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1-03 06:43:40

【……三、二、一。传送。】

失重感只持续了短暂一瞬。

脚踏实地的瞬间,一股阴冷潮湿的风裹挟着砂石扑面而来,带着浓烈的铁锈和某种陈腐的腥气。耳边是永不停歇的、仿佛千万人呜咽般的风声,尖啸着穿过嶙峋怪石,在空旷的山谷中反复回荡。

我们站在一片被灰黑色雾气笼罩的荒芜谷口。

眼前是两座如同被巨斧劈开的、黑沉沉的岩山,中间夹着一条蜿蜒向深处、被浓雾吞噬的小径。谷口的土地呈暗红色,寸草不生,只有零星几丛枯败扭曲、形似焦骨的矮小植物。一块半埋土中的残破石碑斜插着,上面斑驳的字迹勉强可辨:

葬镜谷。

镜碎魂销,万灵止步。

那八个字透着一股不祥的沉寂,仿佛书写者用尽最后的力气刻下警告,然后便被这山谷吞噬。

掌心的“子镜印记”正微微发烫,像一颗不安跳动的心脏,清晰地指向雾气最浓、呜咽声最凄厉的谷内深处。印记内部的微缩镜面虚影中,隐约可见一丝丝黑红色的、如同血管般蠕动的纹路,那大概就是“恶念镜碎片”的污染映射。

“就是这里了。”玄烬的声音在我身侧响起,比平日更低沉几分。他正抬头打量着两侧黑沉的山壁和浓得化不开的雾气,眉头紧锁,周身的气息不自觉地绷紧。我能感觉到,他体内的力量在隐隐躁动,与谷内的某种存在产生了微妙而危险的共鸣。

我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尘土味的空气,试图压下心头的悸动。净镜台揭示的真相——关于我是被困的作者意识,关于玄烬是被分割的魔神——还在脑海中翻滚,但眼前的危机显然不允许我们慢慢消化。

“这雾气不对劲,”我低声说,伸出手指,一缕雾气缠绕上来,并非完全的水汽,触感微粘,带着一丝灵魂层面的阴冷,“不像是自然形成的瘴气。”

“是破碎镜片的‘灵屑’,混合了被吞噬生灵的残念和怨气。”玄烬解释道,指尖燃起一点幽蓝火焰,靠近那缕雾气。雾气像是活物般猛地缩回,发出细微的嘶嘶声,留下一股更难闻的焦糊味。“长期吸入,会侵蚀神智,产生幻觉,甚至被镜中残留的意念寄生。”

看来,这“葬镜谷”名副其实,真的是埋葬镜子(以及被镜子吞噬之物)的地方。

“子镜指引的方向很明确,”我摊开手掌,印记的光芒在灰雾中像一盏微弱但坚定的灯,“但里面情况未知。净镜台说那碎片已初步凝聚‘镜灵意识’,极具攻击性。”

玄烬点了点头,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谷口地形:“雾气太浓,视野极差。声音会被扭曲放大,干扰判断。而且……”他顿了顿,侧耳倾听那永不停歇的呜咽风声,“这声音本身可能就是一种攻击或引诱。跟紧我,不要离开我三步之外。”

他从怀中(不知何时已用微弱的火焰烘干了衣物)取出那枚青铜钥匙——来自赵清歌,曾打开水下青铜门的那枚。钥匙此刻黯淡无光,但握在他手中,似乎与谷内的某种存在产生了极其微弱的呼应。

“这钥匙或许不止能开门。”玄烬若有所思,将其小心收起。

我们调整了一下状态,检查了身上所剩无几的东西:我只有那朵彻底枯萎的紫蕴幽昙残骸(不知还有无用处),和那个装着照影琉璃碎片的灰布袋;玄烬除了钥匙,就是一身伤痕和所剩不多的灵力。

没有退路,只有前进。

踏入谷口的瞬间,浓雾便如活物般汹涌而来,瞬间将我们吞没。能见度骤降至不足五步,四周只剩下翻滚的灰黑和那无处不在的呜咽。脚下的地面松软湿滑,混杂着沙砾和某种粘腻的东西。子镜印记的微光成了唯一的方向标,在掌心持续发热、跳动。

走了约莫一刻钟,除了越来越浓的雾和越来越刺耳的呜咽,并未遇到实质性的危险。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仿佛雾气的每一个漩涡后面,都藏着一双冰冷的眼睛。

突然,走在前面的玄烬脚步一顿,抬手示意我停下。

“前面有东西。”他压低声音,幽蓝火焰在指尖跳动,照亮了前方一小片区域。

雾气略散,露出地面上的一样东西——

是一面镜子。

不大,只有巴掌大小,边缘是不规则的破碎状,镜面布满蛛网般的裂痕。它就那么突兀地半埋在暗红色的泥土里,镜面朝上。奇特的是,周围的雾气似乎刻意避开了它,让它周围形成了一片诡异的“清晰区”。

我们谨慎地靠近。

镜面虽然破碎,却依然能模糊地映出人影。当我的目光落在镜面上时,心头猛地一跳——镜中映出的,不是此刻灰头土脸的我,而是另一个“我”!

那个“我”穿着精致的仙界衣裙,面容光鲜,正站在华丽的宫殿中,身边围着恭敬的仙侍。她(镜中的我)对着镜子(或者说,对着正在看镜子的“我”)露出了一个甜美却空洞的笑容,嘴唇开合,无声地说着什么。

看口型,似乎是:“这才是你该有的样子……留在这里……”

一股莫名的吸引力从镜中传来,带着温暖、安逸、被众人拥戴的虚幻幸福感,诱使着人相信镜中的世界才是真实美好的,而眼前的艰难逃亡只是噩梦。

“别看!”玄烬的低喝如同惊雷在我耳边炸响,同时他伸手指住了我的眼睛。

掌心传来的微凉和一丝黑焰特有的灼痛感让我瞬间清醒,后背惊出一层冷汗。

“是‘幻镜陷阱’,”玄烬松开手,眼神冰冷地盯着那面碎镜,“专门映照出心底的渴望或恐惧,诱人沉迷,吸取魂力。”他指尖火焰弹出,落在镜面上。

镜中那美好的“我”瞬间扭曲,发出尖锐无声的惨叫,镜面腾起一股黑烟,随即“咔嚓”一声彻底碎裂,化为齑粉,融入泥土。周围那圈“清晰区”也随之消失,浓雾重新合拢。

“这才刚进谷口……”我心有余悸。一面随意散落的碎片就有如此蛊惑之力,那核心的“镜灵”该有多可怕?

“小心脚下,可能不止这一面。”玄烬提醒道,更加警惕地观察四周。

果然,随着我们深入,地面上开始零星出现更多镜子碎片。有的像刚才那样半埋着,有的直接散落在路边,大小不一,形状各异。有的镜面映出富贵荣华,有的映出强大力量,有的映出逝去的亲人爱人……无不直指内心最深的渴望或遗憾。我们不得不小心翼翼,尽量不去直视那些破碎的镜面,全靠玄烬用火焰提前清理或干扰。

除了幻镜,谷内的地形也越发诡异。有时明明沿着印记指引的方向走,却会莫名其妙绕回原地,像是遇到了鬼打墙;有时脚下的土地会突然变得软烂如沼泽,冒出一个个咕嘟咕嘟的气泡,散发出更浓的腥臭;有时两侧山壁上会突然睁开一双双由雾气凝聚的、没有瞳孔的灰白色眼睛,冷冷地注视着我们,直到被火焰驱散。

呜咽的风声也开始产生变化,不再是单调的哀嚎,而是渐渐夹杂进了一些模糊的、断断续续的语句碎片:

“留下来……陪我……”

“镜子……好冷……”

“为什么……打碎我……”

“恨……所有人都恨……”

这些声音直接钻进脑海,带着强烈的怨毒和绝望情绪,试图干扰心神。

我们不得不分出更多精力抵抗这种精神侵蚀,行进速度慢了下来。玄烬的脸色越发苍白,频繁使用火焰驱邪显然消耗不小,而且我能感觉到,越往深处,他体内的力量躁动得越厉害,那并非主动调动,更像是一种被“同类”气息牵引的本能反应。

又前进了不知多久,雾气似乎淡薄了一些,但光线却更加昏暗。我们来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洼地。洼地中央,不再是零散的碎片,而是堆积如小山的、各种破碎的镜面!数量之多,令人头皮发麻。这些碎片并非静止,而是在微微颤动,彼此碰撞,发出细碎连绵的“叮铃”脆响,在这死寂的山谷中显得格外诡异。

而在碎片小山的顶端,插着一面相对完整些的、约有脸盆大小的暗红色铜镜。铜镜边缘雕刻着扭曲的、难以名状的怪物图案,镜面虽然也有裂痕,但大部分区域尚能映照。此刻,镜面正对着我们来的方向。

更让我们心惊的是,铜镜前,竟然站着一个人影!

背对着我们,一身墨蓝色劲装,身形高挑,脸上戴着半张银质面具——赫然是赵府中与我们分别的面具人,赵清歌的兄长,赵无眠!

他怎么在这里?比我们还快?还是……他一直在这里?

他似乎正在与那面铜镜对峙,手中握着一柄闪烁着银色符文的短刃,身姿紧绷,如临大敌。铜镜的镜面泛着诡异的血光,镜中隐约有一个扭曲舞动的黑影。

“赵……”我刚想开口呼喊,玄烬却猛地捂住了我的嘴,眼神凌厉地摇头,示意我看仔细。

我凝神看去,心头一凉。

面具人赵无眠的脚下,没有影子。

而在那堆镜子碎片中,有几片较大的,正清晰地映照出他的身影——但每一个镜中倒影的动作,都与他本人此刻僵硬的姿态略有不同,有的在冷笑,有的在挣扎,有的甚至缓缓转过头,用没有五官的脸“看”向我们的方向!

他不是真人?还是……已经被镜子控制了?

就在这时,那面暗红铜镜的镜面血光大盛!

镜中的黑影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啸,猛然胀大,竟如同一滩粘稠的、不断变换形状的黑色淤泥,从镜面中“流淌”了出来,落在地上,迅速凝聚成一个约莫一人高、不断蠕动、散发着滔天恶意和刺鼻腥臭的怪物!

它没有固定形态,时而像一团翻滚的阴影,时而伸出几条扭曲的触须,时而表面浮现出痛苦扭曲的人脸轮廓。它的“身体”中心,隐约可见一点暗红色的、如同心脏般搏动的光芒——那是恶念镜碎片的核心!

怪物“看”向了僵立不动的面具人(或者说他的镜像),发出贪婪的呜咽,缓缓逼近。

与此同时,我们掌心的子镜印记,骤然变得滚烫无比!

玄烬眼神一厉,不再隐藏,幽蓝火焰轰然爆发,将他整个右臂包裹,化作一柄燃烧的火焰长刀。他一步踏出,挡在了那怪物与(可能是陷阱的)面具人之间,声音冰冷而清晰,在这诡异的洼地中回荡:

“你的目标——”

“是我。”

那由镜中恶念凝聚的怪物,动作猛地一顿,所有变幻的形态都凝固了一瞬。然后,它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没有明确面目的“头部”,转向了玄烬。

洼地中,万千镜片同时停止了颤动。

死一般的寂静。

下一秒,所有镜片齐声尖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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