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1-03 06:19:44

次日。天光还未亮,安全区就已醒来。

在阮嫣清晰到冷酷的指令下,人群被高效分流:

宋婉婉带着老弱妇孺负责哨站内的材料搬运,堆到广场中心。

所有能拿起武器或背负重物的人,无论之前是白领、工人还是小贩,都在金叔面前集结。

金叔没有废话,指着地图,将三十余人分成五个小队,分别搜索两个街区的小超市、便利店、居民区、五金店、加工厂,将一切可用的物资——食物、药品、瓶装水、金属板材、木头、甚至砖石,源源不断地运回“家园”。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简洁的任务,明确的路线和归队时间。

生存的压力,比任何口号都更能凝聚人心。

人们沉默地拿起自制的武器——钢筋磨尖的长矛、厚重的木板盾。

跟着各自的队长,如同细流汇入晨雾,向着废墟深处淌去。

时间在压抑的等待中缓慢流逝。

曙光哨站内,陆铮坐镇中央,通过对讲机里断断续续的汇报,试图掌握外界小队的情况。

每一次传来短暂的“安全”,或遭遇小股怪物的报告,都让所有人的心随之揪紧。

没过多久,第一支、第二支小队便相继狼狈地撤回,比预定时间早了许多。他们带回来的物资寥寥无几,几乎填不饱几十张饿肚皮,更多人身上带伤,脸上写满了惊魂未定。

“不行!光罩外面全乱了!”一个小队长气喘吁吁地汇报,脸上还带着擦伤,“便利店、小超市早就被搬空了,稍微有点东西的地方,都有没见过的怪物盘踞!”

金叔带领的第三、四队回来时,情况稍好,他们冒险突入了一家小型加工厂,带回来一些金属板材和工具,但也付出了两人轻伤的代价。

金叔的脸色异常凝重,他带回了更具体也更令人心悸的情报:“不光是普通的锈蚀怪了。”他声音低沉,“我们遇到了两种新的。一种像是巨型鳄鱼,但全身覆盖着暗沉鳞甲,能喷酸水,我们叫它‘鳞甲鳄’。另一种更诡异,在废弃商场里,像被剥了皮的大猩猩,动作快得吓人,力量奇大,皮肤是种病态的锈色,我们暂时叫它 ‘褪色者’。”

鳞甲鳄……褪色者……

这些新名字代表着末世出现的怪物变得更复杂,更危险,生存的难度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飙升。

正当陆铮消化这些坏消息时,阮嫣走了过来,指向中央广场。

幸存者们将先前搜刮来的,以及刚刚从展厅各处清理出的建筑材料——废弃钢架、扭曲的各类金属,甚至砖石木头,都一点点搬运到中央广场,堆积起了一座颇具规模的“材料山”。

“陆铮,能找来的建材都给你堆这儿了。”阮嫣抬了抬下巴,语气里带着几分挑剔,“得抓紧时间加固防御,你怎么还在这磨磨蹭蹭的。”

陆铮看着那堆杂乱的材料,眼神一凝。

没有时间犹豫和慢慢规划蓝图了。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防御必须立刻升级。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材料堆前,双手缓缓按在冰冷的钢材上。

精神力如同潮水般涌出,【家园建筑师】的天赋全力发动!这一次,不再是简单的修复或小范围构造。

在他的意念驱动下,淡蓝色的数据流以他为中心蔓延开来,覆盖了整个材料堆和预设的堡垒地基。堆积如山的钢材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攫住,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开始扭曲、变形、相互榫卯结合!

混凝土块被无形的力量碾碎、重组,混合着运回来的水源,化作粘合剂填充到钢铁骨架的缝隙中。

石材被精准地嵌入关键节点,增加防御厚度。

如此大规模、高精度的构造,对他的精神力是巨大考验。

一座以菱形晶体核心为圆心,半径约四十米的圆形钢铁堡垒地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地面开始破土,墙体闪烁着金属与混凝土混合的冷硬光泽。

这不能被称作临时掩体,而成了一座小型堡垒的雏形!

阮嫣一直在一旁观摩,起初是好奇,后来忍不住点评:“这里的结构受力不太均匀啊……那个转角可以更圆滑一点的,减少应力集中……喂,陆铮,你能不能把那边弄得平整一点?看着好难受。”

她完全进入了“甲方监工”模式……

陆铮没空搭理她,全部心神都沉浸在构筑中。他能感觉到,随着这次大规模构筑,【简易构造】的熟练度在飞涨,甚至触摸到了某种瓶颈。对材料特性的理解,对结构力学的把握,都在实战中飞速提升。

可如此大规模、高精度的构造,对陆铮的精神力是巨大考验。

他感觉自己的精神力如同退潮般被一次次抽空,只能频繁吸收那些源晶补充。每一次施展能力,都像是在已经干涸的井里,强行再压榨出一滴水。

当最后一抹天光收拢,一个拥有坚固矮墙、瞭望台和简易屋顶的基地雏形,便拔地而起!

那股厚重坚固的感觉,让所有看到的人都感到心安。

这神迹般的一幕,让所有幸存者目瞪口呆。最后一丝疑虑烟消云散,化作眼底深深的敬畏。

威信,在实实在在的成果面前,达到了顶点。

“陆工有这本事,咱们还怕个鸟!”周擎团队里一个汉子忍不住喊道,引得众人纷纷附和。

欢呼声在砖墙间回荡,却也有零星几个身影,沉默地游离在这股热流之外。

一个瘦高的身影侧过身,偷偷朝墙角阴影里啐了一口。是周擎队里的副队老李:“才来几分钟,就急着给人当狗腿子。”他暗自骂道。

他没像其他人一样上前恭维,等热潮彻底平复,才状似无意地踱步到周擎身边。

“周队,”老李递上一根皱巴巴的烟,“陆工这手凭空造墙,神了!”

周擎没接,手指摩挲着砖石接缝:“是本事。也是咱们的运气。”

“墙是起来了,队长,可你看,”老李压低声音,用下巴点了点正在分发晚餐的阮嫣。

“这日子还长。顿顿饼干稀粥,咱们这些后来的,连肉罐头影儿都没见着。他们之前出去,好东西指定不止这些……你看那阮小姐的包,从来就没空过。”

周擎动作一顿,侧头看了他一眼:“你想说什么?”

老李在怀里掏摸两下,摊开掌心——是十几颗沾着污血的源晶。“清理战场摸的,没登记,拢共十二颗。”

老李偷瞄一眼周擎,接着蛊惑:“昨天分配,您到手连四分之一都不到……要我说,咱得为长远打算。这源晶,以后别往上交了,万一自家兄弟谁能觉醒呢?咱自己人强了,全队都硬气。哪怕以后出去和人换东西都行。”

周擎沉默地听着,面无表情。

过了几秒,就在老李心跳加速,以为有戏时——

“后路?自己人?!”周擎的声音像闷在石头里。

“老李,你记不记得,昨天在仓库,谁拼死拖住怪物,救了咱们?又是谁,二话不说就让咱们住进安全区?”

“是陆铮。”

他猛地伸手,不是接源晶,而是一把攥住老李摊开的手腕,力道大得老李“嘶”地抽气。

“他豁出命救人,耗尽力气垒墙,是想在这鬼世道里,给咱们这些快要变成畜生的人,盖一个还能叫做‘家’的地方!”周擎一字一顿,字字砸在对方脸上,“你他妈现在,要从家里偷东西?还跟我提‘自己人’?!”

老李脸唰地白了:“队长,我不是那意思……”

“那这是什么!”周擎甩开他手,源晶叮当掉了一地。

“周队!我错了!我真错了!”老李慌了,想挣扎,却被周擎反手死死按住。

周擎押着他,转身大步走向陆铮,背影挺直如钢钎。

动静引得不少人围观,陆铮的目光也被吸引过来。

“陆工,”周擎声音平稳,“这人私藏战利品,鼓动分裂。按规矩该逐。东西都在这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闻声而来的众人,最后定格在陆铮脸上。那眼神里有未散的怒意,更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

“我周擎这辈子没服过谁。你陆铮,拿命给大家铺路,我服。”

“从今往后,这儿就是我家。你的规矩,就是家法。”

他侧头瞥了一眼瘫软的老李,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广场骤然一静:

“谁再敢动歪心思——我亲手把他扔出去喂怪物。”

说完,他后退半步,不再言语。

只是站在那里,像一道沉默而可靠的界碑,将所有阴暗算计,死死挡在了身后。

广场上静得可怕,但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却在寂静中传递开来。好像一堵无形的隔阂轰然倒塌。周擎为“曙光”这个刚刚有了雏形的“家,铸下了一道比砖石更加坚固的基石。

*

暮色渐沉。炊烟袅袅,新融合的团队围坐在逐渐完善的安全区内,碗里是热腾腾的麦片粥,脸上是久违的安心。

哪怕这样简单的食物,在此刻也胜过任何珍馐。人们小声交谈着,甚至有了零星的笑声。

这一刻的宁静,如同风雨中暂歇的港湾,珍贵得让人不敢呼吸。 然而,就在这气氛最松弛的刹那——

嗡——!!!

悬浮的区域核心Ⅰ,毫无征兆地爆发出刺穿陆铮耳膜的尖鸣,原本柔和的光罩如同接触不良的灯泡,疯狂闪烁,明灭不定!

陆铮猛地转头,瞳孔骤缩。那枚稳定的核心晶体正以前所未有的频率迸发出刺眼的白光,仿佛垂死星辰最后的挣扎。

一道冰冷的意念,强行灌入他这个哨站绑定者脑中:

【警告!侦测到“清道夫”单位接近!数量:1。威胁等级:极高!】

信息末尾,附带着一个简略的倒计时投影:03:59:59。

那个猩红色的光点!还真是冲哨站来的!

冰冷的倒计时在脑中滴答作响:哨站的安全屏障,还剩四小时,而废土茫茫,他们已无路可逃。

陆铮的猜想被证实了。

他压下心悸,将之前感知到的信息分享出来:“我通过这块核心晶体隐约感觉到,在咱们苏市,像我们这样的‘光点’还有不少。奖励的‘安全哨站’,也对应着某种高危代价,比如引来这种恐怖的清道夫。”

刹那间,所有的交谈、咀嚼、笑容,全部凝固。每一张脸上刚刚升起的希望与赞叹,瞬间被冻结,然后碎裂,露出底下最原始的惊惧。

刚刚建起的基地堡垒,在未知的恐怖面前,似乎又变得脆弱不堪。

周擎、熊山等核心成员全被惊动,猛地围拢过来,齐齐看向陆铮。

陆铮转过身,视线扫过每一双惊惶未定的眼睛。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的砸进每个人心里:

“我们刚有了个家。”

“现在,有个不请自来的客人,想把它拆了。”

“它叫‘清道夫’。”

“还有四个小时。”

死一样的寂静,沉重得让人窒息。

这四小时,是最后的安全时限,也是最后的备战时间。

熊山第一个吼出来:“管它清道夫还是清道母!敢来,俺就把它锤成铁饼!”

这话粗野,却带着一种蛮横的生命力,撞散了不少绝望。

陆铮看向众人:“都说说想法。”

周擎率先道:“陆工,我的意见是,不能坐以待毙。我们有三辆车,虽然破旧,但能动。我的能力适合中距离袭扰。把它引出去,在开阔地周旋,用火力和我的能力磨死它。”他掌心火焰“呼”地窜高,“硬碰硬,我们得吃亏。”

“我反对。”阮嫣几乎在周擎话音落下的同时开口,语气斩钉截铁。

她微微扬起下巴,目光与周擎对上,没有丝毫退让。

“机动战看似灵活,但容错率极低。我们对怪物的速度,追击逻辑一无所知。一旦被缠上,在旷野就是全军覆没。而且,”她转向陆铮,语速加快,“我们的优势是什么?是你的建筑能力,是这片我们熟悉的、可以改造的地形,还有熊山的正面牵制。放弃防御工事,是以己之短攻彼之长,愚蠢。”

“你!”周擎身后一个年轻队员忍不住出声,被周擎抬手制止。

周擎看着阮嫣,眼神复杂。

这位大小姐的尖锐直接让他有些不适应,但他不得不承认,她说到了点子上。“那阮小姐的意思是?”

“阶梯防御,多层消耗,最终在预设战场展开绝杀。”

阮嫣走到陆铮用粉笔简单勾勒的地图前,手指点着演讲台,“这里是最终防线。在此之前,我们需要两道,不,三道前置防线。第一道,外围迟滞,不求伤敌,只求消耗其能量,干扰其判断。第二道,结构陷阱,利用陆工的能力制造地形杀。第三道,就是这里,集火斩杀区。”

她侃侃而谈,思路清晰,俨然一位临阵指挥的将军,而非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工程组我带,全力配合陆铮构建防御;熊山是肉盾,也是最强的防御力量;周队长金叔负责远程伤敌消耗……”

陆铮静静听着,大脑飞速运转,将阮嫣的方案与自己【结构洞察】获得的数据相结合。

周擎的方案冒险,阮嫣的方案保守但扎实。然而,对付“清道夫”这种高危的清算单位,保守可能意味着被步步蚕食……

“都不够。”陆铮忽然开口。

众人目光聚焦过来。

“阮嫣的防御思路很好,但我们不能只想着‘防’和‘耗’。”陆铮指着地图,“我们还要给它设一个套,一个它明知是陷阱也不得不钻,钻进去就再也出不来的死亡囚笼。”

他眼神锐利起来:“演讲台前这块空地,就是囚笼底。金叔的匕首,要找到它能量最紊乱的瞬间,刺进最致命的缝隙,限制他的行动。熊山,”他看向壮汉,“你是锤子,也是门栓。你需要把它撞进去,然后死死顶住门,别让它出来。”

“至于我,”陆铮深吸一口气,“我会给它造一个足够结实,足够致命的‘笼子’。”

“最后是周擎的火!不是用来袭扰消耗,而是关键时刻“轰死”牢笼里的猎物!”

陆铮的决断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融合了防御的稳妥与进攻的决绝,是一个精心设计的绝杀之局。

方案定下,争议平息。

周擎深深看了陆铮一眼,点了点头:“明白了。我的火,听你调度。”

阮嫣轻轻呼出一口气,立刻转身,语调恢复了她特有的高效:“所有人听好!现在分组……工程组跟我来,领取工具,加固上午的壁垒墙!战斗组检查武器,熟悉攻击位置!后勤组,收集所有能燃烧的东西!做燃烧瓶!快!”

整个安全区如同精密的机器,在阮嫣的调度下高速运转起来,雷厉风行的大小姐,将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连周擎手下那些桀骜的汉子,在她面前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动作。

与此同时,陆铮也开始了他的“表演”。

这是他成为【家园建筑师】以来,最大规模、最具挑战性的一次防御工事建造。

他站在选定的防御节点,双手按在地面或废弃的建材上。精神力如同潮水般涌出。

【简易构造】全力发动!

第一道防线,外围。废弃的汽车被无形的力量扭曲、拆解、重组,与钢筋、铁架融合,形成一道道犬牙交错的反坦克锥和带着倒刺的倾斜拒马。

尖锐的金属刺斜指前方,上面还被阮嫣指挥人泼洒了收集来的机油,滑腻而肮脏。防线之间,布设了简陋但有效的绊索和陷坑。

第二道防线,中段。陆铮的目光投向支撑部分展厅顶棚的几根次要承重柱和悬挂装饰物的钢梁。

【结构洞察】深入其内部,寻找着微小的应力点和疲劳损伤。他小心地使用【结构破坏】,不是摧毁,而是“预制”破坏点。一根根钢梁、一块块厚重的装饰水泥板,被巧妙地“松动”,只消一个精准的触发,就会化身为致命的落石。

这里是定向坍塌区。

第三道防线,核心。演讲台前方,陆铮倾注了最多的心血和精神力。

他用所有能找到的厚重钢材、混凝土块,构建了一个逐渐收窄的漏斗形结构,最窄的出口正对演讲台。

角度经过精心计算,确保怪物一旦进入,难以凭借自身力量反向冲出。

漏斗的内壁被他刻意弄得光滑而倾斜。在漏斗的尽头,他集中了最坚硬的材料——一些残骸上拆下的锈蚀金属,以及厚重的机械底座。铸造出一个带有倾斜角度的厚重钢铁砧台。

这,就是为清道夫准备的断头台。

“乖乖……”一个周擎手下的年轻队员看着拔地而起的钢铁壁垒,喃喃道,“这他妈是人能干出来的事?”

周擎掌心火焰明灭不定,看向陆铮的目光充满了惊叹,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这种化腐朽为神奇,近乎造物主般的能力,在末世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熊山则已经把自己变成了一尊半金属的雕像,大哥把剩余的几颗源晶都送给他了,此刻身高似乎都膨大了一圈,皮肤下的金属光泽如同水银流动,举手投足间带着沉重的力量感。

他走回陆铮身边,瓮声瓮气地说:“大哥,俺这块好钢,今天肯定给你用在刀刃上!阮小姐,打完仗能给俺找块香皂不?最好是牛奶味的,去去这身铁锈味儿!”

阮嫣正指挥人将最后几桶易燃液体放置在预定位置,闻言回头瞥了他一眼,没好气道:“先活下来再说。还有,离我远点,你现在闻起来像个会走路的垃圾桶……”

安全屏障消失倒计时:00:05:00。

所有准备就绪。

工程组撤回核心区。周擎和老金占据演讲台两侧的制高点。周擎手下几个会用枪的,被分配在漏斗两侧的高处。

熊山像一尊门神,矗立在漏斗入口内侧,他的任务是承将怪物撞进陷阱。

陆铮站在演讲台上,脸色因精神力消耗而苍白,但眼神亮得吓人。

光罩之外,黑暗似乎更加浓重了。

未知的恐怖,正在浓雾深处,踏着倒计时的节拍,步步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