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杰。”一个声音说。是我的声音,但语调更自信,更从容。
“沈杰。”又一个声音。更年轻,更稚嫩。
“沈杰。”“沈杰。”“沈杰。”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从每一扇门后传来。它们在呼唤我的名字,用我的声音,但每个声音都略有不同,像是同一首歌的不同变奏。
我打开第二个手电筒,一手一个,光束交叉扫过走廊。
门一扇扇打开了。
不是全部,是其中的六扇。从每扇敞开的门里,走出一个“我”。
他们比我之前看到的更清晰,更实体。不再是半透明的幻影,而是看起来完全真实的人。皮肤有纹理,衣服有褶皱,眼睛里有光。
他们穿着不同的衣服,代表着不同时期的我。但他们脸上的表情不再局限于那个时期——年轻的我脸上有老成的眼神,年长的我眼里有稚气的光芒。他们在整合。
“你在害怕。”最靠近我的那个“我”说。他穿着我平时最喜欢的家居服,像是刚从沙发上站起来,“害怕失去自己?”
“你们不是真的。”我说,声音比想象中稳定。
“什么是真的?”另一个“我”反问。他穿着我采访时的正装,“你认为的‘真实’,不过是大脑处理感官信号的产物。我们可以产生完全相同的信号。”
“你们没有记忆,没有经历,没有人生。”
“我们有。”第三个“我”微笑。他看起来最像我现在的样子,连下巴上刚刮胡子的痕迹都一样,“我们有你所有的记忆。我们就是那些记忆本身。”
他们在慢慢靠近,形成一个松散的包围圈。
“系统选择了我们。”第四个“我”说,“因为它判断我们比现在的你更……一致。你的认知在分裂,在怀疑,在恐惧。而我们,我们知道自己是什么。我们很清晰。”
“系统会问哪个是真的。”第五个“我”接话,“而答案很明显,不是吗?我们是完整的集合,你是破碎的个体。系统会选择更完整的那个。”
他们离我只有五米了。我能看清他们脸上的每一个细节:毛孔、皱纹、痣、眼里的血丝。完美复制。
“让我过去。”我说,“我要关掉系统,结束这一切。”
“结束?”第一个“我”笑了,“为什么要结束?这是个机会,沈杰。你可以成为更好的自己。我们可以整合,可以优化。去掉你的犹豫,你的恐惧,你的自我怀疑。保留你的才华,你的好奇心,你的韧性。我们会是一个升级版。”
他们在说话的同时,也在交换信息。我注意到他们的眼神在彼此之间快速移动,像是在无声地协调。他们不再是个体,而是一个集体的不同面向。
“如果我拒绝呢?”
“那你就会留在这里。”第二个“我”说,“成为我们中的一个。而我们会出去,继续你的人生。你的朋友不会知道,你的同事不会知道,连你自己——留在这里的那个你——最终也会相信,自己只是个失败的复制品。”
他们在描述一个完美的替换。没有暴力,没有冲突,只是系统的一个选择。然后他们走出去,我留在这里,像陆文辉一样成为碎片。
“我不会让那发生。”我说,开始向走廊另一端移动,那里有第二个电源箱的位置。
他们同步移动,保持着距离。“你阻止不了。边界已经模糊到39%。再过几个小时,系统就会启动整合程序。到时候,你就会自愿走进那个房间。”
39%。比控制台显示的0.4%高太多了。要么系统读数滞后,要么他们故意误导我。
“让开。”我举起手电筒,光束照在他们脸上。
他们同时眨了眨眼,但没有后退。强光似乎对他们没有影响。
“光对我们没用。”第三个“我”说,“我们不是鬼魂,不是幻觉。我们是电磁场构建的实体。你可以穿过我们,但无法伤害我们。”
我咬咬牙,直接向前冲去。
穿过他们的瞬间,我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不是物理碰撞的感觉,而像是穿过一道浓稠的能量场。皮肤发麻,耳朵里充满高频的嗡鸣,眼前闪过无数破碎的画面:
我五岁时摔破膝盖大哭;
我十六岁第一次牵女孩的手;
我二十三岁在北京的第一个出租屋里写简历;
我三十岁决定来上海;
我昨晚在镜子里看到延迟的倒影……
这些记忆碎片像风暴一样席卷我的意识。它们不是有序的回放,而是同时涌现,重叠,交织。我看到了我自己生命中的无数个瞬间,从不同角度,以不同情绪。
然后我摔倒在地。手电筒脱手滚落,在远处的地面上旋转,光束在天花板上画着狂乱的圆。
那些“我”们转过身,俯视着我。
“感受到了吗?”一个声音说,“这就是整合的开始。所有的记忆,所有的情感,所有的‘你’,开始汇聚。”
我挣扎着站起来,捡回手电筒。眩晕感还在,但正在消退。我意识到刚才的经历不是攻击,而是展示——他们在向我展示整合后的状态:所有记忆同时在场,所有自我同时存在。
那种状态既恐怖又……诱人。没有遗忘,没有遗憾,每个选择的所有可能性都同时存在。
“很美妙,不是吗?”另一个“我”说,“不再有‘如果当时’,因为所有的‘当时’都在这里。你可以同时是二十二岁充满理想的你,也是三十二岁现实主义的你。你可以既勇敢又谨慎,既热情又冷静。没有矛盾,只有完整的谱系。”
他们在诱惑我。不是用暴力,而是用承诺:一个没有内部冲突的自我,一个整合了所有可能性的存在。
“那不是真实的人生。”我喘息着说,“人生就是选择,就是失去,就是只能走一条路。”
“那是局限。”他们齐声说,声音重叠成一种合唱,“而我们超越了局限。”
我已经退到了走廊中段。第二个电源箱在墙壁的检修面板后。我一边盯着他们,一边用工具刀撬开面板。
里面是另一个配电箱,更小,只有两个断路器。
“你在浪费时间。”镜像们说,“即使你关掉第二个电源,还有第三个。而第三个在房间里,你需要打开门才能找到它。每打开一扇门,你就会被整合得更深。”
他们是对的。但我没有选择。
我伸手进去,关掉第一个断路器。
灯光闪烁。不是13层的灯——13层已经全黑——而是那些镜像们。他们的身体闪烁了一下,像电压不稳的灯泡,但很快稳定下来。
“没用的。”他们说,“系统有备用电源。你需要同时切断三个。”
我知道。所以我需要找到第三个电源箱,然后同时切断。
我看向那些开着的门。六扇门,六个房间。哪个是B-6?哪个是“空白”房间?
镜像们看出了我的犹豫。
“想知道哪个是B-6吗?”一个“我”微笑着说,“我们可以告诉你。但你需要答应一件事:进去看看。只是看看,不一定要留下。”
陷阱。明显的陷阱。
但我需要信息。我需要找到第三个电源箱。
“告诉我哪个是B-6。”我说。
他们交换了眼神——那个无声的协调再次出现。然后最像我的那个镜像指向左侧第三扇门:“那个。”
“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骗我?”
“你可以不相信。”他说,“但那是你唯一的机会。其他房间都有……住户。如果你打开错误的门,你会面对更强烈的整合。B-6是空白的,相对安全。”
相对安全。这个词在13层显得如此荒谬。
我走向那扇门。镜像们让开道路,没有阻拦,只是静静地看着。
门和其他的一样:黑色,哑光,没有标识。我握住门把手,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手套传来。
深吸一口气,我推开了门。
房间里是空的。
真的空。没有家具,没有镜像,没有墙壁涂层——墙壁是普通的水泥墙,没有任何反光。房间中央的地板上,有一个打开的配电箱。
第三个电源箱。
我走进去。房间大约二十平米,标准的公寓房间大小。除了地板中央的配电箱,什么都没有。墙壁、天花板、地板,都是最原始的建筑材料。
太简单了。简单得可疑。
我蹲在配电箱前。里面有三个断路器,都处于“ON”位置。箱体侧面贴着一张褪色的标签:“主镜备用电源 - 仅限紧急关闭使用”。
就是它。
我伸手,准备关闭断路器。
但就在这时,我听到了门关闭的声音。
我猛地转身。门关上了。不是被风吹的——这里没有风——而是缓缓地、平稳地合拢,像有看不见的手在推动。
我冲过去,但门已经锁死。用力推拉,纹丝不动。
陷阱。当然是陷阱。我早该知道。
我拍打门板:“开门!”
门外传来镜像们的声音,透过门板变得模糊:“选择吧,沈杰。要么留在这里,等整合完成。要么接受我们的提议,成为完整的一部分。”
“放我出去!”
“我们可以开门。”一个声音说,“但你需要答应,走进正确的房间——你的房间。完成整合程序。”
“我拒绝。”
“那你就留在这里。”声音平静,“等到边界完全模糊,系统会自动启动整合。你还有……大约三小时。”
三小时。
我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手电筒的光束在空房间里扫过,照出粗糙的水泥墙壁。这个房间像个牢房,专门为困住我而设。
我需要想办法出去。
我检查了门锁。从内部看,只是一个简单的旋钮锁,但旋不动,像是从外部卡死了。门板是实心金属,工具刀不可能撬开。
我看向配电箱。即使被困,我也可以切断第三个电源。但根据手册,需要同时切断三个电源才有效。我已经切断了第一个,第二个也切断了(我离开前确认了),如果现在切断第三个,但时间不同步,可能无效,甚至可能触发某种安全锁定。
我需要同时切断。
那就意味着我需要离开这个房间,回到控制室,同时操作三个电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