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1-03 11:45:42

吉普车颠簸了两天一夜。

虞静酥靠在母亲怀里,大部分时间都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实则是在梳理纷乱的记忆。

王秀兰时不时紧张地攥紧衣角,发出无声的叹息。

车窗外,荒芜的田野、灰蒙蒙的天空、低矮的土坯房不断向后掠去,渐渐变成了整齐的农田、红砖厂房,最终,吉普车驶入一个有着持枪士兵站岗的大院。昏暗的灯光下,院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XX军区家属大院”。

车子在其中一栋楼前停下。

王秀兰局促地抱着虞静酥下了车,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警卫员快步上前,敲了敲一楼的房门。

门开了。

一股混杂着饭菜和药味的暖热气息扑面而来,但比这气息更先让人感受到的,是门内那道视线。

那道视线来自一个坐在堂屋正中方桌主位上的男人。

男人三十五出头的年纪,即使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绿军装,没有领章帽徽,也掩不住那股经过硝烟洗礼的冷硬气质。他坐姿稳重,肩膀很宽,但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嘴唇紧抿着,下颌线绷得像刀锋。

最让人心悸的是他的眼神。

深邃,冰冷,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没有任何波澜地扫过来,落在王秀兰身上,然后是虞静酥。

那目光不像是在看即将共同生活的妻子和继女,更像是在审视两件没有生命的物品,或者说……包袱。

这就是周震霆。代号“杀神”,她的继父。

虞静酥下意识地挺直了小小的背脊,没有躲闪,沉静地回望过去。她知道,在这种人面前,任何怯懦和哭闹只会让他厌烦。

周震霆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诧异,快得让人抓不住。

“来了。”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像粗糙的石砾摩擦。

“哎……来了,周…周同志……”王秀兰声音发颤,差点咬到舌头。

就在这时,一个系着围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颧骨很高、嘴角向下撇着的老太太端着一盆玉米面窝头从厨房出来,猛地摔在桌子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滚落出的窝头在桌面转了一小圈。

“来了?扫把星拖油瓶还真来了!”老太太浓浓的乡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三角眼像刀子似的剜过王秀兰和虞静酥,“哭丧着脸给谁看?指望谁给你们好脸色?要不是我们家老周念着当年老王家救过他一命的恩情,哪能让你们两晦气玩意儿进门!真当我们周家是收破烂的?”

这就是周王氏,周震霆的母亲,她的继奶奶。

王秀兰的脸瞬间煞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死死忍着不敢掉下来,只会讷讷地道:“婶子……对不住……”

“对不住?对不住顶个屁用!”周王氏双手叉腰,唾沫星子几乎喷到王秀兰脸上,“进门就带两张吃白饭的嘴!一个赔钱货!一个拖油瓶!知不知道现在粮食多金贵?知不知道我家震霆那点津贴养这一大家子多不容易?你们倒好,舔着脸就来了!我告诉你们,进了这个门,就给我老老实实干活!别想当太太小姐让人伺候!不然看我不打断你们的腿!”

周围的几扇门悄悄开了一条缝,议论声在风雪间隙飘过来:

“周团长真带回来个拖油瓶……”

“啧啧,亲爹是下放的……”

“周老太太这脾气……唉,那母女两惨了……”

“可不是,看母女两那瘦小样,一脸晦气……””

虞静酥将所有情绪掩藏在长长的睫毛下。这些话,前世她听了太多,早已伤不到她分毫。她敏锐地注意到,周震霆在听到“恩情”二字时,眉头皱了一下,眼神更冷了几分,却并没有出声制止他母亲的谩骂。

看来,这场婚姻,于他而言,更像是一场不得不履行的的报恩任务。他对她们母女,并无丝毫期待,甚至……心存芥蒂。

而另一边,西北农场的某个角落。

虞宗宝抱着比他还高的扫帚,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地打扫着牲口棚。冻得通红的脸上早已没了出发前的兴奋,只剩下疲惫。

负责带他的农场老人毫不客气地呵斥着他动作慢,嫌他偷懒。

虞宗宝心里又委屈又恨,只能暗暗咬牙安慰自己:忍一忍!一定要忍一忍!现在苦,以后就好了!虞静酥现在肯定在周家被那老太婆骂得狗血淋头,饭都吃不上!王秀兰那个软柿子根本护不住她!对!她肯定比自己惨多了!等自己熬出头……

他努力幻想着虞静酥哭哭啼啼,天天挨打受骂的场景,以此来平衡自己此刻的艰辛,却不知道,他所谓的“苦尽甘来”,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周家的咒骂还在继续。

周王氏摔摔打打,指桑骂槐,将“扫把星”、“拖油瓶”、“吃白食的”这些词翻来覆去地骂。王秀兰只会掉眼泪,大气不敢出。

周震霆终于不耐烦地蹙紧眉头,打断了这场闹剧:“妈,够了。先吃晚饭。”

他的声音不高,却自带威严。

周王氏悻悻地收了声,狠狠瞪了王秀兰一眼:“还杵着当门神?等着我请你上桌?去拿碗筷!”

王秀兰如蒙大赦,赶紧拉着虞静酥溜进厨房。

堂屋里,一直沉默着的其他三个身影,也清晰地映入虞静酥眼帘。

一个看起来十三四岁的男孩,身材瘦高,穿着改小的旧军装,沉默地坐在角落的小板凳上,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他是周建国,周震霆已故前妻留下的长子,她的继大哥。据说,不会说话。前世被虞宗宝陷害病逝。

一个十岁左右的女孩,拄着一根磨得光滑的木拐杖,倚在房间的门框上,一条腿不自然地弯曲着。她看着虞静酥的眼神,充满了赤裸裸的戒备,像一只竖起全身尖刺的小刺猬。这是周卫红,继二姐。前世和渣男同归于尽。

还有一个更小一点的男孩,约莫七八岁,安静地坐在窗边的椅子上,面向着窗外。天色已暗,窗外其实早已一片漆黑,但他却仿佛能看见什么似的,一动不动。他的眼睛很大,却很空洞,没有焦距。这是周卫民,继三哥,他的世界没有光亮。前世周家人去世后,跳海自杀。

一顿饭,吃得如同嚼蜡。

玉米面窝头拉嗓子,咸菜疙瘩齁咸,清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喝不出米味。周王氏分饭,给周震霆和周建国的窝头最大,然后是周卫红和周卫民,轮到王秀兰和虞静酥时,只剩下最小的两个,还是冷透了的。

没人说话。

只有周王氏咀嚼时发出的吧嗒声,以及她时不时甩过来的眼刀。

周震霆吃得很快,吃完便起身,一言不发地进了里屋,关上了门。自始至终,他没再看王秀兰和虞静酥第二眼。

周建国默默收拾了碗筷,端去厨房。

周卫红拄着拐,冷冷地瞥了虞静酥一眼,也回了自己屋。

周卫民则被周王氏粗声粗气地赶回房间:“瞎坐着干啥?挡路!回去待着!”

王秀兰手足无措地站着,看着这冰冷的一切,眼泪又涌了上来。

周王氏把抹布摔在桌上,指着堆在墙角的一个破旧包袱,那是她们母女仅有的家当,没好气地对王秀兰吼道:

“哭什么哭!丧气!带着你的小讨债鬼,滚去杂物间睡!难不成还想睡正房?美得你!”