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后的清河坊后巷,有一种说不清的“脏亮”。
屋檐边的水珠一颗颗吊着,像不肯走的客人;泥水退去后,青石被洗出斑驳的纹理,油光里夹着薄薄一层灰。墙根的苔藓吸饱了水,颜色深到近乎墨绿,像把巷子的阴影缝进了砖缝里。那股发酵的臭味还在,但被雨冲淡了些,反倒更像一块背景布——提醒所有人,这里本就不体面。
沈砚站在巷口,没急着走进去。
他抬头看那株老槐树。槐叶滴水,枝丫错落,昨夜的风把一根半枯的枝折断了,横斜挂在低处。那断枝的角度很奇怪,像故意指向某个方向。他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心里那条“回家的暗河”又轻轻响了一声。
如果“轴线”真是钥匙,那么一切“方向”都值得被怀疑。
可今天不是怀疑的时候。
今天要让所有人看见一件事:水位会说话。
陆七从衙门一路小跑过来,鞋底溅得都是泥,脸却比泥还紧。“你真要在这儿跟严先生赌?沈……沈先生,县里多少人信他?县令都敬他!你要是把他逼急了,他一句‘冲撞’就能让你背一身晦气,谁还敢跟你做事?”
沈砚没笑,也没安慰。他把一截削好的竹片递给陆七。
竹片一尺多长,边缘削得平直,正面密密刻着细小的横线,每十线又刻一道深一点的凹口。最上端还刻了一个极小的“零”。
陆七愣住:“这是啥?”
“刻度。”沈砚说,“你把它当作你们的‘口供笔录’。今天谁也不用相信我,只要相信这根竹片。”
陆七拿着竹片,忽然觉得手心发沉——他听懂了:这根竹片不是工具,是武器。
巷子里的人早就醒了。
昨天那一退水,像给每个人都灌了一口烈酒。有人兴奋得睡不着,天没亮就起来搬凳子占位;有人担心“动了气口招祸”,一夜里做了三次噩梦,醒来仍要来看看;还有人最现实——他们不关心气不气口,他们只关心家里会不会再进水。
于是天刚放亮,巷口就挤满了人。
老妪抱着孙子坐在门槛上,嘴里念叨:“可别再淹了,可别再淹了。”
卖豆腐的挑着担子站在人群边缘,心里盘算:要是今天真把堵沟的抓出来,我就把豆腐送他一块。
几个半大的孩子最兴奋,挤来挤去,眼睛亮得像看戏。
而在更外圈,有人撑伞站得更稳,那伞面干净得不像巷子里的人——那是衙门的小吏和几个不认识的面孔,装作路过,却在每一句话后都互相交换眼神。
沈砚知道,他们在等一个东西:等他失手。
严青峦也没让他们等太久。
巷口那顶青布轿子比昨日来得更早。轿帘掀开时,严青峦手里仍是那把折扇,衣袍仍旧干净。他下轿时还特意避开泥水,鞋尖落在青石最干的地方,像在无声地告诉所有人:你们的污秽不配沾我。
他一出现,人群里像起了一层细小的波纹:
有人下意识让开路,像给“解释天意的人”让位置;
有人眼神躲闪,怕被他认出来——昨天喊“不是水煞是水堵”的那批人里就有他们;
也有人暗暗咬牙:这回要是还让他一句话压下去,我们就真没路了。
严青峦站定,折扇轻轻一敲掌心,目光扫过巷中昨夜立下的木桩与白线,语气温润:“诸位昨夜睡得可安?梦里可有惊?若有,便是气口被扰之兆。”
他这话说得巧极了:你睡不安,是我说准;你睡得安,是我镇住。无论怎样,话语权都在他手里。
人群里果然有人心里发虚:昨晚我确实梦见水淹到床头……难道真是冲撞?
陆七握着铜锣,脸色发黑,他想骂却不敢骂。
沈砚走进巷子,站在第一根木桩旁,先朝严青峦拱手,礼数做足:“严先生,昨夜我也睡不安。”
严青峦微微一愣,随即笑:“哦?你也怕了?”
沈砚点头:“我怕的不是气口,是人心。人心若乱,比水更难收。”
这句话不硬,却让人群里好几个心虚的人忽然稳了一下:他说的像真话。
严青峦也听出了一丝不对劲:这人不跟我争“天意”,他跟我争“人心”。
严青峦折扇一开,墨竹在雨后光里显得更冷:“既知人心乱,便更不可妄动。你昨日擅自挪石,若惹祸端,今日你可还敢再赌?”
“敢。”沈砚答得很轻,却像钉子落木,“但我赌的不是命,是水。”
他说着,取过陆七手里的刻度竹片,走到巷口最低点——那是所有人昨天亲眼见过“先涨再退”的地方。
他让程老匠拿来一根较粗的木桩,亲手把刻度竹片钉在桩面上,然后把桩稳稳插进泥里,插到竹片的“零”刚好与巷面齐平。
动作很简单,却有一种“立碑”的仪式感。
围观的人群安静下来。
有人心里想:这东西像衙门断案用的刻度尺。
有人心里更直白:今天要见真章了。
沈砚抬眼,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严青峦脸上:“严先生昨日说,动桩撒灰会冲撞气口,祸更大。我今日便请严先生与诸位做个见证:一个时辰内,若水位超过此刻度,且不因出口堵塞,我立刻停工,按严先生所言‘择吉祭告’。若水位不超,并且随出口畅通而退——请严先生当众说一句:‘非水煞,乃水堵。’”
人群里嗡的一声——这话太狠了。
让严青峦认错,不是输一场赌,是输一张脸,输一辈子靠以为生的“解释权”。
严青峦笑意淡了些,折扇慢慢合上:“你凭什么要我改口?”
沈砚把手按在刻度桩上:“凭它。”
他抬头,看向巷外。昨天周主簿没露面,可今天他一定会来——因为这场赌局已经不是民间争论,是可能烧到衙门账簿的火。
果不其然,巷口传来一阵脚步声。衙役撑伞而入,为首的胖男人依旧笑着,笑里带着“我来收场”的从容:“哎呀,清河坊今日真热闹。”
周主簿一边走一边看,视线先落在刻度桩上,又落在围观的百姓脸上,最后停在严青峦身上——那一眼像在问:你能不能压住?
严青峦微微点头,像给他一个安心的答复。
周主簿便笑得更和气:“沈先生,昨日你说要抓贪墨,今日又立刻度桩,闹得满巷人心惶惶。你若有冤情,可去衙门诉;若无凭据,便是扰民。”
他不提“堵沟”,先扣“扰民”,这是官场惯用的手法:把问题从“真相”拉到“秩序”。
沈砚没跟他争秩序。他只是问了一句:“主簿大人,您昨日说要请我喝茶,今日可带来‘料单、工钱簿、验收签押’?”
周主簿笑容一僵,随即恢复:“衙门账簿岂能随意给外人看?”
“那就请主簿大人当众说一句。”沈砚语气平静,“昨日拨银三回修沟,您作为掌账之人,是否敢保证每一文都用在沟上?”
人群里一片低低的吸气声。
这句话不是骂,是把周主簿逼到一个要么撒谎、要么承认“无法保证”的角落。
周主簿脸色微沉,转向严青峦:“严先生,这种外地人不懂规矩,还是请你——”
严青峦抬手,折扇敲了敲掌心,像在安抚:“主簿大人稍安。我与他赌的是‘气口’,不是账簿。账簿之事,等县令裁。”
他故意把话题拉回“玄学”领域——那里是他的主场。
沈砚却顺势点头:“好,那就不谈账簿。只谈水。”
他说完,转身走到下游堵塞处。
昨天他只挪了三块石头。今天,他没有动那些石头,而是先从袖里取出一小包灰白粉末——石灰。
他把石灰轻轻撒在堵塞处周围的泥上,撒成一个极薄的圈,像给地面铺了一层会说话的雪。又让陆七拿来炭条,在几块关键石头上各画一个不显眼的小符号:一横、一点、一斜——外人看不懂,但他懂。
陆七心里一跳:他昨晚就料到会有人来动?
程老匠在旁边看着,嘴角微抽:这小子,不止会修水,还会设局。
沈砚做完这些,才回到刻度桩旁,抬头看天:“一个时辰。开始。”
巷子里静得能听见水珠落地的声音。
雨停了,可水仍在流。屋檐落水还会继续,巷子里残存的泥水也会慢慢回渗。最关键的是:如果下游再被人为卡住,水位就会再抬。
严青峦站在一旁,折扇半开,脸上带着一种“你自投罗网”的从容。他心里有数:水位这种东西,人一多,变量多,随便一件小事就能让它乱起来。乱了,就能说是“冲撞”。他说“气口”,从来不怕不准,因为不准也能圆。
周主簿更不怕。他怕的是账簿,不是水位。只要把这外地人压成“扰民”,账簿就还是账簿。
可沈砚最不怕的,就是“圆”。
他怕的反而是“没人看见”。所以他今天做的每一步,都在让更多人看见。
时间一点点过去。
刻度竹片上,水位线确实缓缓上升了半分。人群里有骚动——
“涨了!”
“他不是说退吗?”
“严先生说得没错?动了就涨?”
严青峦的嘴角几乎要笑出来,他轻轻摇扇,像在给“天意”鼓风。
沈砚却没急。他走到屋檐下,抬手摸了摸瓦檐滴水的位置,转身对陆七:“去,把巷口那两家屋檐下的水桶挪开。”
陆七一愣:“水桶?”
沈砚指向两家门口:那两家为了不让水直接冲在门槛上,临时放了水桶接滴水,可桶满了没人倒,溢出的水反而更集中地冲进巷中最低点。
陆七跑过去一看,果然桶满得快要溢出,水从桶边沿溢出来,像一个小瀑布。把桶挪开,水反而分散到巷面,顺着导水脊走。
水位线上升的速度立刻慢了下来。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恍然:原来不是天意,是我们自己放桶也会影响!
也有人脸红:我刚才差点又信了严先生。
严青峦扇子停了一瞬,眼底划过一丝不悦:这人竟能在“变量”里把因果拆出来。
周主簿看得心里发紧:他不是只会画图,他真能控场。
半个时辰过去,水位线不再上涨,甚至微微回落了一点点。
人群里开始出现新的风向:
“沈先生有点东西。”
“这不是祭能解决的。”
“严先生……”有人不敢说下去,但眼神已经变了。
严青峦意识到,如果这样下去,赌局会输得很难看。
他不能直接动手拆刻度桩,那是把脸丢在地上踩。可他可以让“出口”出点问题——比如让下游堵塞“自然”地变严重。只要水位再涨,他就有话说。
就在这时,人群外圈一个不起眼的小厮,借着人群拥挤,悄悄往下游挤。他的动作很轻,像只是来看热闹。可沈砚的余光一直挂在那片区域——不是盯人,而是盯那圈石灰。
石灰圈像雪,只要踩过就会留下痕迹。
那小厮蹲下的瞬间,鞋尖轻轻一蹭——石灰上立刻出现一道细小的拖痕。
沈砚没动。他像没看见一样继续站在刻度桩旁,甚至故意转头跟程老匠说话:“老匠,等水稳定了,屋檐该怎么做落水槽?”
程老匠配合得极好,故意放大声音:“瓦檐下钉槽,接竹管入沟。做得好,一家一年少受十次罪。”
人群果然被“落水槽”吸引了注意力,纷纷问:“真能做?”“贵不贵?”“我们家也能做吗?”
那小厮趁机把一块石头往堵塞缝里推了推。
动作很小,像补一块牙缝。可水的脾气从来不看“你动得小不小”,只看“你卡没卡住它”。
不到十息,刻度桩旁的水位线开始缓慢上抬——先是几乎看不出,随后那条“水痕”像有了生命,一点点爬向上一道刻线。
人群里又是一阵骚动:“涨了!又涨了!”
严青峦的扇子重新摇起来,声音温润得像毒:“看吧。你动桩,你撒灰,你扰乱气口,水便涨。你还要如何狡辩?”
周主簿也松了口气,笑得更从容:“沈先生,赌局已见分晓。你——”
“别急。”沈砚抬手,声音不高,却像刀背敲桌,“水位涨,不代表我错。只代表出口卡。出口卡,也不代表天意。只代表有人手贱。”
“手贱”两个字一出,人群先是一愣,随即爆出一层压抑的笑——他们太熟悉这种“说破不说尽”的骂法了。
严青峦脸色微沉:“你又要诬人?”
沈砚没回他。他径直走向下游堵塞处,走到那圈石灰前停下。
他蹲下,伸手指着石灰上的拖痕:“诸位可看见这条痕?昨日此处无石灰,今日我撒石灰,只为让泥地能留证。有人刚才在此蹲过。”
人群一下子安静了。
沈砚又指向那块被推过的石头,石头上那道炭条符号被磨掉了半截:“这块石头,刚才被动过。你们看,这个记号被擦了。”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倒吸冷气:他竟还给石头做了记号?
也有人开始四处张望:谁动的?谁这么缺德?
那小厮脸色唰地白了,想退,却被后面的人群挤得退不了。他眼神慌乱地看向严青峦。
严青峦眼底一冷:废物。
沈砚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石灰粉,转身回到刻度桩旁,对众人说:“现在,请诸位再看一次——我不挪三块石头,我只把刚才被推的那块石头抽出来。”
他伸手去抽,那石头果然卡得更紧,像有人故意塞进去。沈砚用杠杆原理,用一根木棍撬起一角,石头一松,水流立刻“哗”地顺畅了起来。
几乎同时,刻度桩上的水位线停住,然后缓慢回落。
那条水痕像被打回了原形。
人群里先是死寂,随即炸开——
“真是人堵的!”
“不是天意!”
“谁堵的?!抓出来!”
“昨天修了三回还淹,就是因为有人堵?!”
那一瞬间,人心像被翻过来。
昨天他们还畏惧“冲撞气口”;今天他们终于抓住一个能握在手里的东西:有人作祟。
严青峦的脸色终于难看起来。他可以解释“水煞”,却很难解释“石灰脚印”。
周主簿更是脸上笑意尽失:民怨是火,一旦火烧到“有人堵沟”,下一步就是烧到“谁收银”。
沈砚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他走到那小厮面前,语气平静:“你刚才蹲下时,鞋尖蹭到了石灰。你鞋上有白粉。”
小厮下意识低头,鞋尖果然白了一层。
人群里有人立刻骂:“狗东西!”
也有人要冲上去打,被陆七一声锣喝住:“谁敢动手!衙门办案!”
陆七这一刻终于像个皂隶了。他心里热得发烫:原来办案可以这么办——不用拳头,用证据。
周主簿硬着头皮上前一步:“一个小厮手贱,能代表什么?沈先生,你赌的是水位,如今水位涨过——”
“涨过?”沈砚看向刻度竹片,指着水痕:“请诸位看清,水位从未超过我定的‘警戒刻线’。刚才那一涨,是人为堵塞所致。堵塞一抽,水位立刻回落。严先生说‘冲撞气口’,可冲撞能让水位这么听话?冲撞能让一块石头一塞就涨、一抽就退?”
他一句句问,像在把严青峦的“玄学圆法”拆成碎片。
严青峦脸色僵硬,折扇握得紧,指节发白。他知道,如果继续硬撑,只会更难看。可当众改口——那是要他的命。
他咬牙:“你……你不过巧言令色。堵沟之人或许是巷民自己,为了讹修沟银子,也未可知。”
人群里一片哗然——这话太无耻,直接把锅甩回百姓。
老妪抱着孙子,气得发抖:“我讹?我家被淹三回了,我讹谁?!”
沈砚抬手,示意大家先别吵。他没有立刻骂严青峦,而是做了一件更狠的事:他把目光转向周主簿。
“主簿大人,既然严先生说巷民可能堵沟讹银,那更该查账。昨日我索要料单工钱验收签押,您不肯给。今日堵沟之人现行在此——您作为掌账,若不查,便是纵容讹银;若查出银子去了别处——”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平静得像水面:“那就不是巷民讹,是有人吞。”
“吞”字一落,周主簿脸色变得极难看。
人群的心理活动在这一刻发生了根本变化:
昨天他们还觉得“衙门很远”;今天他们发现“衙门就在这儿”。
昨天他们不敢想“银子去哪”;今天他们已经开始想:银子是不是被吃了?
而一旦开始想,就再也停不下来。
周主簿强行稳住笑:“沈先生,查账自有县令做主。你——”
“县令也需要证据。”沈砚打断他,抬手示意程老匠,“老匠,把那截腐木拿出来。”
程老匠从工具篓里掏出腐木,往地上一放。刀痕清晰。
沈砚蹲下,拿炭条在纸上做了一个简单的拓印——他没有宣纸,只用陆七随身带的衙门公文草纸。炭条一压,刀痕纹路就被拓了出来。
“这是新砍的纹路。”沈砚抬眼,“你们修沟若用旧料,纹路会有水侵泡久的痕。新砍的木头用来堵沟,只有两种可能:一,临时应急,堵水救人——可这里堵的是出口,救不了人,只会淹人;二,用来制造‘更淹’,让修沟有理由再拨银。”
人群里又是一阵压不住的怒气。
“原来是故意让我们更淹!”
“银子是我们交的税!”
“周主簿!你们良心呢?!”
周主簿额头汗都出来了。他知道,今天已经不是“压一压就过去”的小事。再拖下去,百姓要闹到县衙门口。县令若要自保,第一刀就会砍向他这个主簿——因为主簿最容易被牺牲。
严青峦也意识到了。他的“解释权”正在崩塌,而周主簿的“账权”正在被逼出来。两人此刻最好的选择,是把矛头统一指向沈砚——把他变成“妖人”“扰民”“外地奸细”。
严青峦忽然提高声量,带着一点刻意的压迫:“沈砚,你到底何人?你手里那炭拓之法,非我大梁常见;你刻度定水之法,亦非寻常匠作。你既自称外地人,为何能知水理如神?莫不是——”
他故意停顿,让“莫不是”后面的想象在众人脑子里自己长出来。
人群里果然有人打了个寒战:莫不是妖?
周主簿立刻顺势,声音也沉:“对!沈先生,你来历不明。今日扰民聚众,还挑拨衙门与百姓。来人——”
“等等。”沈砚没有慌。他像早就料到这一招。
他走到巷口那株老槐树下,弯腰捡起一片被雨打落的槐叶。槐叶湿润,贴在掌心凉凉的。他抬起手,让所有人看见那片叶子。
“我不神。”他说,“我只是把你们每天踩在脚下的东西——看清。”
他转身,指向巷子:“你们说我刻度定水非寻常。可你们每家门槛上都垫了砖,那就是你们自己的‘刻度’。你们早就知道水会涨到哪里,只是没人把它写下来。”
他说得很慢,像在把恐惧从人心里一点点剥离。
“你们说我拓印刀痕非寻常。可你们每次修沟,看到木头是新是旧、石头是好是坏,你们心里难道没数?只是你们没有办法让衙门听。现在我给你们一个办法——让水听、让石灰记、让刀痕说。”
人群里有人忽然觉得胸口一热:对,我们不是不懂,我们只是说不出来。
沈砚又看向陆七:“陆七,你是衙门皂隶。你告诉大家,衙门办案凭什么?”
陆七被点名,先是一愣,随即像被推上台。他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大声道:“凭……凭人证物证!凭口供!凭签押!”
沈砚点头:“今日人证在此——诸位亲眼见水涨因堵,水退因疏。物证在此——石灰脚印、磨掉的记号、带刀痕的新木。你们说我扰民,那请问:我扰的是谁的民?我扰的是让百姓受淹的民,还是扰了让人吃银的民?”
这句话像把刀,轻轻划开了“秩序”的伪装。
周主簿的脸彻底沉下来。
严青峦的折扇也慢慢合上。他第一次真正正眼看沈砚——不是看一个外地匠人,而是看一个会把“审美、工程、证据链”揉成一把刀的人。
可局还没结束。
沈砚转身,走到刻度桩旁,把手按在竹片上,像按在一条线的起点。
“严先生。”他声音低了些,却更清晰,“赌局未完。请你当众说一句:今日水位之涨,是否因气口冲撞?”
严青峦嘴唇微动。他想说“是”,但石灰脚印还在;他想说“不是”,那就是当众改口。两条路都难看。
人群的目光像潮水一样压过来。
老妪的眼神里有一种朴素的狠:你再敢把锅甩给我们,我就去县衙门口躺。
卖豆腐的眼神更直白:你要是再圆,我就不买你的香火钱。
那些小吏的眼神则复杂:他们在评估风向——如果严先生倒了,他们要不要赶紧换边站。
严青峦终于开口,声音仍温润,却少了昨日的从容:“今日……有人手贱,致水口暂堵。与气口……未必相关。”
“未必相关”四字,已经是退让。
人群里有人低低叫好,有人却不满足:“那到底是不是水煞?!”
沈砚抬手压住喧闹,盯着严青峦:“我与你赌的是一句话。你昨日说‘冲撞气口,越修越祸’。今日水位作证——堵则涨,疏则退。请你说:‘非水煞,乃水堵。’”
严青峦的脸色一下子白了半分。
就在他犹豫的这一瞬,巷口外忽然传来一阵更沉稳的脚步声。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一个穿着朴素、却气场极稳的中年人撑伞走进来,身后跟着两名随从。那人眉眼平静,衣料不华却挺括,目光扫过刻度桩、石灰圈、腐木、以及周主簿额头的汗。
周主簿脸色瞬间变了,立刻上前行礼:“县……县令大人。”
人群一片哗然,连骂声都被吞了回去。
县令?
他怎么会来?
严青峦也微微一震,随即立刻换上更恭谨的姿态,拱手:“大人。”
县令没有立刻说话。他走到刻度桩旁,低头看那条水痕,手指轻轻摸了摸刻度凹口,又走到石灰圈前看脚印,再看腐木刀痕。
整个过程,他一句话不说,却把“审案”的姿态做得明明白白。
沈砚心里一紧:县令来了,局就变了。
在权力面前,证据可以救人,也可以杀人——关键看权力想救谁。
县令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全巷人心都紧:“谁立的桩?”
陆七想抢着答,被沈砚按了一下手腕。
沈砚上前一步,拱手:“草民沈砚。”
县令看他一眼:“你来历不明,昨日扰民,今日聚众。你可知罪?”
这话像一把钝刀,先压你三分,让你自证清白。
沈砚不慌。他抬头直视县令,语气极稳:“草民来历确实难以自证,但草民所做之事可以自证。巷子积水久,修沟三次仍淹。草民立刻度桩,不是聚众,是让水位留下证据;草民撒石灰,不是作法,是让脚印留下证据;草民拓印刀痕,不是妖术,是让新旧留下证据。大人若问罪,请先问:这些证据指向何处?”
县令眼底微微一动:这回答,不像莽夫,也不像只会背书的书生——像一个懂“问责链”的人。
周主簿立刻插话,带着求救的急:“大人,这人巧言——”
县令抬手,周主簿立刻噤声。
县令转向严青峦:“严先生,你昨日所言‘水煞气口’,今日可仍作数?”
严青峦喉结动了一下。他知道这不是赌局了,这是县令给他一个台阶——你若还硬撑,县令就会怀疑你是在包庇;你若退一步,县令还能保你体面。
严青峦深吸一口气,终于当众开口,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非水煞,乃水堵。”
巷子里先是一静,随即爆出压不住的欢呼与骂声混合的浪——
“听见没!严先生说了!”
“原来真是堵!”
“那银子呢?!银子去哪了?!”
周主簿脸色刷白。
县令却没有立刻追问“银子去哪”。他看向沈砚:“你既能治水,便说说,如何治?若三日后仍淹,本官拿你问罪。”
沈砚拱手:“草民愿立军令状——三日不见效,任凭处置。”
这话一出,人群又是一阵哗然:他敢!
陆七更是心口发热:他真把自己押上了。
县令点头:“好。那你说。”
沈砚抬头,目光扫过巷子,扫过屋檐、水沟、门槛、槐影。他的声音忽然柔和了一点点——不是为了装温柔,而是因为他终于能把“美学”也放进“工程”里。
“第一,清出口淤堵,扩大断面,保证水走得出去。
第二,屋檐落水有组织收集,做落水槽入沟,不让水砸在巷面形成冲刷坑。
第三,巷面起微坡,以中线导水脊为骨,让水走一条连续的路。
第四,最低点做沉砂坎,先沉泥后排水,减少反复淤积。
第五,”他顿了顿,抬手指向老槐树,“留槐影为景,巷口做一小段‘透水铺装’与花槽,既分流,也让这条巷子不再只是臭与淤——让人愿意走,愿意守。”
最后一句落下,人群里有一瞬很奇妙的安静。
他们从没想过,“治水”还能跟“好看”有关系。
他们更没想过,一个外地人会说“让人愿意走,愿意守”。
县令也微微怔了一下。他看向槐树,雨后槐影铺在青石上,斑驳如墨。那影子确实能借,借来遮丑,也借来生美。
严青峦的眼神更复杂:他第一次意识到,这人不是来抢他饭碗的——这人是来改规则的。
县令沉声:“准。三日内,你与陆七领人施工。周主簿拨银——按你所报数目。严先生随行监督,若再有人堵沟——”
他目光一转,落在那小厮身上,小厮已经抖得像筛子。
县令淡淡道:“先打二十板,示众。再查其主。”
小厮瘫软在地,哭喊:“小的……小的只是听命……”
他刚要说“听谁的命”,严青峦的折扇轻轻一响,像一声警告。小厮立刻闭嘴,眼神绝望。
沈砚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却没有得意。因为他知道:严青峦不会输得这么干净。
他今日改口,是退一步换命;但退一步之后,他一定会找别的方式把局扳回来。
赌局赢了,真正的局才刚开。
人群渐渐散去,兴奋与恐惧像潮水一样退下,只留下泥水与脚印。陆七忙着叫人去拿工具,程老匠带着几个匠人开始量屋檐高度。周主簿被县令一句“按你所报数目”压得不敢乱动,只能咬牙点头。
沈砚站在刻度桩旁,手掌再次按上竹片。
竹片冰冷,水痕温热。
就在这时,槐影忽然一动。
云层被风吹开一线,阳光斜斜落下,槐枝的影子与巷子中线导水脊的方向,竟在某个瞬间形成一个极短暂的交叉——像一枚对准心口的十字标。
沈砚心口猛地一跳。
他下意识摸向口袋,手机屏幕无声亮起。
这一次不是文字,而是一串更像“坐标”的符号,闪得极快,像怕被这时代看见:
“轴线推进:2/5。”
“定位点:槐影交叉。”
“提示:声廊回响。”
下一秒,屏幕熄灭,仿佛从未亮过。
沈砚的指尖发冷,却又发热。
声廊回响?
他抬头看巷子,墙面狭窄、屋檐低压,确实形成一种“长廊”般的回声结构。每次铜锣一响,声音会在巷里打几个弯才散。若回家的机制是“空间闭合”,那“声”也许就是其中一环——不是玄学,是物理:共振、回响、某种触发条件。
他忽然明白了:自己之所以落在这条臭巷,不是偶然。
这是“节点一:水脉导线”之后,系统把他推向“节点二:声廊回响”。
而这条路,走下去,可能真的能回到现代。
可就在他心里那道光亮起来时,身后传来严青峦的声音,依旧温润,却像在水面下藏着刀:
“沈先生,你今日赢得漂亮。”
沈砚回头。
严青峦站在槐影外,折扇半合,眼神平静得可怕:“只是你可知,赢一条巷子容易,赢一座城难。你今日让水位作证,明日——你可敢让人心作证?”
沈砚看着他,忽然也平静下来:“我敢。”
严青峦笑了笑,那笑里没有温度:“那就好。三日后,我会来看你的‘落水槽’,也会看你的‘小景’。若景成,便是你借景成局。若景毁——”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所有人都懂:局也会毁。
严青峦转身离开,青布轿子缓缓远去,像一只退入阴影的兽。
陆七跑过来,兴奋得脸都红:“沈先生!你看见没?严先生当众改口了!县令也站你这边了!咱们这回——”
“别高兴太早。”沈砚把刻度竹片从桩上取下,轻轻擦去水痕,像擦去一份刚签过的供词,“我们只是赢了第一回合。”
陆七一愣:“那接下来咋办?”
沈砚抬头看槐树,又看巷子中线。他的声音很轻,却像在给自己立誓:
“先把水治住。再把账逼出来。最后——把轴线闭合。”
他握紧竹片,转身走进巷子。
雨后的青石在脚下发亮,像一条尚未铺完的路。
而这条路的尽头,是一座城的规矩,也是他回家的门。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