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
“不能照……”
“他在镜子里……”
赵清歌气若游丝的呢喃在死寂的闺房里回荡,像滴入冰水的血珠,迅速洇开不祥的寒意。
我下意识看向梳妆台——那个空荡荡的、留下方形印痕的位置。没有镜子。这房间里,所有可能映出影像的东西都被移除了。
“谁在镜子里?”我身边的男人——玄烬,沉声追问。他的脸色比刚才更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似乎强行催发紫蕴幽昙,或者刚才那缕香气,对他造成了不小的负担。
赵清歌没有再回应。那滴泪滑落后,她又恢复了那种空洞的人偶状态,仿佛刚才的呓语只是我们的幻觉。
但空气里残留的紫蕴幽昙清冽香气,和她指尖那点暗红,以及我脑海中闪过的河边黑影画面,都证明不是。
“看来,‘钥匙’的确有效,但还不够。”面具人的声音打破了沉寂。他走到床边,仔细查看赵清歌的状态,然后转向我们,目光最终落在我脸上,“你看到了什么?”
我犹豫了一下,将脑海中那个破碎的画面说了出来:黑夜,铁锈河,背对的白衣少女(推测是赵清歌),她手中发光之物,阴影里的人影,以及她回头时惊恐绝望的脸。
“铁锈河……”面具人低声重复,“是城西的‘葬龙沟’,传说有古龙埋骨,河水含煞,寻常修士不敢靠近。赵小姐去那里做什么?”
“她手里发光的东西,是紫蕴幽昙的种子?”玄烬问,他靠在旁边的柱子上,气息有些不稳,但眼神锐利如初。
“很可能。”面具人点头,“但更关键的是,她回头看向‘你’的方向时,是在对谁惊恐?”
我愣住了。对哦,画面里,赵清歌是回头看向“我”的视角方向。可我当时并不在场。那她看到的……是记忆的持有者?还是通过记忆碎片感知到了现在的“我”?
细思极恐。
“你说紫蕴幽昙能唤回被食忆妖吞食的记忆,”玄烬看向面具人,语气带着质疑,“但赵小姐的症状,似乎不只是记忆被吞食那么简单。她的神魂像是被……‘封锁’或‘替换’了一部分。”
面具人沉默片刻,才道:“不错。食忆妖通常只吞噬记忆,留下空壳躯壳。但赵小姐体内,似乎还有别的东西在维持着这具身体的‘生’与‘静’。这也是寻常手段无法唤醒她的原因。紫蕴幽昙的花粉,或许是打开那道‘锁’的第一把钥匙。”
“那第二把钥匙呢?”我追问。
面具人的目光落回赵清歌身上,缓缓道:“镜子。”他指向空无一物的梳妆台,“赵小姐昏迷前,命人收走了房中所有镜子,甚至打碎了琉璃盏,磨光了铜盆。她极度恐惧‘照见’什么。而她的呓语也指向镜子。或许,问题的答案,就在她恐惧的‘镜子’里。”
“可镜子都没了。”
“镜子可以再造。”面具人转身,面对我们,“但需要媒介。需要一件曾经映照过赵小姐,且与她神魂有过深层联系的事物作为‘镜胚’。”
闺房里一时无人说话。到哪里去找这种东西?
“或许,”我鬼使神差地开口,举起一直攥在左手里的、那个灰扑扑的绣符布袋,“这个……会不会有关系?”
这布袋是从“我”怀里掉出来的,忘忧塞给我的“房租”袋子。我一直没来得及看里面是什么。
面具人和玄烬的目光都聚焦在布袋上。
我解开系绳,小心翼翼地将里面的东西倒在手心。
不是金银,也不是灵石。
是几片……碎片。
像是某种深色琉璃或水晶的碎片,边缘不规则,但断面光滑。最大的一片约有指甲盖大小,在昏黄的灯光下,隐约能照出扭曲模糊的人影。
“这是……”面具人上前一步,接过那片最大的碎片,对着灯光仔细查看。碎片表面似乎有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纹路流转。
“照影琉璃的碎片。”他得出结论,声音里有一丝凝重,“一种罕见的炼器材料,常用于制作高阶‘窥魂镜’‘溯影盘’之类可以探查神魂、回望过去的法器。这碎片上……有残留的灵力印记,很微弱,但属性……”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我:“与你手中紫蕴幽昙的气息,有几分相似。”
我头皮一麻。什么意思?这碎片和紫花有关?还是说……和“我”有关?
玄烬突然伸手,拿过另一块小些的碎片。碎片落入他掌心的刹那,他整个人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闷哼出声,碎片差点脱手。
“烬!”我赶紧扶住他。
玄烬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着剧烈的情绪,痛苦、混乱,还有一丝……冰冷的怒意。
“这碎片……”他声音沙哑得厉害,“我好像……见过。不,是‘感觉’过。”他握紧碎片,指尖用力到发白,“很讨厌的感觉。冰冷,窥探,还有……被囚禁的恶心感。”
囚禁?窥探?
面具人沉吟道:“照影琉璃碎片,残留的灵力印记,与紫蕴幽昙相关的赵小姐,恐惧镜子,河边黑影……这些碎片,或许能拼凑出一些真相。”
他看向我和玄烬:“你们愿意用这些碎片作为‘镜胚’,尝试‘重现’赵小姐恐惧的那面镜子吗?过程可能会有风险,可能会看到更多……你们或许并不想记起的东西。”
玄烬与我交换了一个眼神。他眼中的混乱未退,但更多的是决然。
“我们没得选,不是吗?”他冷笑,“食忆妖在追杀这花,我们记忆全失,身份不明。搞清楚这摊浑水,说不定才能找到出路。”
我点点头。虽然害怕,但心底有一股莫名的冲动,推着我想知道真相。关于赵清歌,关于这朵花,关于这些碎片,甚至……关于我和玄烬究竟是谁。
“需要怎么做?”我问。
面具人走到房间中央空处,示意我们将所有碎片放在地上。他取出一支银色的、笔尖似有灵光流转的笔,蹲下身,以碎片为中心,开始在地板上刻画一个复杂的阵法。
阵法纹路繁复,透着古老神秘的气息,与之前见过的凌霄宗修士的符文截然不同。随着他的刻画,房间里的温度似乎在缓缓下降,那几片照影琉璃碎片,开始发出极其微弱的、共鸣般的荧光。
“此阵名为‘溯影回光’,以碎片为引,以紫蕴幽昙残余香气为桥,尝试连接赵小姐被封锁的神魂深处,将她恐惧的‘镜影’暂时投射出来。”面具人一边刻画,一边解释,“你们站在阵眼位置,可能会被卷入残余的记忆景象中。记住,无论看到什么,保持灵台一点清明,那只是过去的影子。”
阵法完成,银光一闪而逝,隐入地板。几块碎片上的荧光变得明显了一些,彼此间似乎有无形的丝线连接。
“站到这里来。”面具人指向阵法中心。
我和玄烬依言踏入。脚下传来微微的凉意,仿佛踩在冰面上。
面具人最后看了一眼床上无知无觉的赵清歌,然后抬起手,指尖凝聚起一点纯净的灵力,轻轻点向悬浮在半空、已经彻底绽放完毕、开始有凋零迹象的紫蕴幽昙。
“以花为引,溯影回光——现!”
“现”字落下的刹那,紫蕴幽昙最后几片花瓣脱落,化作点点紫金光尘,飘向阵法。地上的照影琉璃碎片光芒大盛!
并非刺眼的光,而是一种水波般的、晃动的光晕,迅速弥漫开来,笼罩了整个阵法范围。
周围的景象开始扭曲、褪色。赵府的闺房,昏黄的灯光,面具人的身影,床上的赵清歌……一切都像是浸入了水中的油彩画,变得模糊、遥远。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场景,缓缓在我们面前凝聚成形——
是一间卧房。比赵清歌的闺房更雅致,也更……陈旧。像是许久无人居住,但一尘不染。
房间中央,立着一面等人高的落地铜镜。镜框雕刻着繁复的鸾鸟祥云纹路,但镜面却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看不清映照之物。
镜前,站着一个白衣少女。是赵清歌,但比床上那位更显稚嫩,眼神灵动,此刻却充满了恐惧和挣扎。她手中,紧紧握着一枚散发着柔和紫光的种子——紫蕴幽昙的种子。
她面对着蒙尘的铜镜,浑身发抖,似乎在对自己说话,又像是在对镜中的什么东西说话:
“不……不行……我不能给你……”
镜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灰尘簌簌落下,镜面深处,隐约浮现出一个模糊的黑色人影轮廓!那人影似乎在笑,伸出同样模糊的手,穿透了镜面(不,是镜面像水波一样荡漾开),抓向赵清歌握着种子的手!
“啊——!”赵清歌尖叫,拼命后退,但那只黑影的手速度更快,指尖已经触到了她的手背!
就在这时,赵清歌眼中闪过决绝,她猛地将另一只手中一直藏着的东西——似乎是一块尖锐的碎片(照影琉璃碎片!)——狠狠划向镜面!
“咔嚓——!!!”
刺耳的碎裂声仿佛直接响在我们的灵魂深处!
镜面崩裂出无数蛛网般的裂痕!黑影发出一声愤怒尖啸,缩回了镜中。赵清歌也被巨大的反震力掀飞,手中的紫蕴幽昙种子和那块碎片脱手飞出……
景象到这里剧烈晃动,濒临破碎。
但就在最后一瞬,碎裂的镜面某一角,短暂地清晰映照出了赵清歌惊恐回望的视线方向——
不是门口。
是窗户。
窗外,夜幕下的庭院里,站着另一个人。
一个穿着玄色衣衫、身影模糊,但周身缠绕着令人心悸的冰冷与混乱气息的人。
那个人……
我瞳孔骤缩。
玄烬更是浑身一震,如同被雷击中。
虽然模糊不清,但那身影的感觉,那气息……
像极了玄烬!
或者说,是某个时期的、状态极其不稳定的……玄烬?
景象轰然破碎!
我们猛地跌回现实,依旧站在赵府的闺房阵法中央,冷汗浸透了后背。
玄烬踉跄一步,单手撑地,剧烈喘息,另一只手死死按住心口,脸色惨白如纸,眼底翻涌着骇人的风暴。
面具人快步上前,阵法银光消散,碎片光芒黯淡下去。他看了一眼玄烬的状态,又看向惊魂未定的我,沉声问:
“你们看到了什么?”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玄烬抬起头,眼中血色隐现,他盯着床上昏迷的赵清歌,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
“镜子里的人……”
“在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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