁，伸出小手，按在粗糙的树干上。
起初没什么变化。但几秒钟后，李云龙感觉到一阵微风——不是自然风，而是从树干周围漾开的、带着某种奇异波动的气流。很微弱，像水面泛起的涟漪。
小禾的掌心，那道印记亮了起来。不是之前那种微弱的光，而是清晰的、柔和的金色光晕，像捧着一小团温暖的火焰。
李云龙屏住呼吸。
小禾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阴影，小脸在金色光晕里显得格外宁静。她就这么站着，小手按在树干上，一动不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天彻底黑了，星星一颗颗亮起来。远处传来战士们收工的吆喝声，炊烟袅袅升起。
李云龙站在小禾身边，不敢出声，也不敢动。他不知道小禾在做什么，但直觉告诉他，这不是寻常事。
大概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小禾睁开眼睛。掌心的光晕渐渐淡去，最终消失。她收回手，转过身，仰起小脸看着李云龙。
“完了？”李云龙轻声问。
小禾点点头，然后伸出小手，指向村外的方向——那是通往敌占区的方向。
李云龙心里咯噔一下：“那边……有东西？”
小禾用力点头。她想了想，做了个“很多很多”的手势，小手画了一个大大的圈。
很多。
军火？
这个念头冒出来，李云龙自己都吓了一跳。但他想起小禾之前的种种——感知粮食，吸引鱼群，让菜地疯长。如果她能感知到粮食，为什么不能感知到军火？
“在哪儿？”李云龙追问，“多远？哪个方向？”
小禾歪着头，像是在努力理解这个问题。过了一会儿，她蹲下身，用手指在泥地上画起来。
不是地图，而是一些更抽象的东西——几条弯曲的线，几个点，还有一个方块。画完后，她指着那个方块，又指了指自己，做了个“拿”的动作。
“你要去拿？”李云龙皱眉，“不行，太危险了。告诉爹在哪儿，爹带人去。”
小禾摇头。她站起来，拉住李云龙的手，黑眼睛里有一种罕见的坚持。
四目相对。李云龙从小丫头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他无法理解的东西——不是孩童的任性，而是一种……笃定？就像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该怎么做。
“你能……”李云龙喉咙发干，“你能自己去？”
小禾点头。她又指了指天上的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弯弯的一牙。
“晚上去？”
再点头。
李云龙沉默了。他看着小禾，看着这个不到他大腿高的小丫头，脑子里乱成一团。让她一个人——不，让她带着那种神秘的能力——去敌占区？去鬼子仓库？
疯了。
可是……
“你有把握？”李云龙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能安全回来？”
小禾用力点头。她伸出小拇指，做了个拉钩的动作。
李云龙看着那根小小的手指，看了很久。最后，他也伸出小拇指，钩住了那根手指。
“天亮前，”李云龙声音哑了，“天亮前必须回来。要是没回来，爹就带全团去找你，把天捅个窟窿也要找到你。”
小禾咧嘴笑了，小虎牙露出来。她松开手指，抱了抱李云龙的腿，然后转身，迈着小短腿，朝村外走去。
小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李云龙站在原地，手脚冰凉。他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不知道小禾会面临什么。他只知道，如果小禾出了事，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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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李云龙没合眼。
他坐在团部门口，盯着小禾消失的方向，眼睛都不敢眨。张大彪半夜查哨时看见他，吓了一跳：“团长，您在这儿干啥？小禾呢？”
“睡了。”李云龙撒了谎，“我透透气。”
张大彪狐疑地看了看屋里——炕上被子隆起一个小包，像是有人睡着。“那您早点歇着。”他挠挠头，走了。
李云龙继续等。
时间过得很慢。每一刻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他脑子里闪过无数可怕的画面——小禾被鬼子发现，小禾迷路了，小禾遇到狼，小禾……
他不敢想。
月亮慢慢爬过头顶，又慢慢西斜。启明星亮起来的时候，李云龙几乎要撑不住了。他站起来，在原地踱步，手心里的汗擦了一遍又一遍。
就在天边泛起第一丝鱼肚白的时候，村口的方向，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李云龙冲过去。
是小禾。她走得很慢，小身子摇摇晃晃，像是累极了。看见李云龙，她咧开嘴想笑，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李云龙一把抱起她，上下检查：“没事吧？受伤没有？有没有人追你？”
小禾摇头，小脑袋靠在他肩头，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东西呢？”李云龙看着她空空的小手，“没找到？”
小禾勉强睁开眼，伸出小手，指了指团部院子。
李云龙抱着她往回走。一进院子，他就愣住了。
院子里，堆满了东西。
不是一点点，是堆满了——木箱，铁箱，麻袋，摞得半人高，把半个院子都占满了。月光下，能看见木箱上印着的日文字样，能看见铁箱上冰冷的金属光泽。
李云龙放下小禾，走近去看。他打开一个半开的木箱，里面是黄澄澄的步枪子弹，油纸包裹，崭新锃亮。又撬开一个铁箱，手榴弹，一排排，泛着冷光。还有炮弹箱，医用纱布，药品……
和他梦里梦见的一模一样。
不，比梦里还多。
“这……”李云龙转身看小禾。
小丫头已经坐在地上，背靠着门框，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快要睡着了。小脸上沾了灰尘，碎花小褂也脏了，但整个人完好无损。
李云龙蹲到她面前：“小禾，这些……都是你带回来的？”
小禾困倦地点头。她伸出小手，掌心向上，那道麦穗印记此刻暗淡无光，像是耗尽了力量。
“你怎么带回来的？”李云龙环顾满院子的物资，“这么多，你怎么……”
小禾没回答。她太困了，眼皮彻底合上，小身子软软地歪倒。李云龙赶紧抱住她，把她抱进屋里，放在炕上，盖好被子。
小丫头一沾枕头就睡熟了，呼吸均匀绵长。
李云龙站在炕边，看了她很久。然后他转身出屋，重新面对满院子的军火物资。
月光下，那些箱子静静地堆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小山。李云龙走近，手抚过冰冷的木箱表面，指尖触到粗糙的日文字样。
是真的。
不是梦。
可这是怎么做到的？一个小丫头，一夜之间，从几十里外的鬼子仓库，搬回了足够武装一个团的军火？她怎么去的？怎么进的仓库？怎么把东西运回来的？
李云龙想不通。
但他知道，这一切，一定和小禾手心那个印记有关，和那种神秘的能力有关。
空间。
这个念头突然冒出来。李云龙想起一些古老的传说——袖里乾坤，壶中日月，芥子纳须弥。难道小禾的印记，连通着某个看不见的……空间？
如果是这样，那这一切就解释得通了。
小丫头不是“搬”回来的，是“装”回来的。
李云龙蹲下身，抱起一颗手榴弹。冰冷的铸铁外壳，沉甸甸的。他握在手里，感受着那份实实在在的重量。
有了这些，赵家峪能守住。战士们不会因为子弹打光而牺牲，不会因为缺医少药而痛苦。
这一切，都是炕上那个熟睡的小丫头带来的。
李云龙转身回屋，坐在炕沿上，看着小禾安静的睡颜。小丫头在睡梦中咂了咂嘴，小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被子一角。
他伸出手，轻轻拨开她额前汗湿的头发，指尖触到她温热的皮肤。
“傻丫头，”他低声说，“吓死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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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
张大彪第一个冲进团部院子，看见满地的物资时，直接傻了。他站在院子门口，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半天没说出话。
“团……团长？”他终于找回声音，“这……这是……”
“搬来的。”李云龙从屋里走出来，眼睛通红，但精神很好，“别问怎么搬的，也别往外说。赶紧，带人清点，入库。记住，要绝对保密。”
张大彪看看物资，看看李云龙，再看看紧闭的屋门——小禾还在里面睡觉。他忽然明白了什么，脸色变了变，最终重重点头：“明白！”
很快，整个新一团都动起来了。战士们被紧急集合，以训练为名，开始搬运物资。每个人都震惊，每个人都兴奋，但没人多问——纪律在那里。
清点结果让所有人倒吸凉气：
步枪子弹十二万发。
手榴弹八百颗。
轻机枪六挺，子弹两万发。
迫击炮弹四十八发。
医用纱布五十卷，药品六大箱。
还有棉衣两百套，军靴三百双，甚至……有十几箱罐头。
“发财了……”一个老战士摸着崭新的机枪，手都在抖，“真发财了……”
李云龙站在仓库门口，看着战士们忙碌的身影，听着压抑的欢呼声，心里那块压了好几天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有了这些，赵家峪能守住。一定能。
他转身回团部。小禾已经醒了，正坐在炕上揉眼睛。看见李云龙进来，她张开小胳膊，要抱。
李云龙抱起她，让她坐在自己腿上：“睡好了？”
小禾点头，小脑袋在他胸口蹭了蹭。
“昨晚，”李云龙斟酌着词句，“你那个……空间，还能用吗？”
小禾抬起头，看着他，黑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她伸出小手，掌心向上，那道印记今天很暗淡，几乎看不见。
“累坏了，是不是？”李云龙握住她的小手，“以后别这样了。爹宁愿没弹药，也不能让你冒这个险。”
小禾摇头。她做了个“还能”的手势，又指了指自己，意思是：我还能做。
李云龙鼻子一酸。他把小禾紧紧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柔软的发顶。
“傻丫头，傻丫头……”他喃喃道，“爹该拿你怎么办……”
小禾安静地让他抱着，小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窗外，阳光正好。战士们搬运物资的脚步声，压低的说笑声，铁器碰撞的清脆声，混成一片生机勃勃的交响。
新的一天开始了。
这一次，他们有了子弹。
有了守住家园的希望。
而这份希望，是这个趴在他怀里、不到三岁的小丫头，用她神秘的能力，从鬼子仓库里，“偷”回来的。
李云龙低头，在小禾额头上印下一个重重的吻。
“爹答应你，”他轻声说，“一定打赢这一仗。一定。”
小禾抬起头，咧嘴笑了，小虎牙亮晶晶的。
阳光从窗棂照进来，把屋里照得亮堂堂的。远处的山峦在晨光里舒展着轮廓，天空湛蓝，云朵洁白。
赵家峪的春天，真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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