胜利的滋味,是混合了铁锈,硝烟和血腥的苦涩。
预想中的狂欢并未出现。当最后一缕黑烟从清道夫残破的躯干上散尽,广场上只剩下劫后余生的压抑,以及伤员断续的呻吟。
这片刚刚经历过血战的废墟,被墨色的夜紧紧包裹。
重伤的熊山被安置在角落,宋婉婉带着几位妇人,用撕扯开的布料和所剩无几的消毒药品,为他处理身上骇人的伤口。
他庞大的身躯因剧痛而不时抽搐,却始终紧咬着牙关,只在喉咙深处发出困兽般的呜咽。
陆铮站在金属残骸旁,觉醒天赋带来的代价似乎变得明显了。眩晕感如同潮水,一次次冲击着他的意识壁垒,他必须用尽全身力气,才能让双腿不至于软倒。
阮嫣发丝凌乱,但那双眸子却亮得惊人,像寒潭中淬炼过的黑曜石:“伤亡清点完了。轻伤六人,重伤十四人,包括熊山。阵亡……三人。”她的声音平稳,却像锤子一样砸在陆铮心上。“医疗条件严重不足……重伤员如果没有专业的清创缝合和抗生素,肯定撑不过三天!”
“我知道。”陆铮没有回头。
“你说的‘孵化场’到底是什么?”阮嫣疑虑。
“我搞不清楚,听名字像是个‘怪物工厂’或是个‘空降式母巢’,它启动的时间,还有七天……”陆铮犹豫了一下回答道。
说罢便深吸了一口充满死亡气息的空气:“核心成员,区域核心旁,开会。现在。”
情形刻不容缓。
几分钟后,核心人员围坐在散发着白光的晶体下。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沉重的铅块。
陆铮没有迂回,直接把黑色金属板放在众人中间,将读取到的碎片信息,原原本本地公之于众。
“……坐标已上传至‘中枢’……列入‘文明化’测试候选序列……‘孵化场’激活倒计时:167:50:19……”
每一个词都像是一块冰,投入众人本就寒冷的内心。
周擎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断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碎石簌簌落下。“操!我就知道没这种好事!什么安全哨站,根本就是他妈的钓鱼饵!专钓我们这些快要淹死的鱼!”
阮嫣几乎是立刻抬起了头,语速快而清晰:“坐标上传意味着永久暴露?‘文明化测试’的具体内容是什么?是观察?驯化?还是更高效的清除程序?‘孵化场’——顾名思义是怪物生产基地,它会投放在哪里?就在我们附近?”她的问题像连珠炮,刀刀见血,直接指向最残酷的核心。
金叔的眉头锁成了川字,声音低沉沙哑:“这意味着,我们不仅要一直面对怪物,每次战斗都可能成为绝响。必须制定最坏情况下的撤离方案,包括路线,集结点,和最低限度的生存物资。”
熊山躺在不远处的担架上,闻言嘶哑吼道:“怕……怕个鸟!来多少,干多少!大哥……俺这身骨头,还能再敲碎几个铁疙瘩!”
陆铮静静地听着每个人的反应,感受着绝望、愤怒、焦虑和最后那点不肯熄灭的勇气在空气中碰撞。
直到声浪稍歇,他才开口,带着压垮一切嘈杂的平静:
“撤退?我们能撤到哪里去?荒野里游荡着更多未知的怪物,其他哨站也一样是残酷的猎场。撤退,等于放弃唯一的屏障。”
“我们不再只是‘幸存者’。”陆铮的目光扫过几人,“我们是‘守望者’。守望最后的家园,守望彼此的生命。”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第一,宋婉婉立刻搭建‘医疗隔离区’。第二,今夜开始周擎队长带队开始守夜,篝火长明暗哨双岗!第三,成立专职探索队,搜刮一切建材、金属、药品、食品,以及任何有价值的情报。金叔,探索队由你负责。”
金叔沉默地点了点头,他的目光,几不可察地与阮嫣交汇了一瞬,复杂难明。
陆铮目光如刀,逐一刮过每个人的脸:“这七天,不是等死的刑期,是战略窗口。我们要做的,不是等着下一波怪物来敲门。”
他的手指点在地面上,语气斩钉截铁:“我们要在这七天里,把这里打造成一个让任何‘清道夫’、任何‘孵化场’派来的杂碎都啃不动的铁桶!甚至,更进一步,主动出击,找到并摧毁那个该死的‘孵化场’!我们的目标,从来就不仅仅是生存——”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宣告:“是赢。”
陆铮的决断,像一根砸入混乱旋涡的定海神针,暂时稳住了即将溃散的人心。会议结束,众人带着沉重的使命感散去,如同受伤的猛兽,自行舔舐伤口并磨砺爪牙。
人群后方,阮嫣和金叔刻意落在最后。
“金叔,我们之前的计划……需要调整了。”阮嫣抿了抿唇,低声道
金叔的目光锐利依旧,声音低沉:“嫣丫头,你的意思是?”
“走?现在怎么走?”阮嫣嘴角勾起一丝自嘲的弧度,“靠两条腿,还是靠那辆快散架的破车?穿过几百公里到处都是怪物的荒野去上京?”她摇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爸爸说过,天穹计划需要的是最顶尖的资源和最安全的基础。陆铮的能力,是奇迹。这个哨站,如果真能在他手里建成一个稳固的堡垒……这里,或许才是我们前往上京,甚至完成‘天穹方舟’计划,唯一可靠的起点和跳板。”
老金沉默了几秒,缓缓道:“嫣丫头考虑得周全,陆铮此人,重诺,有担当,能力更是匪夷所思。将他视为盟友和暂时的领导者,倾力助他稳固此地,是眼下对我们最有利的选择。至于离开……待时机成熟,再做打算。”
“嗯。”阮嫣轻轻呼出一口气,仿佛吐出了一直紧绷的伪装,又像是做出了一个重大的战略决策。
“那么,在他需要我们的时候,我们就必须证明,我们的价值,配得上他未来可能提供的‘船票’。休息吧金叔,醒了还有很多事要做。”
*
夜沉如水,幸存者们早已在疲惫中昏睡。陆铮强忍剧烈的头痛,将自己关在区域核心旁的小隔间内。
他需要情报,任何一点都可能扭转局势。
他盘膝坐下,将手掌缓缓按在那枚散发着微光的菱形核心晶体之上。身为绑定者,那股庞大而熟悉的信息流再次涌入他的意识海!
一幅由无数光流勾勒出的巨大网络,在他脑海中轰然展开,凝聚成一幅残缺不全的地图虚影。
他屏息辨认:三十一个白色光点稀疏地分布着,但绝大多数都已彻底黯淡,依旧在顽强闪烁的,加上他自己,仅剩寥寥五个。
不过曾短暂出现过的,代表清道夫的猩红光团,也已全部消失。
果然!还有别的幸存者!还有其他哨站也顶住了这第一波清洗?
那些熄灭的光点意味着什么?核心犹在?
一个近乎疯狂的想法在他脑中炸开:如果这些无主的核心能够被回收,甚至被重新绑定……它们本身,是否就蕴含着未被发掘的力量?仅仅是这个可能性,就让他因疲惫而麻木的神经重新变得灼热。
地图上,“曙光”哨站的光点不远处,另一个光点也在有节奏的搏动——【“生命线”哨站】,位于旧城区的医学院。
希望与更深的忧虑同时攫住了陆铮的心脏。能抵抗住清洗的幸存者意味着潜在的盟友、珍贵的资源、救命的情报。而“生命线”——它可能意味着药品、手术设备、专业的医疗知识,是基地里伤员活下去的关键。
但在末世,希望聚集之地,往往也是绝望挥镰的猎场,那里是救赎的方舟,也必然是血肉磨盘。
陆铮强迫自己冷静,瞳孔像最精密的扫描仪,试图记录下所有光点的相对位置和模糊的标签信息。
危险而诱人的想法随之破土,疯狂滋长——
他想收集那些已经熄灭的“区域核心”!哪怕现在用途不明。
无论它们是什么,那或许是重启这个崩坏世界的钥匙!
一种近乎本能的冲动,将全部意识聚焦,如同伸出无形的触须,小心翼翼地探向距离最近的那个死寂光点。
触碰的刹那,便流入一段讯息:
【区域核心:C-7号哨站】(状态:休眠)
信息简短得令人抓狂,意义不明。
但用了“休眠”这个词,而非“损毁”或“废弃”,让陆铮的心跳漏了一拍,这难道意味着……可操作性?
未知才是最深沉的诱惑,在他急于寻找任何破局手段的脑海里疯狂燃烧。
大胆到近乎自杀的计划,在他脑海中逐渐勾勒出轮廓:“生命线”必须去,这是解决生存危机的当务之急。而而探查C-7号哨站这些休眠的核心,则可能是揭开世界真相,甚至绝地反击的钥匙。
等待和单线行动太奢侈,他们必须多赌一把!
在直面最深沉的黑暗之前,这些闪烁与沉寂的光点,就是他必须抓住的第一缕微光。它们照亮的,或许是通往地狱的路,但也可能是……唯一的生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