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辆沾满血污泥泞的车,终于驶进粗粝建材垒起的围墙——曙光据点。
车刚停稳,据点里等待已久的人们立刻涌了上来。后勤组训练有素地带着简易担架冲上前。
陆铮被小心地挪到担架上,肩上和肋侧两片暗红刺眼。他强撑着扫视周围,目光掠过熊山、周擎等一张张熟悉而关切的面孔,心下稍安。
就在这时,一抹极其扎眼的亮橙色,闯入了他的余光。
是个穿蓬松亮橙色冲锋衣的陌生女孩,几乎把半张脸都缩在了毛领里,她完全没在意周围的紧张忙乱,目光盯死那辆改装越野。
脚步不自觉地就挪了过去,似乎想去摸摸那狰狞链锯刃,嘴里嘟囔道:“刚才逃命都没细看………这改装思路可以啊!履带块增加复杂地形的抓地力和防穿刺,链锯刃给不开眼的家伙‘修修边幅’?谁想的?牛叉呀!”与周围凝重担忧的气氛格格不入,活像个误入战场的技术宅。
“欣欣!”一旁的孙教授见状,连忙低声制止,“别乱动。”
雷欣欣“嗷”一声缩回手,,却仍忍不住歪着头,打量着车的改装细节。
孙教授无奈地扶额,转向陆铮等人,“这孩子一见到精密机械就走不动道, 抱歉……”
陆铮立刻明白,这应该就是老金从医学院救回的新幸存者了。
他看着这个与末世格格不入,满眼只有机械的女孩,对孙教授点了点头,一阵剧烈的眩晕便猛地袭来,将他想询问的念头彻底打断。
宋婉婉示意担架队立刻将他抬往医疗区。
医疗区里,消毒水气味刺鼻。
清创缝合漫长而煎熬。每一次针线穿过皮肉都带来清晰的锐痛,直到药效发挥作用,剧烈的剧痛才被疲惫压下,陆铮也在昏沉中睡去。
*
约一小时后,另一张床上,阮嫣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
面容沉静如古井的老金一直守在她床边。
“金叔。”她的声音沙哑。
“醒了就好。”金叔递上温水。
阮嫣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眸子迅速恢复了焦距,甚至比以往更加锐利冰冷。她没有问自己的状况,直接切入核心:“陆铮在哪里?C-7的核心带回来了吗?”
“林蔓医生已经处理好他的伤口了。”金叔的回答简洁如刀,“发生了什么?”
阮嫣撑起身,靠在冰冷的金属墙壁上,将污水处理厂深处的遭遇、新型怪物的特性、绝境逃生……条分缕析地复述了一遍。
语气虽平稳得像在汇报季度财报,但老金从她微微收紧的指尖和偶尔凝滞的呼吸中,听出了平静海面下的惊涛。
“我去看看陆铮。”阮嫣掀开薄毯起身。
*
陆铮彻底清醒时,伤口已重新包扎完毕,眼神也恢复了惯有的沉静。
他用额头正抵着粗糙的水泥墙,仿佛想用物理的凉意来镇压脑海里翻江倒海的思绪。
乱,太乱了。
曙光哨站菱形核心里那些破碎的画面——“坐标上传”、“文明化测试”、“区域孵化场”……像生锈的锯子在他脑仁里反复拉扯。
C-7的区域核心还没探查……
叫顾惟一的【兵道师】,非人般的碾压战力如何练就?
还有觉醒天赋的阮嫣,这能力到底该怎么用?
“孵化场”倒计时高悬,基地千疮百孔,到底该先堵哪处窟窿?
每一桩都重如千钧,几乎要将他尚未痊愈的精神压垮。
就在他要被这庞大的压力吞没时,一阵极轻脚步声停在了门外。
门被推开,广场上的火光勾勒一个纤细却挺直的身影。
是阮嫣。
她走了进来,手里抓着一瓶水,目光扫过肩头厚厚的绷带,掠过肋侧焦黑的灼痕,最终定格在陆铮脸上。
她的姿态庄重得仿佛即将进行一场重要的商务谈判。
“给。”她把水递给陆铮,声音清晰冷静,“陆铮,污水厂,我的手足无措,是导致我们陷入绝境并险些覆没的直接因素,这是无可争议的事实。你又救了我一次。”
她略作停顿,似乎在精确选择词汇:“我欠你一次。在我的能力范畴,资源权限内,你可以提出要求。我绝不推诿。”
这番话说得极其正式,甚至不近人情,刻意剥离了生死与共可能滋生的情感纽带,只剩下冰冷的责任与结算。
陆铮看着她。那双总是带着审视与距离感的眸子里,此刻是近乎偏执的认真。
他忽然明白了,对阮嫣而言,“欠下人情”可能比肉体伤痛更难以忍受,她需要维系内心世界那不容紊乱的秩序。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语气却平和:“不是欠。”
“阮嫣,在那种地方,没有‘失误’,只有‘结果’。我们共同选择了深入,共同面对了绝境。没有你最后觉醒的能力,我们也出不来。”
陆铮目光坦然地迎向她:“这不是债务,无需偿还。我们是在学习,学习如何在这崩坏的世界里作为同伴生存下去。你的天赋,是未来不可或缺的基石。保护好你自己,一起让更多的人活下去——这就是我此刻,以及将来,唯一会向你提出的要求。
阮嫣怔住了。
她预想过陆铮也许会索取的种种——物资、情报、家族势力的隐秘支持……
末世之下,她设想了所有基于利益交换的可能……
唯独没料到会是这样的回答。
没有挟恩图报,没有情感绑架,他甚至主动消解了那份“亏欠”,将关系重新锚定在纯粹的合作与共生层。
阮嫣蓄在眼眶里的泪水终于滚落,不是出于委屈,而是一种沉甸甸的东西被轻轻卸下的释然。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将脸转向一边,悄悄抹去了泪痕。
“我明白了。我会履行。”阮嫣最后轻声道。
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在她心底漾开,似是释然,又似有别的什么悄然松动。
休息了半个小时,补充了些流质食物,陆铮感觉恢复了些许气力,便拒绝了继续卧床的提议。
伤势稍缓,必须尽快见见新加入的几位幸存者,再考虑研究其他事。
不一会儿,门口传来了动静。先是一抹亮橙色雀跃着蹦了进来,脸上还沾着几道油污,像只偷吃了鱼的花猫,“头儿!你醒啦?感觉怎么样?你这据点真有意思……”
她的话密得跟机枪似的,俏皮活泼,瞬间驱散了房间里的沉闷。
她毫不吝啬地再次夸赞了陆铮的改装车和据点规划,眼里闪烁着纯粹工匠发现新天地的兴奋光芒。
其余众人依次鱼贯而入。
孙教授向陆铮微微颔首致意;林蔓医生快速扫过他身上的包扎;司辰抱着个不离身的金属氧气瓶,贴墙走到角落;罗战站在最后的位置,身姿笔挺如标枪,目光锐利。
小小的休息室顿时被挤得满满当当,新老面孔齐聚,空气里流动着微妙的审视与好奇。
陆铮靠在床头,苍白但平静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停留在三位觉醒者身上。
“情况紧迫,客套话省了。”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孙教授和林医生的价值,不用多说。至于三位觉醒者,”他的视线在三人身上逐一停留,“能在那种地方活下来并肩作战,靠的不仅仅是运气。简单说说你们的‘倚仗’吧。”
干脆,直接,没有多余的客套,这是末日下最有效率的沟通。
雷欣欣立刻来了精神,几乎要举手:“我能‘弄’东西!给我零件,我能把它们变得不一样!”
“陆工。”罗战点了下头,算是招呼,回答则像他的站姿一样利落:“我会枪械,射击,强化。你设计的防御层次不错,视野开阔区和火力交叉点设置合理。给我一个足够高、足够稳固的射击位,我能控制一个扇面。”
没有废话,直接亮筹码。陆铮就喜欢这种风格。
“射击位会有,而且会是特制的。”于是承诺道
罗战幅度极小但明确地点了点头。
所有人的目光“唰”一下,转向角落里的司辰。
“我是用丝线。”他声音细细的,像风中蛛丝。
说罢他抬起右手,指尖一缕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荧光丝线一闪而逝。“防御工事能放大丝线的防御能力。”
陆铮听懂了。她的【编织者】能力,依赖稳定的环境或牢固的“基点”。而他建造的这座堡垒,恰恰提供了这种“稳固”。
“欢迎加入,司辰。这里需要你的‘线’。”陆铮郑重地说。
陆铮心中已然勾勒出三个截然不同的轮廓:一个脑洞大开的工匠;一个务实的军人;一个消耗异常但能力诡谲的控制者。
陆铮又转头看向被林蔓扶着坐下的孙教授。
“孙教授,恢复的怎么样?”
“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孙教授的声音有些虚弱,但逻辑异常清晰。“陆工,你是还想问医学院那边的情况吧?”
陆铮点头,他需要了解更宏观的局面。
会展中心环境相对封闭,他对外面的情况知道得很少。
“你们也激活了哨站的区域核心吗?那边情况如何?”陆铮谨慎问道。
孙教授脸上掠过一丝沉痛,缓缓摇头:“医学院……彻底完了。院里最初聚集了一百六十七名幸存者。因为都是师生和居民,内部没因为争夺‘区域核心’发生火并,几个不安分的宵小之徒,也早被控制住了。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司辰他们拼死破坏了清道夫系统。可失去了防护光罩,逐渐有怪物从四面八方涌来……要不是老金他们冒死来接应,我们这五个人,根本不可能活着出来。”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不过,我相信市里绝不止我们这点幸存者。当时在室内、地下、或者足够坚固掩体里的人,只要没第一时间暴露在街上,应该都躲过了一劫。怪物主要是在屠戮街道和开阔地。”
陆铮心中一震。这和他之前的想象完全不同。
他一直以为世界已彻底沦陷,人类濒临灭绝。
但现在看来,怪物还未来得及剿灭大多数人类。
这场“末世游戏”的规则,远比简单的“怪物杀人”复杂得多。
“末世······就只是凭空出现怪物吗?”陆铮问出了想问的核心问题。
孙教授的目光变得深邃:“这场灾难的形态,让我想起植物学领域的‘胁迫育种’。通过施加极端环境压力——比如干旱、盐碱、低温——来筛选出具有超强抗逆性的突变株。这种将机械与血肉扭曲融合成怪物的现象,会不会就是一种施加在我们整个生态圈上的‘极端压力’?”
陆铮指向自己的太阳穴,“那数据化面板,天赋觉醒,又怎么解释?这东西直接出现在脑海里。”
孙教授皱紧眉头:“不清楚。这已经超越了技术的范畴,更像是一种规则层面的覆盖。它强行将我们的感知,甚至部分生命形态,以一套新的参数直接编译进了我们的现实。我们的大脑,或许只是被动接收的终端。”
顿了顿继续道:“出事前,我在实验室观察到一些微生物样本出现难以理解的定向变异...现在想来,那或许不是自然变异,而是某种‘覆盖’或‘写入’的先兆。”
陆铮从贴身口袋中,取出了那块从清道夫残骸中找到的,布满烧蚀痕迹的黑色金属板,“我们在击杀那个‘清道夫’后,找到了这个。上面残留的信息提到……‘文明化测试候选序列’,并且,一个叫‘区域孵化场’的东西,将在六天后激活。我们猜这是不是一个空降式的怪物母巢,或者怪物工厂?”
孙教授的目光立刻被金属板吸引,他示意陆铮递过去,仔细摩挲着那冰冷的触感和奇异的纹路,眼中闪烁着与他虚弱身体不符的锐利光芒。
“孵化场……七天……”他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关键词,转头看向司辰罗战等人:“你们觉醒时,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吗?”
罗战摇了摇头:“无法理解。像游戏,但……”
“游戏?”教授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什么样的存在,能把规则直接‘编译’进我们的意识底层?我现在更倾向于这是一种我们无法理解的高维信息投射。”
教授深吸一口气,抛出一个更惊悚的猜测:“陆工,你注意到第一次全球公告了吗?它说的是‘一周目,锈蚀纪元’。”
陆铮瞳孔微缩,回忆浮现:“一周目……难道……这锈蚀怪物,仅仅是第一个回合?后面还会有二周目、三周目?叠加更恐怖的‘纪元’?”
这个可能性让房间内的温度骤降。
“数据化面板、天赋觉醒、区域核心、阶段性的‘净化’协议……”孙教授的目光投向虚空,“现在看,这越来越像一场精心设计、极端残酷的‘筛选实验’。”
“我认为,你们之前陷入了一个思维定式——听到‘孵化’,就自然联想到‘繁殖’。但你们仔细想想,我们遭遇的这些‘锈蚀’怪物,它们展现出的特质……”
他环视众人,语速加快:“它们不是从卵中孵化的生物,而是由现有物质:机械、血肉,被某种规则‘强制转化’而成的产物”
雷欣欣最先反应过来:“您的意思是,‘孵化场’这个词,可能被误读了?它孵化的……不是怪物本身?”
“没错!”孙教授用力点头,手指点着桌面,“孵化器如果孵化的不是怪物,那就是在孵化我们人类!或者不能称之为孵化,而是‘观测’和‘诱导’!”
陆铮耐心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
“我们人类,甚至星球上所有的原生生命,在‘它们’眼里,可能只是培养皿中的菌落。”孙教授的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锈蚀’是第一次投入的特定培养基或诱导剂,‘清道夫’是淘汰不合格样本的工具。而你们觉醒的能力……或许只是‘值得观察的突变株’。”
“那个‘孵化场’……”孙教授咳嗽起来,“恐怕也不是灾难的终点,而是下一个‘实验阶段’的特定反应釜。我们的挣扎、抵抗、联盟、厮杀……所有这些应激反应,可能都只是实验数据里跳动的参数,满足着某种冰冷的‘观测期待’。”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林蔓等人捂住了嘴,眼中充满骇然。
陆铮沉默了很长时间。
孙教授勾勒的图景,比怪物横行更加令人绝望。
那是一种根植于存在本身的虚无。
你所有的努力、痛苦、牺牲,可能只是某个高维观察者眼中,一场按剧本走的戏。
“教授,”陆铮终于开口,声音像礁石般稳定,“即使我们真的是‘培养皿里的细菌’,即使这一切都是被设计好的‘实验’。我们想活下去的念头,想保护身后之人的决心,是真实的。”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它们可以定规则,可以投‘试剂’,可以派‘清洁工’。但在这该死的规则框里,路怎么走,是我们自己选的。如果这是场实验——”
陆铮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那我就要做那个最不按常理出牌、最能折腾、最让观察者头疼,甚至……最后要把这培养皿掀翻的‘突变变量’。”
孙教授怔怔地看着他,良久,那严肃的脸上,缓缓绽开一丝欣慰笑意。“好,好。突变变量。这个说法好。陆铮,那就去折腾吧。我这把老骨头,只要还能动,就帮你看看,这‘实验’后面,到底还藏着什么鬼名堂。”
也许,世界真的在试图“自救”,而陆铮他们,就是被选中的、最不听话的那批“免疫细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