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千镜片的尖啸声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如同亿万根冰冷的钢针,直接扎进灵魂深处!
那声音里混杂着无穷的怨恨、破碎的痛苦、对被吞噬的恐惧,以及一种扭曲的、对“完整”的疯狂渴望。洼地中堆积如山的碎片剧烈震颤起来,发出更高频的“嗡嗡”共鸣,无数细小的、灰黑色的“灵屑”被震得从碎片上剥离,升腾而起,汇入那暗红铜镜前的怪物——“秽影”体内。
秽影那不断变换的形体,在吸收了这些灵屑后,猛地膨胀了一圈,表面浮现出更多挣扎哀嚎的人脸轮廓,恶意与腥臭几乎凝成实质的潮水,向我们拍打而来。它“看”向玄烬的方向,那个中心暗红色光点搏动得更加急促,发出“咕咚、咕咚”如同心脏狂跳的闷响,里面透出的,是一种近乎饥渴的贪婪和……狂喜?
仿佛迷失了亿万年的游子,终于嗅到了故乡的气息。
玄烬挡在我身前,火焰长刀斜指地面,幽蓝的火光将他苍白的侧脸映得一片肃杀。他身体绷得极紧,我能清晰地看到他脖颈和手背上凸起的青筋,以及那微微颤抖的、正竭力压制着某种呼之欲出力量的指尖。他体内的躁动,与眼前秽影的共鸣,已经强烈到连我都能隐约感知到的地步——那是同源力量碎片之间的致命吸引。
“退后。”玄烬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沙哑得厉害,“它的目标是我体内缺失的那部分,现在……那部分也在‘呼唤’它。”
我刚想说什么,眼角余光却瞥见,那僵立在铜镜前的“面具人赵无眠”,突然动了!
他的动作极其僵硬,像是生锈的傀儡被无形丝线拉扯,以一个极不自然的姿势,缓缓地、一格一格地转过身来。半张银质面具下的眼睛,空洞无神,直勾勾地“看”向我们,却又仿佛什么都没看见。他的嘴唇微微开合,发出断断续续、气若游丝的声音,与四周镜片的尖啸混合在一起,诡异莫名:
“镜……归……一……”
“魂……补……全……”
“逃……不……掉……”
话音未落,他脚下那几面映照着他扭曲倒影的碎片,突然光芒一闪!那几个镜中倒影如同获得了生命,猛地从镜面中“挣脱”出来,化作几道半透明的、动作各异的灰色人影,尖啸着扑向玄烬!
是镜傀!被镜子捕获并操控的灵魂残影!
玄烬眼神一厉,手中火焰长刀横扫,幽蓝火刃划过一道炽热的弧线,将那几道扑来的灰色人影瞬间吞噬、汽化,连惨叫都未及发出。但就在他分神应付镜傀的刹那,前方的秽影动了!
它没有直接扑上来,而是如同液体般猛地“摊开”,化作一片粘稠的、飞速蔓延的阴影,瞬间覆盖了大半个洼地地面,阴影中伸出无数条扭曲的、末端如吸盘又如利齿的触须,从四面八方缠绕向玄烬的下盘!同时,它主体部分凝聚成一张巨大的、布满利齿的巨口,带着腥风,噬向玄烬的头颅!
攻击阴毒而迅猛,封死了所有闪避空间!
玄烬低喝一声,火焰长刀猛地插入地面!
“轰——!”
以刀尖为中心,幽蓝火焰呈环形爆发,如同倒卷的烈焰风暴,将他周身三丈之内尽数笼罩!炽热的高温与净化的力量,将蔓延而来的阴影逼退,烧灼得那些触须嘶嘶作响,冒起黑烟,快速缩回。
然而,秽影似乎并不在意这些损耗。阴影翻滚,被烧灼的部分迅速被更多从碎片中升腾的灵屑补充。它那噬咬而来的巨口,更是硬生生穿透了火焰外层,直逼玄烬面门!巨口内部,不是黑暗,而是无数飞速旋转的、细小的破碎镜面,每一片镜面都映照出玄烬扭曲的脸,仿佛要将他撕碎、分食、融入这无尽的镜狱!
玄烬瞳孔骤缩,想要抽刀回防已来不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定!”
一个清冽的、带着奇异韵律的声音,突兀地在洼地中响起!
不是我的声音,也不是玄烬。
声音响起的瞬间,那噬咬而来的秽影巨口,以及它蔓延的阴影,动作齐齐一滞!并非被力量阻挡,而是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连带着整个洼地中尖锐的镜片共鸣声,都出现了刹那的断层!
时间并没有停止,因为我还能看到玄烬惊愕转头,看到雾气流动。但秽影和那些受它驱动的镜片力量,确实被某种更高优先级的“规则”强行干扰了!
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从我们侧后方的浓雾中疾射而出,快得只留下一道墨蓝色的残影!
是真正的赵无眠!
他脸上依旧戴着那半张银质面具,但眼神锐利清明,身法灵动迅捷,与之前那个僵硬空洞的“镜傀”判若两人!他手中那柄闪烁着银色符文的短刃,此刻正发出高频的、几乎听不见的震颤,刃尖一点银芒刺目。
他目标明确,直指秽影核心——那点暗红色的、搏动不休的光点!
“破镜!”他低喝一声,短刃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刺向红光!
秽影似乎从被“定”住的异常状态中恢复了一丝行动力,发出愤怒的咆哮,主体阴影疯狂回缩、凝聚,试图护住核心,同时分出一股阴影如毒鞭般抽向赵无眠的后背!
“小心!”我惊呼。
玄烬的反应更快,几乎在赵无眠出手的同一时间,他插在地上的火焰长刀猛地向上一撩!一道凝练的火线后发先至,精准地斩在那条抽向赵无眠的阴影毒鞭上,将其拦腰斩断!
而赵无眠的短刃,也在这一刻,狠狠刺入了那团回缩的阴影之中,触及了那点暗红光芒!
“叮——!!!”
一声无比清脆、仿佛琉璃玉碎、又仿佛金铁交鸣的刺耳巨响,猛然炸开!
以短刃刺入点为中心,一圈肉眼可见的、混合着暗红与银白的光芒涟漪轰然扩散!
“啊啊啊——!!!”秽影发出了诞生以来最凄厉、最痛苦的尖啸,整个形体剧烈地扭曲、膨胀、收缩,如同沸腾的沥青。那点暗红光芒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碎裂。
洼地中所有的镜子碎片,在这一刻齐齐爆发出刺目的光芒,然后——纷纷炸裂!无数细小的碎片如同子弹般向四周激射!
“退!”赵无眠一击得手,毫不恋战,短刃一收,身形疾退,同时甩出几张闪烁着银光的符箓,符箓在空中化作几面半透明的光盾,护在我们身前。
玄烬也迅速抽刀,一把拉住我,向后急退。
“噗噗噗噗……”
密密麻麻的碎片击打在光盾上,发出雨打芭蕉般的声响,光盾剧烈摇晃,光芒迅速黯淡。更多的碎片则射入周围的雾气、山石和地面,留下无数孔洞。
足足过了十几息,这场狂暴的碎片之雨才渐渐停歇。
洼地中央,秽影已经不见了。只剩下那面暗红色的铜镜,依旧插在碎片小山上,但镜面上布满了更多、更深的裂痕,中心处甚至有一个明显的、被刺穿的小孔,孔洞边缘,一丝丝暗红色的、如同粘稠血液般的液体正缓缓渗出,滴落。
铜镜的光芒黯淡到了极点,散发出的恶意也大为减弱。
而之前那个僵立的“镜傀赵无眠”,在铜镜受损的瞬间,就如同被剪断了线的木偶,软软地瘫倒在地,化作了一滩浑浊的灰色雾气,缓缓消散。
真正的赵无眠落在我们不远处,微微喘息,面具下的眼神带着审视,迅速扫过我和玄烬,尤其是在玄烬身上停留了一瞬,目光复杂。
“你们果然来了,”他声音依旧平稳,但能听出一丝疲惫,“比预想的快,也……比预想的更‘显眼’。”他意有所指地看向玄烬,显然指的是玄烬与秽影那强烈的共鸣。
玄烬散去火焰长刀,气息有些不稳,冷冷地看着他:“刚才那个是诱饵?你一直在这里等我们,还是等它?”
“都是。”赵无眠收起短刃,走到那滩正在消散的灰色雾气旁,蹲下身,仔细查看,“我需要确认这‘秽影’的活跃程度和具体能力,也需要确认……你们是否真的会被‘它’吸引而来。毕竟,净镜台给出指引后,来这里的不会只有我们。”
他站起身,看向那面受损的铜镜:“看来,净镜台的判断没错,你确实是回收这块‘恶念镜’核心碎片的关键。刚才若非你吸引了它大部分注意力,我的‘定影符’和‘破镜刃’不会那么容易得手。”
“你知道净镜台?知道契约?”我忍不住问。
赵无眠看向我,点了点头,面具遮挡看不到表情,但眼神缓和了些:“赵家世代看守‘葬镜谷’,与净镜台有旧约。我发布‘河边紫花’任务,一是为寻救治清歌之法,二也是察觉‘恶念镜’碎片近年异动加剧,需借助外力。净镜台选择你们,我自然知晓。”他顿了顿,“只是没想到,‘钥匙’会是这样的形式。”
他指的是玄烬作为“活体钥匙”的身份。
玄烬冷哼一声,没有接话,而是走向那面铜镜。越是靠近,他体内那股躁动感就越强,眉头也皱得越紧。在距离铜镜三步时,他停下,掌心的子镜印记滚烫得几乎要灼伤皮肤。
“现在怎么做?”他问,“毁了它?还是‘回收’?”
赵无眠也走过来,神色凝重:“不能简单毁掉。这是‘恶念镜’较大的一块核心碎片,蕴含的恶念与能量极强,强行摧毁可能导致恶念彻底爆发、污染扩散,甚至可能直接冲击你的神魂。”他看向玄烬,“净镜台给的‘子镜印记’,除了指引,更重要的功能是‘收容’和‘初步净化’。你需要用你的力量——准确说,是用你与它同源的那部分联系——引导碎片中的核心能量,注入子镜印记中。过程会很痛苦,且不能中断,否则可能被反噬。”
他取出一枚淡金色的、刻满细密符文的玉环,递给玄烬:“此物‘镇魂环’,可暂时稳固你的神魂,减轻反噬。我会在外围布下‘清心净尘阵’,隔绝外邪干扰,并压制碎片残余的恶意。但她,”他看向我,“需要守在阵眼,维持阵法稳定,同时……用你的‘特别之处’,关注他的状态,若有不对,立刻告诉我。”
我的“特别之处”?是指我那残存的“作者权限”或意识特殊性?
看来赵无眠知道得比我想象的还要多。
玄烬接过镇魂环,没有多言,直接套在左手手腕上。玉环微光一闪,自动收缩贴合,一股清凉安定的气息顺着手臂蔓延,让他略显紊乱的气息稍稍平稳。
赵无眠则开始迅速行动起来,以那面破损铜镜为中心,在周围地面上刻画阵法。他动作娴熟,符文古朴,与净镜台的风格一脉相承,却又带着赵家特有的印记。
我按照他的指示,站到阵法东南角的阵眼位置。阵眼处有一块略微凸起的、光滑的黑色石头,触手冰凉。当我将手按上去时,能清晰地感受到阵法中流转的、温和而坚定的净化力量。
玄烬盘膝坐在了铜镜正前方,闭上双眼,调整呼吸。手腕上的镇魂环光芒流转,掌心的子镜印记被激发,脱离手掌悬浮而起,化作一面巴掌大小的、银光熠熠的虚幻镜影,正对着铜镜。
赵无眠刻画完最后一笔,退到阵法边缘,对我点了点头,沉声道:“开始吧。记住,无论看到什么,阵眼不能离人。”
玄烬深吸一口气,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眸深处,似乎有幽蓝与暗红两色光芒,在缓缓交替闪烁。
他抬起右手,指尖凝聚起一丝极其凝练的、混合着幽蓝火焰与某种晦暗气息的力量,轻轻点向了面前子镜印记所化的虚幻镜面。
“嗡——!”
铜镜剧烈震颤!镜面上那个被刺穿的小孔中,暗红色的粘稠液体如同喷泉般涌出,却不是落地,而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化作一股暗红血线,投向玄烬指尖!
子镜印记光芒大盛,如同张开了无形的口,开始吞噬、容纳那股暗红血线!
玄烬的身体猛地一颤!
脸色瞬间苍白如纸,额头青筋暴起,牙关紧咬,发出压抑的闷哼。一股庞大、混乱、充斥着无尽恶念与毁灭欲望的冰冷洪流,正沿着那血线,疯狂涌入他的身体,再通过他的引导,注入子镜印记!
这不是简单的能量传输,这是两种同源却已走上不同道路的力量,在强行融合、净化、收容!
阵法光芒亮起,清心净尘的力量笼罩玄烬,试图抚平他神魂的震荡,压制外来恶念的冲击。
我紧守阵眼,能感觉到阵法力量在稳定输出,但同时,一股微弱却清晰的、带着痛苦挣扎的意识波动,从玄烬的方向传来,直接触及了我的意识深处——那是他此刻正在经历的、来自碎片记忆的冲击:
杀!毁灭!背叛!孤独!恨!为什么创造我又抛弃我?!为什么给我生命又让我残缺?!江……啾啾……
最后那个名字,如同染血的尖刀,狠狠刺入我的意识!
我浑身一僵,按在阵眼石头上的手微微发抖。
那些碎片中的恶念……在恨我?因为“我”创造了玄烬,又“写”了他悲惨的命运?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那面破损铜镜的背后阴影处,一道极其隐晦的、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细小黑影,如同毒蛇般悄无声息地窜出,绕过阵法光芒,闪电般射向玄烬的后心!
那不是秽影残留,气息更加阴毒隐秘,带着一种纯粹的、针对神魂的破坏性!
是另一块隐藏的、更小的“恶念镜”碎片?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赵无眠也发现了,脸色一变,短刃瞬间出手,但距离稍远,眼看就要来不及!
“玄烬!”我失声惊呼。
几乎是本能地,我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不能让那东西击中他!
下一瞬,我按在阵眼石头上的手,无意识地用力,指尖仿佛触碰到了某种更深层的、与这个世界相连的“脉络”。
一个冰冷而熟悉的提示音,毫无征兆地在我脑海深处响起:
【检测到‘创世权限(残)’波动……】
【检测到‘关键剧情节点’干涉请求……】
【可执行操作:局部时间缓滞(0.5息),消耗:未知。是否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