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道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最后一丝光线和嘈杂彻底隔绝。
绝对的黑暗和寂静笼罩下来,只有我们急促的呼吸声,以及玄烬背负赵清歌时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空气潮湿阴冷,带着泥土和陈年灰尘的味道,还有一种更难以形容的、淡淡的腥气。
“有光吗?”我压低声音问,手在黑暗中摸索。失去了视觉,其他感官变得异常敏锐。脚下是粗糙的石阶,向下延伸,不知深浅。
“等等。”玄烬的声音很近,就在我侧前方。紧接着,一点幽蓝色的火焰在他指尖无声燃起,不大,但足够照亮周围几尺范围。
是那种熟悉的、带着冰冷质感的黑焰的变种?光线映出他紧绷的侧脸,和背上赵清歌苍白如纸的睡颜。火焰稳定,但他额角的汗珠和略显吃力的呼吸,显示维持这火焰和背负一人对他此刻状态而言并不轻松。
借着这点微光,我们看清了身处之地。这是一条古老而粗糙的甬道,开凿痕迹明显,石壁上布满了湿滑的青苔和干涸的、暗褐色的可疑痕迹。石阶陡峭,一路向下,仿佛要通往地心。
“往下走。”玄烬简短地说,率先迈步。我紧跟其后,手不自觉地扶住冰冷的石壁。
寂静中,只有我们的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被放大了无数倍,听起来格外渗人。谁也没说话,方才闺房中看到的景象、面具人摘下面具后露出的脸、还有外面食忆妖疯狂的攻击……所有信息搅成一团乱麻,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面具人……是赵清歌的亲人?兄弟?还是别的什么?他为何戴着面具?又为何发布寻找“河边紫花”的任务,引导我们至此?他最后留下断后,是胸有成竹,还是……心存死志?
还有玄烬和镜中黑影的关系……
我的目光落在他背上安静的赵清歌身上。她是因为接触了与玄烬相关的禁忌之物才变成这样吗?我们带着她,到底是在救她,还是在走向另一个陷阱?
“看石壁。”玄烬忽然停下脚步,火焰的光芒抬高了些。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之前只顾脚下,没注意石壁。此刻细看,才发现两侧石壁上,并非天然岩石,而是刻满了壁画!只是年代久远,又被湿气侵蚀,大部分已经斑驳模糊,难以辨认。
我们放慢脚步,边走边看。
最初几幅还能勉强分辨:描绘的似乎是一场祭祀,许多人跪拜着一面巨大的、镶嵌在祭坛上的镜子。镜子流光溢彩,镜前摆放着各种贡品。
接着,壁画内容变得诡异起来。镜子里开始映照出跪拜的人,但镜中人的表情与镜外人截然不同,或狰狞,或贪婪,或痛苦。有人对着镜子惊恐尖叫,有人试图打碎镜子。
其中一幅格外清晰:一个穿着华服的人(看身形似乎是女子),手持一柄发光的短刃,狠狠刺向镜面。镜面龟裂,裂纹中渗出黑色的、烟雾状的东西。而那华服女子的脸上,充满了决绝和……悲伤?
“这画的是……”我心头震动,这场景与我们在溯影回光中看到的赵清歌刺镜一幕何其相似!只是壁画更古老,人物衣着也不同。
“看来用镜子封印什么东西,或者镜子本身关着不祥之物,在这里是有‘传统’的。”玄烬冷声道,火焰在他指尖微微跳动。
继续向下,壁画风格突变。不再是连贯的叙事,而是变得扭曲、混乱,充满了象征意味。
我看到一幅:一个人影(线条简略,分不清男女)站在中间,左右各有一面镜子。左面镜子映出的人影清晰正常,右面镜子里的却扭曲如妖魔。而中间那个人影,身体似乎正在被无形的力量撕扯,一半倾向左镜,一半倾向右镜。
“一体两面……镜像分割……”我喃喃道,不由自主看向玄烬。他紧抿着唇,盯着那幅壁画,眼神幽深。
下一幅更抽象:无数细线从一个破碎的镜框中放射出来,连接向远方许多模糊的小点。那些小点,有的像是人形,有的像是景物,有的干脆就是一团混沌。
“碎片……散落……”玄烬低声道,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无法抓住,“照影琉璃的碎片……”
难道这幅画暗示,被打碎的镜子,其力量或其中封印的东西,会随着碎片散落到各处,产生影响?我们手里的碎片,赵清歌的遭遇,甚至玄烬身上那来历不明的力量,都源于此?
这个推测让我不寒而栗。
壁画到此戛然而止。前方石阶到了尽头,连接着一条较为平坦的横向通道,依旧漆黑一片,不知通向何方。通道的空气中,那股淡淡的腥气似乎浓重了一些。
“小心点。”玄烬将指尖火焰催亮了些,照向通道深处。火光摇曳,勉强能看出通道很长,两侧石壁光滑了许多,似乎经过人工修整。
我们刚踏入横向通道没几步,异变突生!
玄烬背上的赵清歌,毫无征兆地动了一下!
不是苏醒的那种动,而是极其细微的、手指的抽搐。
紧接着,她一直交叠放在腹部、保持着握拳姿势的左手,极其缓慢地、极其僵硬地抬了起来,食指伸直,指向通道前方的黑暗深处!
她的眼睛依旧紧闭,脸色依旧死白,但这个动作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明确指向性!
我和玄烬瞬间僵住,屏住呼吸,死死盯着她那只抬起的手。
手指在微微颤抖,仿佛用尽了全身残余的力气,执着地指着前方。
“她在……指路?”我声音发干。
玄烬没有回答,他仔细感受了一下背上之人的状态,眉头紧锁:“没有苏醒的迹象。像是……某种残留的执念,或者被通道里的什么东西……触发了?”
他顺着赵清歌手指的方向,将火焰光芒投向那边。
通道依旧幽深,看不出特别。但若仔细聆听,隐约能听到极远处,似乎有……水声?很轻,很闷,像是地下暗河。
而空气中的那股腥气,似乎也正是从那个方向飘来的。
“过去看看。”玄烬做出了决定。赵清歌这突如其来的指引太过诡异,但在没有其他线索的情况下,这或许就是唯一的提示。
我们沿着通道小心翼翼地向水声和腥气来源前进。赵清歌的手一直抬着,指向不变,像一具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
通道并非笔直,时有弯曲。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隐隐有微光透出,不是火焰或法术的光,而是一种惨淡的、泛着绿意的幽光,同时,水声和腥气都变得清晰可闻。
拐过最后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通道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地下洞窟。洞窟中央,是一个不大的水潭,潭水是诡异的暗绿色,正是那幽光的来源。水潭不断冒着细密的气泡,散发出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腥气,像是堆积了无数年的腐肉和血水。
而水潭边的景象,更让人头皮发麻——
那里散落着一些东西。
不是尸骨。
是镜子。
大小不一,形态各异的镜子碎片,还有一些相对完整的、但布满裂痕的小镜。它们杂乱地堆在水潭边,大部分浸在暗绿色的水中,少数半露在外。每一片镜子,都幽幽地反射着潭水的绿光,将洞窟映照得鬼影幢幢。
更令人心悸的是,一些较大的碎片中,似乎有模糊的影子在晃动,看不真切,但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怨毒、痛苦、混乱的气息。与之前在赵府闺房镜影中感知到的黑影,同源而更驳杂!
这里,简直是一个“镜子”的坟场!或者说,是那些被镜子封印、或与镜子相关的“东西”的汇聚之地!
赵清歌的手,正笔直地指向这个堆满破碎镜片的腥臭水潭!
就在这时,她一直紧闭的嘴唇,极其轻微地嚅动了一下,溢出一缕微弱到几乎消散在空气中的气音:
“……河……边……”
河边?
我猛地想起溯影回光中,赵清歌站在铁锈河边的画面!还有面具人说的,紫蕴幽昙生于忘川之畔,幽冥涧毗邻古忘川支流……
难道这水潭,与铁锈河、忘川支流相连?是“河边”的一部分?
那么这些镜子碎片……
“这些碎片,可能就是从那条‘河’里冲下来,或者被刻意丢弃在这里的。”玄烬的声音带着冰冷的寒意,他盯着那些碎片,尤其是其中几片较大的,“它们的气息……让我很不舒服。比之前那些碎片更强烈。”
他背上,赵清歌的手指,终于无力地垂落下去,恢复成原本僵硬的姿势,仿佛刚才的指引耗尽了最后一点残存的意念。
而几乎同时,水潭中央,冒泡最剧烈的地方,水面突然“咕咚”一声,翻涌起来!
一块比其他碎片都大、颜色也更深沉、边缘闪烁着不祥暗红色的镜子碎片,缓缓从潭底浮了上来,一半露出水面。
那块碎片的镜面,正好对着我们所在的方向。
幽绿的潭水光芒映照下,那暗红的镜面如同凝固的血。
然后,镜面之上,极其清晰地,映照出了我们的倒影——
我惊惶的脸。
玄烬戒备而苍白的脸。
以及……
他背上,赵清歌不知何时已经睁开的、空洞洞的、直勾勾盯着镜面的眼睛!
她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微小却异常惊悚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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