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烬那句话像一块冰,砸进死寂的空气里。
“镜子里的人……在找我。”
他说这话时,眼睛死死盯着床上无知无觉的赵清歌,仿佛想从她空洞的躯壳里挖出答案。按住心口的手背上,青筋隐现,皮肤下似乎有细微的黑色纹路一闪而逝。
“什么意思?”面具人追问,语气依旧平稳,但眼神紧锁住玄烬,“镜中黑影与你有何关联?”
玄烬没立刻回答。他缓缓站直身体,呼吸依旧粗重,但那股骇人的风暴被他强行压回了眼底深处,只剩下冰冷的锐利和一种……自我审视的困惑。
“我不知道。”他声音沙哑,“但那感觉……很熟悉。不是外貌熟悉,是气息,是那种……冰冷、混乱、想要吞噬一切的恶意。就像……”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措辞,“就像照镜子时,看到镜子里的人对你笑,但你明明没笑。”
镜像?另一个他?
我想起画面最后,庭院里那个模糊的玄色身影。如果镜中黑影是“恶意”的凝聚,那庭院里的那个,难道是……
“你觉得,那是你的一部分?”我试探着问,心脏莫名揪紧。
玄烬看向我,眼神复杂:“或许。或者,是某个‘曾经是我’的东西,被剥离了,关在了镜子里。”他抬手,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刚才几乎要失控涌出黑焰,“我的记忆是空的,但有些感觉、本能、甚至力量……还在。它们很强大,也很……危险。我之前一直以为,那只是我作为‘玄烬’这个身份与生俱来的东西。”
他握紧拳头,黑焰终究没有出现,但那危险的压迫感并未消失。
“但刚才看到镜中黑影,还有庭院里那个‘我’,”他继续道,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碾过,“我忽然觉得,那些力量和感觉,可能不是‘与生俱来’。它们可能……是后来‘加上去’的。或者,是从别处……‘转移’过来的。”
转移?从镜子里转移到一个活人身上?
这想法太疯狂,也太惊悚。
面具人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一枚不起眼的玉佩。片刻后,他开口:“照影琉璃,除了用于窥探神魂,还有一种更古老、更禁忌的用法——‘封魂寄影’。将生灵的一部分(通常是恶念、执念、或强大的残魂)强行剥离,封入特制的琉璃镜中。镜子成为牢笼,也成为‘影子’的载体。”
他看向玄烬:“若镜中黑影真是你的一部分,那赵小姐打碎镜子,或许并非偶然。她可能是在阻止某种‘融合’或‘释放’。而紫蕴幽昙,生于生死夹缝,它的种子或花粉,或许就是某种……钥匙,或者催化剂。”
所以,赵清歌去幽冥涧取紫蕴幽昙种子,可能不是为了救自己,而是为了……封印或处理镜中黑影?但发生了什么意外,导致她被反噬,神魂被锁?
而我和玄烬,带着种子(已变成花)和镜子碎片,出现在这里,是巧合,还是被某种力量引导的必然?
“那庭院里另一个你呢?”我追问,“如果黑影是恶念被封在镜中,庭院里那个又是怎么回事?”
面具人摇了摇头:“‘溯影回光’看到的只是记忆碎片,未必是全部真相,也可能有扭曲。庭院里的身影,或许是赵小姐记忆中恐惧的投射,或许……是另一个独立的存在。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目光扫过我和玄烬,“你们,尤其是你,”他看向玄烬,“与赵小姐的遭遇,与这面破碎的镜子,有极深的因果纠缠。”
因果纠缠。这词让我心底发凉。
玄烬忽然冷笑一声:“纠缠?如果那黑影真是我的一部分,如果它被放出来了,或者一直在找我……那它想干什么?回归?吞噬?还是别的?”
没人能回答。
房间里再次陷入压抑的沉默。只有赵清歌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呼吸声,提醒着我们这里还有一个活着的谜团。
就在这时——
“轰隆!!!”
一声巨响从赵府外院方向传来,紧接着是刺耳的尖啸和法术爆裂的声音!地面都微微震动。
“敌袭!” “保护小姐!” 外面传来护卫惊慌的呼喊和急促的脚步声。
面具人眼神一凛,瞬间移动到窗边,掀起帘子一角向外望去。
我也凑过去。
只见赵府上空,原本晴朗的黄昏天色,已被一片翻滚的、污浊的灰绿色云雾笼罩。云雾中,无数扭曲蠕动、似人非人的黑影若隐若现,发出饥渴的嘶嚎。正是之前追杀我们的那种食忆妖!但数量之多,远超之前!
它们像蝗虫过境般扑向赵府的防护结界,用身体撞击,用利爪撕扯,用口中喷吐的污秽气息腐蚀。结界光芒明灭不定,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更令人心惊的是,在食忆妖群的深处,隐约可见几个更加庞大、形态更加诡异的身影,它们散发出的气息,让隔着结界和窗户的我都感到神魂一阵阵刺痛。
“不只一只……是巢穴倾巢而出。”面具人放下帘子,语气凝重,“它们对紫蕴幽昙的渴望超乎寻常。赵府的结界撑不了多久。”
“是因为花开了,气息彻底暴露了?”我握紧已经凋零只剩下花萼的紫蕴幽昙残骸。
“不止。”玄烬走到我们身边,他脸色依旧不好,但眼神已经彻底冷静下来,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锐利,“可能还因为……我们启动了‘溯影回光阵’,镜子和赵小姐的气息也被引动了。对它们来说,这或许是顿大餐。”
“现在怎么办?”我看向面具人。他是此地主人,也是发布任务的人。
面具人回身,目光扫过床上的赵清歌,又落在我和玄烬身上,最后,他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赵府有一条密道,通往城外。你们带着赵小姐,从密道走。”他快速说道,“食忆妖的目标是紫蕴幽昙和可能与镜子相关的人,你们离开,赵府的压力会减轻。我会留下启动最后的防御,为你们争取时间。”
“那你呢?”我问。
“我自有办法。”面具人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他走到床边,取出一枚小巧的玉符,贴在赵清歌眉心。玉符微光一闪,赵清歌的身体仿佛轻盈了些许。
“这玉符能暂时护住她残存的神魂,并让她便于携带。时间不多,跟我来。”
他率先走向闺房内侧的一面墙壁,在某个不起眼的雕花处按了几下。墙壁无声地滑开,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幽深漆黑的通道,有潮湿的冷风从里面吹出。
“密道出口在城西十里外的乱葬岗,那里煞气重,能干扰食忆妖的感知。出去后,往北走,百里外有座‘无妄山’,山中有处废弃的道观,相对安全。我们在那里汇合。”
他将赵清歌连人带薄被小心地扶起,示意玄烬接手。
玄烬没有多言,接过赵清歌,将她背在背上。赵清歌轻得像一片羽毛,伏在他背上毫无声息。
“你们先走。”面具人挡在密道口,“我稍后就来。”
外面的轰鸣和尖啸越来越近,结界破碎的声音清晰可闻。
我和玄烬对视一眼,不再犹豫,踏入密道。
就在密道墙壁即将合拢的最后一瞬,我回头看了一眼。
面具人依旧站在闺房中央,背对着我们。昏黄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然后,他抬起手,缓缓摘下了脸上那半张银质面具。
墙壁彻底合拢,黑暗吞没了视线。
但在光线消失的前一刹那,我看到了——
面具下,是半张极其清俊,却笼罩着浓重疲惫与哀伤的年轻男子的脸。
而更让我血液几乎冻结的是……
那半张脸的轮廓,尤其是眉眼之间的神韵……
竟然与昏迷的赵清歌,有六七分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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