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十七分,我在笔记本上写下:“确认照片变化,非幻觉。背景人影在四张照片中呈现明确的位移轨迹,从深处走向前景,第四张中已接近‘我’的影像位置。轮廓模糊,无细节,但人形明确。开始考虑非自然因素可能性。”
写完这句话,我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非自然因素。作为一个受过多年新闻训练、信奉证据与逻辑的人,写下这个词组让我有种背叛自己原则的荒谬感。但放大镜下的图像不会说谎——或者说,至少它呈现了一种我无法用现有知识解释的现象。
我拉开窗帘,天还没亮,城市沉浸在一片深蓝色的昏暗里。远处有几座写字楼还亮着零星的灯光,像是漂浮在夜色中的孤岛。我泡了杯浓茶,坐在窗边,等待天亮。
六点半,我给报社发了封邮件,说今天要外出采访,可能不回办公室。然后我给李维发了条短信:“照片确认变化,人影在移动。今天准备回现场调查。”
不到一分钟,他回复了:“别单独去。等我,我上午十点下班,陪你一起。”
“我自己可以。”
“不是能不能的问题,是应不应该。等我。”
我盯着手机屏幕,最终回复:“十点半,星光商场侧门见。”
挂掉电话,我检查了背包里的装备:数码单反、强光手电、便携录音笔、多功能工具钳、一包盐(从厨房拿的,自己都觉得可笑)、还有那四张连拍原片。我犹豫了一下,把照片也带上了。
上午十点二十五分,我再次站在星光购物中心侧面的铁栅栏缺口前。白天的商场看起来更加破败不堪,外墙的瓷砖大片脱落,露出下面灰黑的水泥。拆迁的横幅在晨风中无力地飘动。
“沈记者。”
李维从街角走来,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背包,看起来比昨晚更加严肃。他今天穿了件深色外套,手里还拿着一个像是金属探测仪的装置。
“这是什么?”我问。
“EMF测量仪,测电磁场的。”他注意到我的表情,“我知道,看起来很神棍。但有些异常现象会伴随电磁波动。就当多个数据点。”
我们从缺口钻进去。白天的地下一层比夜晚更加清晰地展现着它的衰败:天花板的荧光灯管大半不亮,少数几盏闪烁不定;地面瓷砖开裂,缝隙里长出暗绿色的苔藓;曾经的游戏厅招牌斜挂在墙上,“乐”字只剩下半个“木”。
但那股甜腻中带着腐烂的气味还在,甚至更浓了。
我们沿着走廊走向深处。脚步声在空旷中回荡,每一步都激起灰尘。走了一段,李维突然停下,举起EMF测量仪。仪器上的指示灯从绿色跳成黄色,发出轻微的“嘀嘀”声。
“磁场异常。”他低声说,“比正常环境高了三倍。”
“可能是老旧的电路,或者地下有电缆。”
“可能。”李维不置可否,但眉头紧锁。
继续向前,那个熟悉的淡蓝色轮廓出现在走廊尽头。白天的光线从高处窄小的窗户透进来,勉强照亮照相亭所在的角落。它站在那里,像一座等待祭品的小型神龛。
我们走近时,EMF测量仪的指示灯突然变成红色,嘀嘀声变得急促。
“现在高了十倍。”李维的声音里有明显的紧张,“就在机器周围三米范围内。”
我举起单反,开始拍照。从各个角度,远焦、近景、特写。数码相机的液晶屏上,图像清晰——就是一台普通的老旧机器,没有任何灵异之处。
“我想拆开看看内部。”我说。
“你确定?如果真有……什么的话,可能会激怒它。”
“如果它只是台机器,就没什么好激怒的。”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坚定,“如果是别的,那它已经被激怒了——从照片里的人影开始移动那一刻起。”
李维沉默片刻,点点头:“我帮你望风。如果那个清洁工出现,或者有其他情况,我提醒你。”
我从背包里拿出工具钳,深吸一口气,拉开照相亭的门。
内部的狭小空间在白天看起来更加破旧。红色人造革座垫上的裂口像一张张干渴的嘴,镜面上的污渍形成奇怪的图案,像是无数指纹叠加在一起。幕布上的埃菲尔铁塔在日光灯下泛着诡异的黄绿色。
我关上门,内部立刻陷入半昏暗。只有从门缝透进的一缕光线,以及我自己手电的光柱。
先从侧面开始。我用工具钳小心撬开侧面一块松动的外壳板。螺丝锈死了,但固定不牢。板子“吱呀”一声被撬开,扬起一小团灰尘。
内部是预料中的老式机械结构:齿轮、皮带、闪光灯电容器、一卷尚未用完的相纸。但当我将手电光深入照进去时,我注意到了异常。
在镜头组件的后方,金属支架上,有一些深褐色的污渍。不是灰尘,更像是某种液体干涸后留下的痕迹。面积不小,像是喷洒上去的。我用手机拍下特写。
接着,我发现内壁——就是贴着幕布的那面墙——上面有一些刻痕。非常细微,像是用针尖或刀片一点点刻出来的。我凑近仔细看,那不是随意的划痕,而是图案:一系列交错的线条和弧形,组成某种我不认识的符号。符号重复出现,但每个都有些许不同,像是不同人在不同时间刻下的。
我沿着内壁移动手电光,发现这些符号几乎遍布整个内壁,只是大部分被幕布遮住了。它们排列得毫无规律,但密度惊人——在这不到一平方米的空间里,至少有上百个这样的符号。
某种仪式?还是维修工人无聊的涂鸦?
就在这时,我闻到一股气味。从机器内部散发出来的,不同于外部的灰尘味,而是一种更尖锐、更令人不安的气味——像是臭氧混合着某种甜腻的腐败感,还有一丝极淡的铁锈味,让我想起血。
我继续检查。在投币机构附近,我发现了一个小小的、隐蔽的凹槽,里面塞着一张纸片。我用镊子小心夹出来。
是一张已经发黄变脆的小照片,只有邮票大小。上面是一个年轻人的半身像,穿着九十年代风格的花衬衫,对着镜头笑。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阿明,1997.8.15,最后一次。”
“阿明。”我默念这个名字。1997年,二十六年前。
突然,机器内部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我僵住了。手电光柱停在半空。
又是一声,像是齿轮啮合。接着,投币口“咔嚓”一声自动弹开,几枚硬币掉了出来,滚落在我脚边。我低头看去——四枚旧版五角硬币,梅花图案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暗淡的光。
机器正面的LED屏突然亮了,血红色的“准备就绪”字样开始闪烁。镜头组件发出“滋滋”的电机转动声,自动调整焦距,最后停住,直直地对准坐在座位上的我。
我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我没有投币。机器自己启动了。
透过观察窗,我能看到自己的脸——惨白,眼睛瞪大,表情充满恐惧。而在那面布满污渍的镜子里,在我的倒影身后,幕布的纹理似乎在蠕动,像水面下的暗流。
“沈记者?怎么了?”李维在外面敲门,声音焦急。
我无法回答。我的视线被镜头吸住了,那个黑洞洞的圆形玻璃后面,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正在注视着我。
机器发出低沉的嗡鸣,是闪光灯充电的声音。滋滋滋——声音越来越尖锐,越来越高亢。
“出来!快出来!”李维开始用力拉门。
我的身体终于听从指挥。我猛地向后撞去,门开了,我跌出照相亭,摔倒在地。李维抓住我的胳膊,拼命把我往后拖。
就在我们退到三米外时,照相亭内爆发出一阵刺眼的白光——闪光灯亮了。即使隔着门缝,那光芒也强烈得让我暂时失明。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机器屏幕暗了下去,镜头复位,投币口闭合。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碎肋骨。李维蹲在旁边,脸色同样苍白。
“发生了什么?”他问。
“它……自己启动了。”我的声音嘶哑,“投币口吐出硬币,屏幕亮起,镜头对准我,闪光灯充电……”
“你触发什么了吗?”
“没有!我只是在检查内部!”我抬起颤抖的手,“我找到一张旧照片,1997年的,一个叫阿明的人。”
李维的表情变了:“给我看看。”
我把那张小照片递给他。他仔细查看,眼神越来越凝重。
“1997年8月。”他低声说,“我查过旧报纸,1997年9月初,本地新闻有一则小报道:星光娱乐城(商场前身)一名年轻员工在检修游乐设施时意外身亡。死者叫陈志明,朋友们叫他阿明。”
“怎么死的?”
“报道很简略,只说‘设备故障导致的意外’。但有论坛上的老帖子提到,他死在一台自助照相亭里——当时那台机器是娱乐城的热门项目,经常故障,阿明负责维修。”
我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他死在里面?”
“帖子是这么说的。但细节被删除了,我只找到存档的片段。”李维站起来,看着那台寂静的机器,“如果阿明死在这台机器里……或者更确切地说,死在维修这台机器的时候……”
“那么他的死亡可能留下了某种印记。”我接下去,声音干涩,“而之后每个使用这台机器的人,都在无意中接触到了那个印记。”
“或者,”李维的声音更轻了,“都在无意中喂养了那个印记。”
我们沉默地对视。远处传来拆迁施工的隐约声响,但在我们周围的这片空间里,时间仿佛停滞了。
“你还要继续吗?”李维问,“现在离开还来得及。把照片烧了,远离这里,也许……也许诅咒会中断。”
我看向那台机器。淡蓝色的外壳在昏暗光线下几乎像是灰色。门紧闭着,像一具棺材。
我想起照片里那个一步步走出背景的人影。如果那就是阿明,或者阿明留下的某种东西,那么它已经走出了照片,走到了哪里?
“我不能停。”我说,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灰尘,“如果现在停下,我一辈子都会想:那到底是什么?是真的吗?而且,如果我注定要在一周内死去,至少我要知道为什么。”
李维看了我很久,最终点头:“好。那我们现在需要更多信息。阿明的家人,当时的事故报告,还有这台机器的来源——它是从哪里来的,在来到星光娱乐城之前在哪里。”
“分开行动。”我说,“你去查档案和旧闻,我……我还要做一件事。”
“什么?”
我举起单反相机:“我要检查今天拍的照片。”
我们离开地下一层,回到阳光下。世界依然正常运转: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匆匆,小贩叫卖早餐。但在这种日常的表象下,我感觉自己已经和这一切隔了一层透明的屏障。
我在路边找了个长椅坐下,打开单反,回放今天上午拍摄的照片。
第一张:走廊全景,正常。
第二张:照相亭远景,正常。
第三张:机器正面特写——我在液晶屏上放大图像,仔细看屏幕反光。在“24小时营业”字样的倒影中,似乎有一个模糊的影子,站在我身后拍摄的位置。但我拍照时,身后只有空荡荡的走廊。
第四张:侧面的照片,正常。
第五张:投币口特写——在投币口边缘的阴影里,有一小块不自然的深色区域,形状像是半张人脸。
第六张:我拆开侧板前拍的最后一张——这次清晰多了。在幕布的纹理中,埃菲尔铁塔图案的右侧,有一个明确的人形轮廓。不是模糊的,而是清晰的,像是一个真人站在幕布后面,紧贴着布料。
我的手开始发抖。
继续往后翻。我拍摄机器内部的照片:齿轮、电路板、污渍的特写。在那些照片里,异常更加明显——几乎每张照片的角落、阴影处、反光中,都有那个人影。有时只是一个轮廓,有时能看到肩膀的线条,有时甚至能辨认出头部转向的角度。
就像它一直就在那里,在机器里,在幕布后,在每一寸空间里。而我透过镜头,无意识地将它记录了下来。
最后一张照片,是我跌出机器前慌乱中按下的快门——画面模糊,剧烈晃动,但在那片混乱的光影中,有一个清晰的、正视镜头的人脸。
苍白,眼睛的位置是两个深色的空洞,嘴张开,像是在尖叫,又像是在说话。
我把相机递给李维。他翻看照片,脸色越来越白。
“它知道你在拍它。”他终于说,“它让你拍下它。它在……回应你的观察。”
我想起李维昨晚的理论:观察给了它形式和方向。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我问,声音里有我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颤抖。
李维看着相机屏幕上那张模糊的人脸,良久,说:“天黑之前,我们必须离开这里。晚上这里会不一样——那个清洁工说过,它晚上更清醒。”
他站起来:“明天,我们去找阿明的家人。如果有任何线索能解释这一切,只能从那里开始。”
我点头,收起相机。起身时,我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商场入口。在那个黑暗的缺口中,仿佛有一双眼睛正在回望着我。
回到车上,我打开手机,看到三条未读信息。一条是张明:“选题进度如何?周五前要交稿。”一条是妈妈:“这周末回家吃饭吗?”一条是陌生号码:“你拍了照片,对吗?它在你家里了。”
最后一条信息的发送时间是上午11点03分——正是我打开机器侧板的时候。
我盯着那条信息,手指冰凉。
发动汽车时,我从后视镜看到,副驾驶座位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枚旧版的五角硬币。
梅花图案朝上,在阳光下闪着暗淡的铜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